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在手里攥着,箱角硌得手心疼。他干了三十年钳工,手上的茧子比铜板厚,从没觉得铁皮箱子硌手。今天硌了。
刚才孟工那句“八点半,钳工车间,准时到”还在耳朵边转。那语气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但就是那股客气劲儿,让人浑身别扭。
他回头瞅了一眼。
陈卫东已经跟那两个冶金部的人拐进了钳工车间的方向,白衬衫在一群灰蓝工装里头格外扎眼。
三天前在院子里,这小子还管他叫易大爷。
三天前。
“师父,您别想了。”贾东旭小跑着追上来,工具袋重新挎好了,“卫东他——陈工他跟咱住一个院,回头肯定照应。”
易中海没应声,脚下没停。
贾东旭还在说:“再说了,您可是院里一大爷,平时谁家有事不找您?陈家搬来那会儿,您还帮他们修过门框呢——”
“闭嘴。”
易中海声音不重,但贾东旭的嘴立刻合上了。
两人到钳工车间门口时,里头已经有动静了。赵工正指挥两个厂里的后勤工人搬检测台,孟工在黑板上写考核批次和时间安排。
陈卫东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平面图,跟厂技术科的魏科长说着什么。魏科长四十多岁,一脸堆笑,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陈工,设备这边您放心,昨天下午我让人全检修了一遍,铣床、磨床、钻床,都试过机,没毛病。”
“变压器容量查了没有?”
“查了查了,380伏,够用。”
“好。量具我们自带的,你让人把检测台那个位置的灯换一下,亮度不够,读数容易看差。”
魏科长回头冲后勤工人喊:“小刘!把库房那个200瓦的灯泡拿来,换上!”
整个过程,陈卫东没抬头看门口。
不是故意的,是真忙。但这份忙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叙旧的。
孟工抬头扫了一眼车间门口陆续进来的工人,目光在人群里滑过去。经过易中海的时候,连半秒都没停。
那目光就像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是车间里的背景物件,不值得分出注意力。
易中海把工具箱放到指定的候考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贾东旭在旁边站着,嘴巴又痒了。“师父,我觉得这事儿——”
“安静。”
易中海闭上眼睛。
他得想想。
陈卫东跟着两位工程师进了车间之后,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气氛变了。
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像开了闸一样。
“操,陈建国的儿子?那个小年轻是他儿子?”
“九级工程师?多大来着?”
“十九!他爹刚说的,十九岁!”
“你扯淡呢,十九岁的九级工程师,全国有几个?”
“人家一机部的人亲口说的,你问我?”
锻工车间方向,陈建国的三个徒弟已经彻底炸了。圆脸那个拽着瘦高个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咱师父的儿子是主考官!主考官!”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那咱们今天考试——”
“稳了啊!”
圆脸一拍大腿,声音蹿了八度。
“你想啊,陈工是咱师父的亲儿子,咱是师父的亲徒弟。一家人!他能不照顾?”
这话传得快。不到五分钟,半个厂区都知道了——今天来的一机部主考官,是锻工老陈家的小子。
几个等着考核的工人找到陈建国,拍他肩膀,递他烟。
“老陈,你儿子出息了!”
“陈师傅,回头考完了,你帮我跟你家陈工美言两句?”
“得了吧,人家陈工公事公办,你美言有什么用——不过老陈你这福气,我是真服。”
陈建国站在人堆中间,烟接了三根,一根没点。他嘴上应付着,手心全是汗。
高兴吗?高兴。
但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今天这个七级锻工,他得考出来。考不出来,丢的不是他的脸,是陈卫东的脸。
主考官的亲爹考砸了——这传出去,比他自己没考上还难看。
“都散了散了!”陈建国把烟夹在耳朵上,两手一挥,“该考试考试去,别在这儿磨牙!”
人群散了大半,易中海从钳工车间那边绕了过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
不是恢复成之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换了一副——沉稳、端正,有点严肃,像要上考场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他路过陈建国身边时,脚步放慢了。
“建国。”
“嗯?”
“你家卫东,了不起。”
四个字,说得比早上那句“你有福气”顺溜多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易中海也没多停,径直往钳工车间去了。
他脑子里的账已经算过来了——陈卫东是院里的人,自己是一大爷,平时邻里关系处得不差。这小子再怎么公事公办,考核的时候手松一分还是紧一分,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八级工,稳了。
他这么想着,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八点二十五分。
车间里所有考核工位布置完毕。检测台上的量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全是技术标准司带来的,拆封标签还贴着。
厂里来了五拨人——技术科、宣传科、保卫科、工会、人事科。五个部门的人坐在车间后排的长条凳上,每人面前一张签到表。
陈卫东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
“今天的考核流程,我先说一遍。”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横竖几道线,工种、工级、批次、时间,一目了然。
“按工种分批进行。第一批,锻工,七点四十五已经在隔壁锻工车间开始了。第二批,车工,九点整。第三批,钳工,分两轮——三级到五级的走上午场,六级到八级的走下午场。”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有一件事,我提前说明。”
车间里安静下来。
“我父亲陈建国是本厂锻工,今天参加七级锻工考核。”
“为避嫌,锻工的全部评审工作,我不参与,不发表任何意见,由孟工和技术科的周工负责。锻工考核的成绩认定,跟我没有关系。”
他说得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