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重,但周小敏的脸色变了。
“你——”
“而且我喜欢现在干的事。”陈卫东语气平平的,“研发处刚给了我新课题,正忙着。换个不对口的厂子蹲着,浪费时间。”
周小敏抿了抿嘴,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可以先不急着去天津。先谈着,处两年,等你在北京把该干的事干完了再说。”
她退了一步。
“不过有一点——家里的事得听我的。柴米油盐我来安排,钱我来管。我是专业搞财务的,这方面你肯定不如我。”
陈卫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周小敏同志,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什么?”
“想法差太多了。你想找一个听安排的,我不是那种人。咱们别耽误彼此时间了。”
周小敏的脸涨红了,辫子尖在肩膀上晃。
“你是不是觉得我哪儿配不上你?”
“没有,你条件挺好的。”陈卫东的口气客客气气,“就是不合适。走吧,我送你到公园门口。”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小敏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到了公园门口,陈卫东把锁在栏杆上的永久牌推出来。
“公交站在那边,回去注意安全。”
周小敏头也不回地走了。碎花裙子的下摆在风里拧着,两条辫子甩得很用力。
陈卫东骑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回家。
到家的时候,院里一群人正等着呢。
陈建国坐在葡萄架底下,搪瓷缸子端得稳稳的,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二大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王大妈也在——大概是特意留下来等结果。
“回来了?”陈建国蹭地站起来。“咋样?”
“不成。”
三个字把院子里的气氛冻住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卡了壳。“啥叫不成?人家姑娘哪儿不好?”
“姑娘挺好。但她要我去天津,进她爸的厂。”
陈建国的眉毛拧起来了。“去天津?”
“她爸是天津一个轻工厂的副厂长。她的意思是往后去天津发展,进她爸厂里,工资归她管。”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建国第一个炸了。
“这不就是倒插门吗?!”
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截裤腿。
“我儿子在一机部好好当着干部,去给人家轻工厂当上门女婿?做她的梦!”
二大妈也跟着摆手。“这可不行,卫东多好的条件,怎么能——”
王大妈坐不住了,蒲扇攥在手里半天没摇。她也没料到周家姑娘开出这种条件。
“那个……老陈啊,这事儿是我没打听清楚,周家那边没跟我提过这茬——”
“王大姐,不怪你。”陈建国的火冲着天津方向撒。“什么副厂长,副厂长了不起啊?我儿子堂堂一机部的人,犯得上吗?”
王大妈尴尬得蒲扇都不好意思摇了,站起来赔了两句笑,溜了。
陈卫东全程没插嘴,把车推进棚子锁好,回屋关门。
让老爹骂去吧,正好把这事儿画个句号。
三天后。
陈卫东不知道的是,周小敏找上了王大妈的门。
“王姨,你再帮我约一次。”
王大妈正在家里搓洗衣板,听见这话手上的活停了。
“闺女,上回不是你自个儿把人聊崩的吗?”
“我可以让步。不去天津了,就在北京。”
王大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她半天。
“小敏,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非逼着我,我就直说了。”
“你知道陈卫东什么条件?王姨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只是面子上的。”
周小敏皱了下眉。“还有什么?”
王大妈把洗衣板往盆里一撂。
“人家是北方工大的全优毕业生,走的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入职十天,帮两个大厂修好了五台毛熊设备,研发了一款发热元件——三个司的司长处长围着看!”
她竖起手指。
“部里已经下了公示,破格提拔九级工程师,行政十五级!月工资八十九块五!十九岁!全一机部找不出第二个!”
周小敏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了血色。
“你拿你爸那个轻工厂副厂长的位子去诓人家,让人家去天津给你当上门女婿?”
王大妈嗓门拔高了,“闺女,不是王姨说话难听——你搞反了,是人家挑你,不是你挑人家!”
周小敏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九级工程师。八十九块五。三个司联合推荐。
她在北海公园跟人家说“我爸是副厂长”的时候,人家全程面无表情——不是害羞,不是不好意思接话。
是根本不在乎。
周小敏攥着辫子尖出了王大妈家的门,走了半条胡同,腿还是软的。
陈卫东没工夫想这些事。
从公园回来第二天,他就一头扎进了工作间。热得快和电热毯的样品,得赶。
李国强把配件科的库管都得罪了一遍,什么镍铬合金线、云母片、铜管、温控开关,不等开条子人先到了。
“你缺什么吱声,别跟我客气。”
陈卫东也不客气。列了张清单,从材料到工具,事无巨细。
热得快的结构简单,核心就是发热元件塞进密封金属管里。
难点在防水——电源线和管体的接缝处必须做到滴水不漏,否则一通电就短路。
他用环氧树脂封了三遍口,每一遍等干透了再上下一遍。急不得。
电热毯麻烦得多。电阻丝要铺得又均又平,间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他画了网格线,一格一格卡着铺,铺完一层翻面检查一次。
温控开关的位置试了三个方案,最后定在毯子边缘中段,手伸出被窝就能够着。
研发处其他人也没闲着。
老刘主动请缨做电热毯的外层缝合,他媳妇在被服厂干过,针线活好,帮着裁了两块棉布。
小张跑前跑后领材料、送样品、打下手,跑腿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
五天。
连轴转了五天,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午饭在工作间解决。
第六天上午,热得快样品——成了。
铜管擦得发亮,往搪瓷缸子里一插,通电,三分钟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