火是从偏殿烧起来的。
巧得很,偏殿正是我存放账册的地方。
禁军反应很快,火势被控制住了。
但偏殿里的大部分账册——化为灰烬。
没有账本,就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我就是一个信口雌黄的冒牌货。
赵氏冲进烧焦的偏殿,看着满地灰烬,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完了”她喃喃道。
“全完了二十三天的心血全完了”
钱昭仪哭了,孙才人也哭了,周美人抱着猫,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蹲在废墟前,在余烬里翻找,捡出几片残破的纸页。
烧剩的字迹模糊不清。
“苏算算。”赵氏抓住我的胳膊。
“跑吧,现在就跑,有八百两了,够了”
“不跑。”
“为什么!账本没了!我们拿什么跟丞相府斗!”
“谁说账本没了?”
我从自己的衣领内侧,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巴掌大小,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上百页。
“在万通号,老掌柜教给我的第一堂课”
“重要的账,永远要抄两份,一份放在柜台上给人看,一份藏在自己身上。”
“我从查账的第一天起,每天晚上都会把当天查到的关键数据手抄一遍,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第二天早朝。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昨夜毓秀宫的火已经报上去了,纵火的痕迹明显,禁军从现场提取到了残留的火油。
淑妃跪在朝堂下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明察!臣妾与此事毫无关系!臣妾怎会做出纵火之事!”
丞相柳正源站在群臣之首,面色沉稳,不发一言。
这就是权力的底气。
你烧我的账本,我就跪下来哭,让所有人看到我的“无辜”。
而就算你怀疑我,你也拿不出证据。
这是他们的剧本。
但我有我的剧本。
“陛下。”我走上前,行了大礼。
“臣妾有本要奏。”
皇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丝期待。
“准。”
我从衣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此为内务府近十年账目的汇总摘要。”
“臣妾不敢妄言是非,只请陛下过目。”
“这些数字是否属实,一查便知。”
淑妃和柳正源看见我手里的册子,脸色变幻。
皇帝打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皇帝合上册子。
“传旨——内务府总管魏安即刻收押,彻查十年账目。”
“淑妃柳氏禁足凤仪宫,不得外出。”
“丞相”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正源身上。
“丞相暂且回府歇息。待查明真相,朕自有定夺。”
柳正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大殿的时候,背影头一次有了老态。
但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冷静到极点的杀意。
他在无声地告诉我——这件事,没完。
三个月后。
内务府的彻查接近尾声。
魏公公的供词牵出了大大小小四十七个贪腐官员。
其中六人被抄家,十一人被流放,余下的降职罚俸。
丞相柳正源以“教女不严、治家不善”的名义被免去相位,勒令致仕。
淑妃被废为庶人,遣送回原籍。
没有满门抄斩。
皇帝到底还是留了手。
“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手软了?”
那天晚上,皇帝坐在毓秀宫的院子里,问我。
“臣妾觉得——恰到好处。”
“为什么?”
“丞相在朝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如果一刀切下去,朝堂会乱。”
“留他一条命,让他安安静静地回老家。”
“剩下的人自然会掂量,是继续跟着他,还是倒向陛下。”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只是个做账的?”
“做账做到最后,看的就不只是数字了。”
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了。
“赵氏她们四个人的出宫文书,朕批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明天就可以走。”
我放下茶壶,起身行了个大礼。
“臣妾代她们,谢陛下隆恩。”
“你不跟她们一起走?”
我怔了一下。
“臣妾是说真的,当初答应做蕴贵人,只是为了银子。”
“后来答应查账,是为了保命。但查到后来”
我想起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小桃,十三岁。
冻死的老宫女,最大的六十七岁,最小的才十九岁。
“臣妾发现,有些账不应该只是算一算就完了。”
“所以你要留下?”
“如果陛下允准的话。”
皇帝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的圣旨传遍了整个后宫。
苏氏算算,擢为正二品淑妃。
协理六宫事务,兼督内务府账务。
赵氏四人在宫门口等我。
她们换了平民的衣裳,每人背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银票,每人八百两。
够她们下半辈子过得安稳了。
“苏算算。”赵氏红着眼眶。
“你真不走?”
“不走了。”
“当初不是说好攒够钱就跑路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氏鼻子一酸,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个傻子。”
钱昭仪哭得稀里哗啦。
“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你算出来的最优性价比的宫廷菜谱了。”
孙才人也哭了。
周美人默默地把那只闯过祸的猫塞到我怀里。
“猫留给你。”
“它鼻子灵,能帮你找到藏起来的赃银。”
我抱着猫,看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宫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很亮。
赵氏最后回了一次头,冲我喊。
“苏算算!你要是哪天当了皇后,记得给冷宫多拨点炭火!”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怀里的猫不安地动了动,舔了舔我的手指。
就是那根曾经为了圆谎而自己磕断的手指。
骨头已经长好了,但摸上去还是有一小块凸起。
那是这段荒唐岁月留给我的唯一印记。
我转过身,抱着猫,走回毓秀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从今天起,大渊朝的后宫里,再没有虚构的人。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都清清白白。
至少。
我会竭尽全力,让它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