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周沉开车独自回到实验室。
这是他回国后新创建的量子超导研究中心。
他穿过走廊,直奔核心研究区域。
打开电脑,调出最新的一组实验数据。
他紧盯着屏幕,可脑子里不断闪现出那一行小字。
【凤凰山公墓七排二十四号。】
他按下屏幕上的删除键。
最后陡然停在关于量子迁移率的模型上。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原始版本。
那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第一署名人,苏愿。
实验方向是她提出来的,公式是她计算出来的。
就连他现在做的所有研究,都是基于苏愿提出的核心理论。
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直到看见天边露出鱼肚白。
他还是去了凤凰山公墓。
走近时,他又看见了昨天那个记者。
她在那座漆黑的墓碑前,放了一束百合。
「苏愿,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查清楚当年事件的真相了。」
周沉浅浅提起唇角。
苏愿喜欢的一直都是向日葵。
他不禁在心底嘲讽,连请个演员也不请个称职的。
他停在墓碑前。
秦声扭头扫了他一眼。
「哟,你还真是连束花都舍不得送。」
「真抠。」
她又继续用纸巾擦拭墓碑。
上面只有三行字。
【苏愿之墓】
【1995-2020】
【她曾仰望星空。】
周沉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墓碑前面,许久未动。
眼睛落在墓碑上的那张彩色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高扎着马尾,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束向日葵。
秦声用手轻轻抚摸过照片。
「她选了很久,最后挑了这张照片。」
「她说这张照片她笑得最开心。」
「她不喜欢黑白照。」
风吹过墓园,带起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秦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人生走到最后,总该留下一抹彩色吧。」
照片其实是周沉拍的。
十八岁我生日那天。
他刚拿下全国物理大赛一等奖。
我们一起去了游乐园。
在旋转木马前他给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希望今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他陪在我的身边。
可老天最擅长事与愿违。
他也仅仅陪我过了四年的生日。
周沉抬眼扫了一下四周,努力稳住声线。
「她人呢?」
「我猜她现在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准备看我痛哭流涕吧?」
「真是难为她,还特意给自己立了一座墓碑。」
「秦声,你好歹也是个记者。」
「这么帮着她说谎,不会觉得丧良心吗?」
秦声没有和他吵的意思。
她盘腿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周沉。
「她快死的时候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嗯,她问我要钱。」周沉不耐烦地背过身。
那时,医院已经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急需一大笔钱做骨髓移植手术。
我这样有前科的人,没人愿意帮我。
最后走投无路,我给周沉打了电话。
他很烦躁地在电话那头开口。
「苏愿,你开口就是向我提钱,你是掉到钱眼里了吗?」
「你这样的人,一分钱都别想让我给你。」
电话被猛地挂断。
秦声看着墓碑上的那串数字,喉头哽塞。
「她死在了她最想要活的时候。」
周沉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里,脸上没什么情绪,可眉心却跳得厉害。
声音依旧冷漠。
「秦大记者,你戏演过了。」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苏愿死了。」
他径直离开墓地。
秦声忽然低头笑出声。
带着些许讽刺,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苏愿,你当年那样做,真的值得吗?」
我怔了一瞬。
如果是十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值得。
天真如我。
以为真爱可抵万难。
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我,但周沉会信。
我信他会替我找出真相。
可后来。
监狱里传来父亲逝世的噩耗。
母亲被送进精神病院。
我被囚三年。
周沉出国,杳无音讯。
无人信我。
我凭一己之力,毁了父亲的人生,毁了母亲的人生,毁了自己的人生。
值得吗?
墓碑前的花,在风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