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嘴上说“哪里哪里”,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正热闹着,厂区主路上又来了一拨人。
易中海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贾东旭和何雨柱。
贾东旭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何雨柱两手插兜,歪着脑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何雨柱先看见了陈卫东,脚步一停。
“嘿,卫东?你怎么在这儿?”
他快走两步凑过来,打量了一圈,“你不是在一机部上班吗,跑我们厂干嘛来了?”
“办点事。”
“什么事?”
“公事。”
何雨柱还想追问,贾东旭已经走到跟前了。他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他跟陈卫东不算熟,不敢乱搭话。
易中海最后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陈建国身边的三个徒弟,又看了看陈卫东,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
“卫东,大早上来厂里——是来看你爸考试的?”
“顺道。”
“那你来得正好。”
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今天考核,部里要派人下来监督。我跟技术科的老魏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待会儿我领你去认认门。有什么事,你替你爸问一嘴,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帮忙引荐,里子是在告诉所有人——技术科的关系,他易中海有,你陈建国没有。你儿子再出息,到了轧钢厂的地界上,还得靠我。
陈建国的脸沉了一下。
陈卫东没接这个茬。他看着易中海,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很快。
“陈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热络。
陈卫东转身。
孟工和赵工从厂区大门方向走过来。
孟工还是那个矮胖身材,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得满头汗。赵工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长条帆布袋——校准过的量具。
“陈工,我们七点就到了,在门卫那儿等了一会儿。”孟工一边擦汗一边快步走到跟前,主动伸出手。“图纸昨天下午定稿了,考核流程表也带过来了,您过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到陈卫东面前。
“陈工”两个字,孟工喊得自然。
但这两个字落在周围人耳朵里,动静就不一样了。
何雨柱的嘴合不拢了。
陈建国的三个徒弟面面相觑。
贾东旭愣在原地,手里的工具袋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都没注意。
易中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赵工把量具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陈工,钳工车间在哪个方向?考核场地我们得提前布置——检测台、量具、工件毛坯,都得摆好。”
他扭头看了看厂区,又看了看陈卫东身边站着的这些人,补了一句。
“时间紧,八点半正式开考,咱们先过去?”
何雨柱憋不住了。
“等等——什么考核?什么陈工?卫东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孟工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你是厂里的工人?”
“是,食堂的。”
孟工“哦”了一声,指了指陈卫东。
“这位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研发处的陈卫东同志,九级工程师。”
他把“九级工程师”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今年下半年一机部直属厂的工人技术定级考核,陈工是部里派下来的评审组负责人。你们厂的八级钳工、七级锻工、七级车工,所有高级别工种的考核,都归他管。”
厂门口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远处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何雨柱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九级工程师。
评审组负责人。
管考核的。
他今天来轧钢厂,不是来“办点事”——是来当主考官的。
他的七级锻工考核,归他儿子管。
陈建国脑子嗡了一下。
贾东旭的工具袋彻底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头的扳手和锉刀碰撞出一串脆响。他没弯腰捡,因为腿有点软。
他的三级钳工考核——也归这位陈工管?
那他师父的八级钳工考核……
贾东旭扭头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上那个维持了半分钟的微笑终于垮了。不是垮成愤怒或者慌张,而是垮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三秒钟前,他还在跟陈卫东说“我带你去技术科认认门”。
现在他知道了——人家不需要他带路。
人家是来考他的。
“易师傅。”孟工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找到了那个名字。“易中海,对吧?八级钳工,全厂唯一推荐名额。”
“……是。”
“好。八点半,钳工车间。准时到。”
孟工说完,拍了拍公文包,转身朝陈卫东点了下头。
“陈工,走吧?”
赵工已经迈开步子了。陈卫东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了下头。
“爸,安心考你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多余的。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往钳工车间方向走远。白衬衫,帆布包,两个冶金部的工程师一左一右陪着,步子不快不慢。
十九岁。
九级工程师。
他鼻子发酸,使劲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发现三个徒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师父……”圆脸的徒弟声音都变了调。
“都愣着干什么?”陈建国一把抹了抹眼角,嗓门拔高三度,“考试去!给我考出个样子来!”
三个徒弟被他吼得一激灵,撒腿往车间跑。
易中海还杵在那儿没动。
贾东旭蹲下去捡工具袋,手抖了两下才把扳手塞回去。何雨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后脑勺。
“老易,你这……不是说要帮人家去技术科说话吗?”
易中海没搭理他,弯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往钳工车间走。
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半截。
易中海走了几步,又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