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
陈卫东到了研发处,先把昨天镗床的维修指导说明书翻译留档搞定。
写得细,连配图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李国强接过资料看完,直接称赞。
“这活儿干得漂亮!”
“以后其他下属厂同型号的镗床,本厂技术员完全能自主搞定。“
趁着这股热乎劲,陈卫东开口问道。
“组长我最近想研究一些元件,咱们研发处能弄到电阻线和金属片吗?“
“电阻线和金属片?”
“你要这些干什么?“
陈卫东解释道。
“咱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寻思着能不能弄个能发热的小玩意儿,捣鼓个发热元件出来。“
李国强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
“发热元件?这想法不错啊!“
越琢磨越觉得有搞头。
“试,尽管试!”
“缺啥材料你尽管吱声,研发处库里有的你随便挑,库里没有的我让人去直属厂调!“
说完,他抄起电话就拨了个号码。
“老周给我送点电阻线和金属片过来,要最好的那种,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又从抽屉里翻出把钥匙。
“隔壁那间空办公室暂时借给你用,里头有张旧工作台,正好摆弄这些零碎。“
没等半小时,配件科的干事就拎着大工具箱来了。
各种型号的电阻线、金属片码得整整齐齐。
陈卫东拿起一段电阻线掂量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个年代搞研发条件有限,可这股子上下一心的劲儿,真让人踏实。
这是后面很难有的啊。
整个下午陈卫东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办公室里。
他挑了段镍铬合金线,这玩意电阻大、发热稳,正是做发热元件的好料。
又选了块薄如纸片的云母片当绝缘层。
拿起尖嘴钳开始绕电阻丝,一切动作行云流水。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还在忙呢?“
李国强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瞅着桌上快成型的发热元件,眼睛直发亮。
“这就弄出模样了?”
“你小子手脚够麻利的!“
陈卫东这才抬头看了眼窗外,天都擦黑了。
他拿起那个巴掌大的元件。
“刚试了下,发热挺均匀,就是功率还得调调。“
“行啊你,一下午就整出这么多干货!“
李国强拍着他的肩膀。
“你要是真能把这发热元件弄出来,我给你往司长那儿报!”
“弄好了说不定能整个新项目!“
陈卫东笑着应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一摸兜,摸到了那张自行车票,正好趁着下班去把自行车买回来。
从一机部出来,陈卫东直奔国营百货商场。
自行车柜台外面一排。
飞鸽、永久、凤凰牌自行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柜台后站着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服务标兵的小红花。
见到陈卫东走来,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角,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同志,您要买自行车?”
“有自行车票吗?“
要知道售货员可是八大员之一,面对寻常顾客完全是爱买不买的态度。
而这姑娘此刻却软声软语,可见陈卫东这张脸确实能打。
“有票。“
陈卫东笑着掏出票证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票证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
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低头核对时耳根悄悄泛红。
“有飞鸽、永久、凤凰三种,飞鸽一百五,永久一百八,凤凰一百七。“
“就永久吧。“
陈卫东想了想,永久的车架用的是军工钢材,耐折腾。
售货员麻利地开票,笔尖划过纸面时忍不住多问了句。
“同志看着面生,是哪个单位的?“
“一机部。“
“难怪了!“
一百八十块加一张自行车票,陈卫东熟练地数出钱。
登记、上牌、錾刻编号,一套流程走完,他推着那辆墨绿色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商场大门。
暮色已经漫了下来。
陈卫东笑了笑,自己这也算有车一族了。
跨上车座,脚蹬轻轻一踩。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树叶的清香。
这不比比坐公交车惬意多了?
自行车碾过红星街的石板路,陈卫东从车上下来,推着往筒子楼走。
刚到楼门口,孙福来正蹲在那儿择菜。
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乖乖!“
孙福来瞪圆了眼睛。
“卫东你这是买自行车了?“
他赶紧凑过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三圈,手指在车座上轻轻戳了戳,又捏了捏车把上的胶皮。
“永久牌!”
“这得一百八吧,还得要自行车票!”
“你这小子行啊!“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咂嘴,仿佛花的是他的钱。
一百八十块,够他们家省吃俭用活小半年了,还不算那金贵的自行车票。
旁边的孙志刚蹲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自行车,满眼羡慕。
不怪他羡慕。
他和陈卫东同岁,都是三九年生的。
陈卫东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本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随着陈卫东大学毕业,自己和他的差距居然大到这个地步。
当初陈卫东读书赶上五二二制的时候,他也一样。
可惜就因为家里那点成分问题,他想考中专考高中连政审都过不了
。最后只混了个初中文凭,如今在街道办打零工,搬砖卸煤什么脏活都干。
再看陈卫东!
一路高歌猛进,大学毕业进了工业部,如今又风风光光买了自行车。
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涌上心头。
这时三楼的马桂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
看见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嘴唇动了半天,最后硬挤出一句。
“切,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嘛,有啥了不起的!“
话没说完,窗户就被她砰地关上了。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道口。
双手叉腰,脸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一把接过车把摸了又摸,像是在摸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永久牌,军工钢架!”
“我儿子骑的就是不一样!“
陈卫东笑着摇了摇头,把车推进楼道里锁好。
回到屋里。
他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酒,忽然感慨道。
“卫东,你说你爸我当年要是也多念点书,是不是也能……“
话没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
“算了算了,老子没那命,儿子有出息就行。“
陈卫东夹了口菜,没接话。
他脑子里想的,是下午那个巴掌大的发热元件。
功率还得调,绝缘层还得改进。
等明天把参数跑通了就能做出真正能用的成品。
到那时候——热得快、电热毯,这些后世最常见的加热产品,都将提前几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下午,李国强已经把他搞发热元件的事汇报给了研发处的处长。
那位从苏联回来的留学专家,看完李国强的描述后,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让这个年轻人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