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影壁的时候,二大妈还在后头喊:“卫东!记得夸人家好看!姑娘都爱听这个!”
他摆摆手,没回头。
九点半,北海公园南门。
周日的公园门口人不少,带孩子的、遛弯的、约会的,三三两两。陈卫东把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往售票处那边靠了靠。
王大妈说的是十点,他早到了半个钟头。买了张门票,站在门口的大槐树底下等着。
九点五十。
一个姑娘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碎花裙子,两条辫子,手里拎个小布包。走路的姿态挺利落,不扭捏。
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那姑娘就冲他这边看过来了。
“你是陈卫东吧?”
陈卫东点头。“周小敏?”
“嗯。”姑娘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大妈说你骑永久牌自行车,我刚才看见栏杆那儿锁着一辆,就猜是你。”
长得确实不错。瓜子脸,眉眼秀气,皮肤白净,个头也够。王大妈没吹牛。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怎么说呢,像供销社柜台后头的营业员在估量一匹布够不够裁两件衣裳。
陈卫东没在意,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进去走走?”
两人并排进了公园。
六月底的北海公园,荷花开了大半,湖面上铺着一层绿。游人不算太多,柳树荫底下偶尔有老头在钓鱼。
周小敏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话倒是先开了口。
“王大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一机部的,对吧?”
“对。”
“干什么的?技术员?”
“研发处。”
“哦——”周小敏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我在东城区财政局,会计岗。中专毕业分配的,七级办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
她报家底报得挺利索,跟背台词似的。
“我是独生女,我妈在百货商店当柜组长。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什么负担。”
陈卫东“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小敏等了两秒,见他没追问,自己又往下说了。
“对了,我爸刚调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调去天津了,一家国营轻工厂,当副厂长。”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眼角余光往陈卫东脸上扫。
陈卫东的表情——没有表情。
轻工厂副厂长。
搁一般人听了,可能得“哟”一声,再追问两句“哪个厂”“管多少人”之类的。这年头厂长副厂长,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大官了。
但陈卫东上周刚帮一重机厂解决了三台车床的故障。一重机厂的厂长让人带着感谢信亲自跑一趟。林司长当着三个处长的面说“这个年轻人得重点培养”。
一个轻工厂的副厂长?
他连客气两句的兴趣都欠奉。
“挺好的。”他说。
就三个字。
周小敏的表情僵了一瞬——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周小敏问了他几个问题:家住哪儿、兄弟几个、父母干什么的。陈卫东一一答了,不多不少。
走到白塔脚下的时候,周小敏忽然站住了。
“陈卫东,我跟你说实话。”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今天见你之前,王大妈给我介绍过三个人了,我一个都没看上。你是第四个。”
陈卫东挑了下眉毛,等她说下去。
“你条件不错,人也周正,我挺满意的。”
她说“我挺满意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像领导在年终总结会上宣布考核结果。
“不过我有几个想法,咱们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陈卫东把手揣进裤兜里。“你说。”
“第一,我爸在天津,我妈明年也打算调过去。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是成了,往后去天津发展。”
“天津离北京不远,坐火车几个钟头的事。我爸在那边是副厂长,给你安排个岗位不成问题。”
陈卫东没吭声。
“第二,工资的事。我是搞会计的,管钱是专业。婚后两个人的工资放一块儿,我来管账,每月给你留零花钱。这样攒钱快,将来买大件也方便。”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
“我爸说了,只要对方条件合适,他那边什么都好安排。”
陈卫东听完,没说话。
他在看湖面上的荷花。
有意思。
去天津,进她爸的厂子,工资上交,一切听安排。
这哪是找对象?这是招上门女婿。
而且——这套路他熟。
太熟了。
前世那些记忆里,原主陈卫东的人生轨迹,有一段就是栽在这种事上。稀里糊涂被人牵着鼻子走,离开北京,丢了一机部的前程,窝在一个小厂里蹉跎半辈子。
眼前这位周小敏,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人。
陈卫东忽然想笑。
上辈子的原主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也许是年轻脸皮薄,也许是被“副厂长”三个字唬住了,也许是家里催得紧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但不管哪种原因——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是九级工程师(虽然还在公示期),月薪马上八十九块五,林司长点名要重点培养的人。去天津一个轻工厂给人当女婿?
这买卖,亏得裤衩都不剩。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周小敏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等一个答案。
陈卫东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
“周小敏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是——我不打算去天津。”
周小敏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在北京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换地方。”
周小敏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角度切入。
“你在一机部干的是研发对吧?研发嘛,哪儿都能搞。我爸那个厂虽然是轻工,但也有技术科,也需要人才。而且——”
她把“而且”拖得很长。
“我爸是副厂长,培养你两年,往后接班都有可能。你在一机部当个普通技术员,能有这种机会?”
陈卫东笑了一下。
“我干的是机械研究,轧钢的、车床的、发热元件的,跟轻工不沾边。去你爸厂里做什么?管缝纫线还是管火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