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几个原本还在小声议论“主考官是陈师傅儿子肯定放水”的工人,互相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孟工接过话:“锻工那边我盯着,陈工不碰,大家伙放心。钳工和车工的评审由陈工主持,赵工协助,我复核。有问题当场提,没问题就开干。”
这话滴水不漏。锻工交出去了,但钳工和车工拿回来了。陈卫东要管的,恰恰是易中海和贾东旭的工种。
易中海坐在候考区,听完这段话,脸色没变。但他攥工具箱的手,换了个姿势。
上午的考核进行得顺利。
车工那边率先出了成绩,四个考五级的全过了,一个考六级的差了点精度,没过。
钳工上午场,三级到五级。
二十来号人,按工位分开,每人一套毛坯件、一张图纸、一套限时四小时。
贾东旭在第七号工位。
他把图纸展开,扫了两遍,心里踏实了——标准的三级钳工考核件,锉配一个矩形滑块,配合间隙不超过五丝。这活儿他练了三个月了,师父天天盯着他锉,闭着眼都能做。
周围的锉刀声响成一片,金属屑在灯光下乱飞。
陈卫东在工位之间走动,手背在身后,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看。他不说话,只看。
走到第三号工位时停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锉一个台阶面,锉刀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嚓”的一声,打滑了。老师傅低头一看,台阶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他骂了一声,把锉刀往台面上一拍。
陈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工件。
“三号师傅,你锉刀拿太前了。”
老师傅抬头,看见是主考官,脖子一缩。
“别紧张,我就说两句。”陈卫东拿起旁边一把没用过的锉刀,比划了一下。“你右手握把的时候,食指压在锉刀背上,对不对?”
“对。”
“问题出在这儿。你食指压的位置偏前了一公分,导致锉刀重心前移,推到末端的时候容易翘。你试试把食指往回收一点,贴着锉刀根部的棱线。”
他把锉刀递回去。
老师傅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推了三锉,手感立刻不一样了。锉刀走得平稳,末端不翘,台阶面上的纹路整整齐齐。
“好使了!”老师傅瞪大眼。
“你手腕还有个问题,回去以后慢慢纠正——推的时候手腕别锁死,留一点点活动量,让锉刀自己找平。这个急不来,练三个月就出来了。”
老师傅连声道谢,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鞠躬。
旁边工位的人都偷偷拿眼睛瞄。主考官亲自指点手法,这待遇,在场二十多号人头一回碰见。
孟工在后排看着,跟赵工咬耳朵:“这小子,有两下子。”
赵工推了推眼镜:“技术是真的硬。九级工程师不是白给的。”
孟工没再说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卫东指点工人的时候,语气平和,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就是就事论事,说完走人。
这种分寸感,不像十九岁的人该有的。
赵工受了启发,也开始在工位间转悠。
碰上有人操作不规范的,插两句嘴,提个建议。周工也跟着动了起来。三个评审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气氛从紧绷变得松弛了不少。
有人甚至开始边干活边小声哼曲。
贾东旭在第七号工位上埋头锉件,进度不慢。矩形滑块的粗锉已经完成了,正在用细锉修配合面。
他干得专注,手上的活儿扎实。易中海教了他大半年,基本功打得不错,三级钳工这个水平,他够得着。
锉了十几下,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陈卫东从第六号工位转过来了,正往他这边走。
贾东旭的手停了一下。锉刀悬在工件上方,不上不下。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下去,继续锉。锉刀声比刚才响了两分,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一截。
陈卫东走到第七号工位旁边,站了两秒。
贾东旭的后背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陈卫东没停。
他在第七号工位旁边站了两秒,目光往贾东旭的工件上一扫,抬脚走了。
贾东旭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不是热的——车间里四面透风,十月份的天,谈不上热。是那种被老师盯着做题的感觉。你明知道自己没抄,但监考的往你这边一走,手就抖。
他使劲稳住锉刀,继续修配合面。
脑子里却开始转:陈卫东刚才看了他的工件。看了,没说话,走了。
什么意思?
是没毛病所以不用说?还是毛病太大懒得说?
贾东旭想了三秒钟,手上的锉刀差点歪了。他赶紧收回心思,盯着工件上的锉痕,一锉一锉地推。
陈卫东已经走到第九号工位了。那个工位上的师傅在锉一个L型角铁的配合面,锉了半天,台阶面跟水平面的交线老是偏。
陈卫东站在斜后方,看了几锉。
“九号师傅,注意锉削平面的垂直度。你现在左手压力偏大,锉过去的时候平面在往左倾。每一锉都往左偏半丝,十锉就是五丝,累积误差太大了。”
第九号工位离第七号工位隔了一个过道,不远。
贾东旭的耳朵竖起来了。
锉削平面的垂直度。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锉的配合面——靠左那一侧,锉痕确实密了点。
巧合?
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贾东旭咬了咬牙,没工夫想了。他微微调整了右手的握把角度,左手的压力往回收了一点,推了两锉。
顺了。
锉刀走过去的触感明显均匀了,台面上的纹路平行排列,没有之前那种一头密一头疏的毛病。
他回头拿余光扫了一眼。
陈卫东正从第九号工位往回走。路过第七号和第八号之间的过道时,目光在他的工件上停了——
一秒。两秒。
没表情。
然后移开了,走向下一排。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秒钟的注视让他后脊梁发凉,又发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被拽紧了。
他低下头,把刚才的提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上的力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