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没搭这个话茬,已经从帆布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英雄钢笔。
赵德明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陈,一重机厂是部里挂了号的重点厂。这三台车床一天不转,光钢坯就少出好几千斤。你要是能帮着把问题找出来,我亲自去跟领导说,这功劳算你的。”
陈卫东点点头,没多客套,低头开始干活。
笔尖在纸面上跑得飞快。俄文术语转中文,他连草稿都不打,直接往笔记本上写成品。
液压泵型号——ГП-25М。
额定流量——每分钟十二升,不是说明书正文写的十五升。真正的数值在附录里。
工作压力——标定值六十三公斤力每平方厘米。
润滑油牌号——И-40А。
每翻译完一条关键参数,他都在旁边用中文注释:此处原文表述模糊,实际参数以附录表格为准。
围过来的人越看越安静。
那个年轻干事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俄语水平……不比外语学院的差吧?”
老刘在后面哼了一声:“人家有翻译证的,你当闹着玩呢。”
一个半小时。
陈卫东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甩了甩手腕。原本薄薄十来页的说明书,被他翻译扩充成了厚厚一摞笔记,足足写满二十三页。
“赵组长,问题我找到了。”
赵德明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三台车床的症状一样——主轴箱异响,进给力不足,液压系统压力上不去。”陈卫东翻开笔记本第十四页,手指点在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毛病出在液压系统的单向阀。”
“单向阀?”
“毛熊原厂图纸上标的安装方向,是反的。”
赵德明愣了。
“你再说一遍?”
“图纸标反了。”
陈卫东说得很平。
“单向阀的箭头应该朝出油口方向,但原厂图纸标的是朝进油口。一重机厂的技术员当初严格按图纸装配,阀装反了,油路就是单程的,回油憋在里头出不来。”
“短期用看不出毛病,但跑个一两年,油泵的密封圈受不了反复高压,就开始渗漏。渗漏一大,压力就上不去,进给力跟着完蛋。”
他在笔记上画了张简图,正确方向用实线箭头标出来,错误方向打了个叉。
“把单向阀调个方向,换掉磨损的密封圈,再按我标注的参数重新加注液压油,应该就行了。”
赵德明攥着那摞笔记,手都在抖。
“老王!”他冲门口那个年轻干事喊了一嗓子。“赶紧打电话回厂里,把小陈写的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念给技术科听!让他们马上照着干!”
年轻干事接过笔记本撒腿就跑,奔走廊尽头的电话机去了。
接下来是等。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搪瓷缸子端起放下放下端起。陈卫东倒是不慌,该干嘛干嘛,继续坐回去看图纸。
四十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跑步声。
年轻干事冲进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赵组长!厂里回电话了!”
“咋说的?”
“车床转了!三台全转了!”
干事的嗓门劈了:“厂里技术科照着陈工标的参数,把单向阀调过来,密封圈一换,油一加——压力直接上到六十三,稳稳的!”
“车间主任在电话那头喊,说要给陈工送锦旗!”
赵德明一拍桌子:“好!”
他转头看陈卫东,眼神那叫一个热络。
“小陈,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三台车床,一台一天的产值你算算——我回去就写报告,把你的功劳原原本本报上去!”
陈卫东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赵组长客气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重机厂的王技术员居然亲自跑了一趟。
风尘仆仆进了研发处的门,手里拎着两袋苹果,腋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工!可算见着真人了!”
王技术员三十出头,晒得黝黑,握手的时候劲儿大得很。
“我们科长说了,陈工这水平,比毛熊原厂派来的技术员都强!人家来了还遮遮掩掩不肯说透,您倒好,连人家图纸画错的地方都给揪出来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们技术科长亲笔写的感谢信,科长说一定要当面交到您手上。”
陈卫东接过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字写得端正,颜体底子,撇捺有力。
“替我谢谢你们科长,这字真漂亮。回头有机会我得当面请教。”
王技术员又把两袋苹果往他桌上推。
“这是我们厂长让带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厂里果园自己种的。”
陈卫东把苹果推了回去。
“苹果我不能拿,你大老远背过来多沉。感谢信我收下了,回头我挂办公室墙上。”
王技术员推了两个来回,见陈卫东实在不收,只好又扛着苹果走了。
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旁边的赵德明竖了个大拇指。
等人都散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小陈啊,你这是入职不到十天,名声就传遍部里了。”
陈卫东笑了笑,收好感谢信,翻开下一张图纸。
脸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头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技术立住了,人情世故没落下,苹果退了但人心收了。说白了,不过是把他想立的那个人设——技术过硬、脾气好、不贪小便宜——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至于能立多久,就看后头的活儿能不能跟上。
而此刻,李国强正揣着那枚巴掌大的发热元件和两张设计图纸,快步走在通往领导办公室的走廊上。
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声音又急又脆。
他站在通用机械司司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研发处的组长,跨过处长直接见司长,搁平时想都不敢想。但东西是真好,他心里有底。
犹豫了得有二十秒,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
林浩明正伏在办公桌上批文件。五十出头,两鬓有白发,但精神头很足。
这位司长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出身,三十年代留学的底子,回国后在工厂干过,后来调进部里。技术和行政两条线都走过,整个一机部里出了名的内行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