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留在他们身边。
我看着妈妈搬出了原来的房子。
她不敢再住下去了。
因为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有我。
画室里有我没洗完的调色盘。
书桌上有我写了一半的练习纸。
床头还压着那本被眼泪泡皱的素描本。
她走到哪里,都像能看见我。
可搬家也没用。
她还是总在半夜梦见我。
梦见我小时候举着画纸跑向她。
梦见我长大以后,背着画板回头冲她笑。
每次醒来,她都会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发抖。
然后一直哭到天亮。
后来,她路过画材店时,
看到里面摆着的颜料和画板,都会站很久。
可她再也不敢进去。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背着画夹从街口跑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哥哥被判了刑。
那个帮忙伪造病历的医生也一样。
哥哥进去那天,低着头一直往前走。
很多年里,他没有再提过画,也没有再提过我。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因为害死了自己的妹妹,才进去的。
安安后来改了名字,去了很远的城市。
听说她后来还是学了画。
可她再也画不好一双手。
每次落笔画到指节和骨线,她都会想起我。
想起我那双发抖的手。
想起我把笔记递给她时,还在认真教她怎么下笔。
听说她后来退了学。
也再没参加过任何正式比赛。
有些东西,她拿到了又失去。
可有些东西,她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很多年后,哥哥出狱了。
他瘦了很多。
眼底空得厉害。
妈妈已经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弯了。
见到哥哥那天,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一个亲手下药。
一个亲手递药。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把我毁掉了。
后来,哥哥真的去了瑞城。
是一个人去的。
那天傍晚,塞纳河边的风很轻。
夕阳落下来,铺在水面上。
和我那幅没画完的《塞纳河黄昏》很像。
哥哥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都快散了。
他才从口袋里,慢慢拿出那张已经发旧的纸。
上面还是那句话。
“哥,替我去看看塞纳河的夕阳。”
很多年前,是他先答应我的。
很多年后,他终于来了。
可这里不是圆满。
是凌迟。
因为这条河,这场光,这一切原本都该是我亲眼看到的。
不是他替我。
是他亲手把我留在了看不见光的地方。
风吹过来,那张纸在他手里轻轻发抖。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河面的时候,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最想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风里看着他。
心里没有原谅。
也没有恨。
我慢慢闭上眼,对着塞纳河尽头的那片光,轻声开口。
“哥,这辈子你都替不了我。”
“下辈子,也别再替我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