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撂下筷子,陈卫民和陈卫强两个就坐不住了。
趴在窗户上往楼道里瞅,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上。
“哥!你啥时候教我骑车?”
陈卫民十五岁了,个头蹿得快,嘴上刚冒出一层绒毛,正是要面子的年纪。他班里能骑自行车的同学,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卫强更直接,拉着陈卫东的袖子就往外拽。
“哥,我现在就想试试!就骑一圈!”
“你够得着脚蹬子吗?”陈卫东弹了他脑门一下。
陈卫强不服气地踮了踮脚。
“差不多够着了!”
“差不多就是差得多。”陈建国在旁边插了句嘴。“你哥的车金贵着呢,摔了你赔得起?”
陈卫强嘴一撅,不吭声了。
陈卫东看着两个弟弟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等礼拜天我带你俩去胡同口的空地练,先把卫民教会。”
“真的?”
“骗你干嘛。”
陈卫民乐得一蹦三尺高,拉着弟弟回屋写作业去了。那股子积极劲儿,比平时催三遍都管用。
他妈收拾着碗筷,嘴里开始念叨。
“一百八十块钱啊,你爸两个半月的工资。”
“刚参加工作就这么花,往后可怎么攒钱?”
“妈,这是工作需要。”陈卫东递过去一块抹布。“每天坐公交上班,光等车就得耗半小时,骑车快一倍。省下来的时间多干活,不比省那点钱强?”
他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就你理多。”
碗刷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眼楼道里那辆车,压低声音跟旁边择豆角的邻居王婶说话,声音虽小,但那个“我儿子”三个字倒是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陈建国更不用说了,吃完饭端着搪瓷缸子往楼道口一蹲,谁路过都要聊两句。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后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陈卫东看在眼里,没拦着。
老爹好面子这毛病两辈子都改不了,由他去吧。反正自行车是正经渠道买的,票是下属厂发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回到屋里,陈卫东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走到陈建国跟前。
“爸,钥匙给你一把。”
“嗯?”
“你上班骑不骑?轧钢厂离咱家也不近。”
陈建国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上说“我骑啥,你自个儿上班用”,手指头却捏得紧紧的,半天没松开。
“你骑就是了,我上班路线顺,有时候还能搭同事的车。”
陈建国咳嗽一声,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那我就偶尔骑骑,帮你溜溜车。”
说完嘴角就翘起来了。
陈卫东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床沿上坐下。刚想翻书,陈建国却没走,靠在门框上又点了根烟。
“对了卫东,跟你说个事儿。”
“厂里下个月开放考级申请了,六级升七级。”
陈卫东放下水杯。“您拿到推荐名额了?”
“那可不!”陈建国吐了口烟圈。“我们车间主任亲自推荐的,说我这手艺考七级绰绰有余。”
六级升七级,工资能从七十块涨到八十七块五。
这年头工人考级就跟干部提拔差不多,不是你想考就能考。得先有推荐名额,再过技术关,最后由评审组拍板。
“七级车工,全厂能有几个?您这是要当老师傅里的老师傅了。”
陈建国被这话捧得舒坦,又吸了口烟。
“嗐,七级算啥。你知道易中海不?咱隔壁四合院的。”
“知道,钳工,挺有名的。”
陈卫东当然知道易中海,不只是知道,简直太熟了。前世看的那些故事里,这位可是个顶有名的人物。
“他这回拿的是八级钳工的推荐名额。”
陈卫东眉头挑了一下。“八级?”
陈建国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意味。
“说是厂里原来那几个八级钳工,去年响应号召支援大西北,走了仨。厂里高级工种青黄不接,上头急着补人。”
“易中海技术确实不赖,在厂里也算头一号的老师傅,可要说够不够八级的水准……”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死。
“差在哪儿?”
“精度。”陈建国用指甲盖比了个缝。“八级钳工考核有个硬指标,手工锉配精度得控制在两丝以内。易中海平时稳定发挥在三丝左右,好的时候能到两丝五。两丝?悬。”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
“不过厂里现在缺人撑门面,上头有意放放水也说不准。反正推荐名额给了,剩下的看评审怎么定。”
陈卫东没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次考级评审是厂里自己组织?”
“那倒不是。”陈建国摆摆手。“七级以上的高级工种评定,厂里说了不算,得上级部委派评审组下来。听车间主任说,这次评审组里有一机部的人。”
一机部。
陈卫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爸,您确定是一机部派人?”
“车间主任说的,八九不离十。”陈建国没多想,以为儿子只是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
陈卫东放下杯子,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脑子已经转开了。
一机部派评审组去轧钢厂考核高级工种,这事儿归哪个司管?八成是技术标准司,但研发处也可能派人协助,毕竟涉及工种技术指标的认定。
他现在就在研发处。
而易中海要考八级钳工,精度不够硬,靠的是厂里缺人这个东风。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随嘴一听的厂里八卦。但陈卫东不是别人。
易中海这个人什么做派,门儿清。
嘴上仁义道德,当了一辈子一大爷,实际上把收养孤儿当投资养老。对傻柱好也是有目的的,等到自己老了动不了,就指着别人端屎端尿伺候。
贾家那些烂事,有一半是他在里头和稀泥搅出来的。
这种人混个六级七级也就罢了,真让他八级钳工到手,在轧钢厂的地位更稳,往后那些破事只会更多。
更关键的是——技术上真差火候的人,被放水塞进八级,这对其他实打实考上来的工人公平?
陈卫东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