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一眼“宋时予”。他正低头吃饭,很专注。我悄悄记下地址,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下午我想去看看我妈,她一个人在家。”
“我陪你。”
“不用,她最近身体不好,看到你反而紧张。”
他没再坚持,笑了笑:“那晚上我去接你。”
我点头。
吃完饭后,我借口买胃药拐进一条小巷。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林姨发来的地址。
旧户籍档案楼在城西,一片快要拆迁的老街区。楼很旧,墙皮脱落,铁门上挂着锈锁。我从旁边矮墙翻进去,走廊昏暗潮湿,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味。
二楼最里面一间屋子亮着昏黄的灯。推门进去,我爸坐在一堆旧档案柜中间,脸色灰白,眼下青黑一片。
“爸!”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没签字?”
“没有。”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
“那个东西,不是宋时予。”他声音沙哑,“它顶替了他的身份,用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记忆,一直活到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我爸看着我,眼眶泛红,“咱们家,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就欠了‘它’一笔账。”
“什么账?”
他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封面写着:一九九四年,户籍异常记录。
“你爷爷当年办过一个户口,给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落了户。那个人,就是‘它’。它用了你爷爷给的名字活了很多年,可后来你爷爷发现,它每用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慢慢消失——不是死,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爷爷想注销它的户口,可它已经跑了。它学会了顶替活人。后来它盯上了你——因为你是你爷爷的直系血亲,你的名字对它来说,是‘锚点’。
只要它在你的结婚证上签下‘无名氏’作为登记员,再让你签下声明书,它就能完成替换。你会变成它,它会变成你。”
“变成它?”
“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你。”
我浑身发冷。
“那宋时予呢?真正的宋时予在哪?”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三年前在医院太平间门口,见过他最后一面。可它抹掉了你的记忆。它在你的意识里,写了一整段你们恋爱三年的记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难过,是恐惧。比恐惧更深的,是一种无边的荒凉——原来这三年,我爱上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
“它的计划是,今天在结婚证上签下‘无名氏’,然后让你签字。你没签,它失败了第一步。但它不会放弃。接下来它会用你最在乎的东西来逼你——让你‘自愿’签一份更名承诺书。”
“用我最在乎的?”
“对。”我爸盯着我,“你妈。”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
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送葬的队伍。我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往下看——楼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式衣服,姿势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看向我们这个窗口。
他们的脸,全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像一张张没画完的画。
我爸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别看它们的脸!”
可已经晚了。我看了一眼,那些空白的面孔上,缓缓浮现出五官——每一张,都是我的脸。
几百张我的脸,正齐刷刷地看着我。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
“姜晚吟,签个名吧。”
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笑。
“签了,你妈就安全了。签了,你就能见到真正的宋时予。签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那些“我”开始往楼里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传到二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爸把门反锁,搬来档案柜堵住。可那扇薄木门,撑不了多久。
“爸,还有别的路吗?”
“有。”他看着我,眼神很沉,“找到它的真名。”
“它的真名?”
“它最早落户时,你爷爷给它取过一个名字。那才是它的根。只要你知道那个名字,叫出来,它就会散。”
“那个名字是什么?”
我爸摇头:“你爷爷当年烧掉了所有记录,只告诉你奶奶。可你奶奶在你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心里一动:“奶奶的遗物呢?”
“全在老家。”
门外开始砸门了。一下,两下,门框裂开。
“我去。”我说。
“来不及了——”
“爸,你拖住它们,我从后窗走。”
这栋楼后面是一条窄巷子,直通老城区。我踩着窗台翻出去时,听见身后的门被砸开了。我爸喊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
巷子很长,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忽明忽暗。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条岔路,我正要拐进去,一只手突然从墙边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挣扎着看过去——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
“宋时予。”他说,“真的那个。”
我愣住了。
“你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他松开手,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但‘死’在它那里,和你们理解的不一样。我三年前被它替换掉以后,变成了一种半死不活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谁也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它。”
“那你现在怎么出现了?”
“因为它在找你。它在找你的过程中,力量分散了,对我的‘压制’就弱了。我能暂时成形。”
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破绽。可他的眼睛——那不是任何东西能装出来的眼神。里面有疲惫,有心痛,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歉意。
“对不起。”他说,“那天晚上,我应该送你回家的。如果我没出车祸,它就没机会顶替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事。包括它用我的脸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他垂下眼,“每一秒,我都在。”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擦掉我的眼泪,手指冰凉,没有温度,“我知道它的真名在哪。”
“在哪?”
“你奶奶的墓碑上。她去世前,让人刻了那个名字在墓碑背面。她怕的就是有一天,你们需要这个名字。”
我猛地想起来,奶奶的墓地在老城南边的山上,要开车一个多小时。
“我送你去。”他说,“但我撑不了太久。天亮之前,我可能会重新变成透明的。”
我点头。
我们沿着巷子往后山方向跑。身后远处,旧档案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坍塌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火光冲天。
“我爸——”
“他还活着。”宋时予拉着我继续跑,“它抓的是活人,不会杀他。你爸还有用,是它最后的筹码。”
我们跑到山脚下时,天已经暗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奶奶的墓地在半山腰。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我累得几乎站不稳。宋时予走在前面,他的身体时明时暗,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
“你”
“我说了,撑不了太久。”他没有回头。
终于到了。墓碑很旧,字迹有些模糊。正面刻着奶奶的名字和生卒年。我绕到背面,用手擦掉厚厚的灰尘。
果然有字。
但不是名字。是一句话。
【它叫——】
后面的字被青苔盖住了。
宋时予也蹲下来,伸手去拨那些青苔。他的手指穿过了墓碑,像穿过一层雾气。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苦笑了一下:“看来我比我想的还要虚。”
我没说话,用指甲一点一点抠那些青苔。指甲断了,手指磨破了,血蹭在石头上,和青苔混在一起。我没有停。
终于,最后一块青苔脱落了。
刻痕露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无】
“无?”我愣住,“它叫无?”
宋时予盯着那个字,眉头紧锁。他想了很久,缓缓摇头:“不是‘无’。是一个姓,吴。”
“吴?”
“你爷爷当年给它落户,不能没有姓。他翻遍了百家姓,最后选了一个——吴。谐音‘无’,意思是它本来不存在,但给了它一个姓,就等于给了它一个存在的锚点。你爷爷以为这样能控制它,可他错了。姓只是姓,不是真名。它真正的名字,是另外两个字。”
墓碑上只有“吴”字,没有下文。我伸手摸那两个字,指腹触到刻痕深处,忽然感觉到一阵灼烫的刺痛——像被火烧了一下。我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
“它在保护这个名字。”宋时予说,“你爷爷留下的信息不完整。光知道姓没用,得知道全名。你奶奶既然让刻在墓碑上,就不可能只刻一个姓。”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墓碑。除了“吴”字,确实没有别的刻痕了。但墓碑底座有一圈浅浅的纹路,像装饰性的花纹,绕着碑座一周。
“宋时予,你看这个。”我指着那些纹路。
他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花纹,是字。刻得太浅了,又被泥土盖住了。”
我用手去抠底座上的泥土。泥土很硬,干裂得像石头。我抠了将近十分钟,指尖全破了,血流进泥土里。宋时予在旁边急得想帮忙,可他的手根本碰不到实物。
终于,第一行字露了出来。
不是汉字。
是一串笔画很怪的东西,像甲骨文,又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我问。
宋时予盯着那串符号,瞳孔骤然收缩。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是它的真名。”他说,声音在发抖,“你爷爷把它最初的名字,用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刻在这里。这种文字本身就带着力量,念出来就能驱逐它。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种文字早就没人会读了。你爷爷当年也是从一本古籍里抄下来的,他只会写,不会念。”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知道读音,就没办法叫出它的名字。叫不出名字,就没法消灭它。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串符号,脑子里飞速转着。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哭声。
很多人同时在哭,哭声从山脚往上蔓延,像潮水一样。我站起来往下看——那些“我”正沿着山路往上走。几百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齐刷刷地哭着往前走。她们的哭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最前面的那个“我”已经走到了半山腰。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姜晚吟,”她说,“你妈在家里等着你呢。”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要是不签字,你妈就会变成我们中的一员。”她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群。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她的脸还没有变成我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那是我妈。
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站在人群里,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和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妈!”我往前冲了一步。
宋时予一把拉住我:“别过去!她被控制了,但还没被替换。你一过去就中了它们的计。”
“那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妈变成它们?”
“你叫出它的名字,所有被控制的人都会醒。”
“可我念不出来!”我几乎是在吼。
宋时予沉默了。
那些“我”越走越近。最前面的已经离我不到二十米。我妈站在她们中间,像一片被潮水裹挟的落叶。
我转过身,重新蹲在墓碑前,盯着那串符号,拼命地想。
这时,手机震了。林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爷爷那本古籍,在你家的老樟木箱子里。】
我猛地想起来。奶奶去世后,家里那个老樟木箱子一直锁着,我妈说是奶奶的嫁妆,谁都不许动。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它。
可我家离这里有三十多里地。等我赶回去找到箱子翻开书,我妈早就——
“宋时予,”我说,“你家在哪?”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活着的时候,住在哪?”
“城南,翠屏小区七号楼。”
“离这里多远?”
“开车二十分钟。走路得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来不及。
那些“我”离我已经不到十米了。我妈站在最前面,眼睛还是闭着的。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仔细听——她在喊我的名字。
“晚吟晚吟别回来别回来”
她的意识还在。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些“我”发现我妈在说话,齐齐转头看向她。最前面那个伸出手,掐住了我妈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别碰我妈!”我冲下去。
宋时予没拦住我。
我冲进人群,一把推开那个掐我妈下巴的“我”。我的手碰到她的皮肤时,那种触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是人的皮肤,是蜡,是那种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没有毛孔、没有温度的蜡。
她被我推得退了两步,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笑了。
“签了字,她就安全了。”
“我不签。”
“那她就会变成我们。”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变成这样。你觉得你妈愿意变成你的样子吗?”
我死死攥着拳头。
我妈忽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很清醒,完全不像被控制的样子。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晚吟,箱子在奶奶床底下。不是嫁妆箱,是床底下。”
那些“我”听到这句话,脸色全变了。离我妈最近的那个猛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但我妈已经说完了。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跑。
那些“我”追上来。山路很陡,石头硌脚,树枝刮脸,我什么都不管,拼命往下冲。宋时予跟在我身边,他的身体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你撑得住吗?”我喘着气问。
“撑到你家没问题。”他说,声音已经很虚了。
跑到山下,我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司机看到我浑身是泥、满脸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我没时间解释,直接说:“翠屏小区七号楼,我给你二百块。”
货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翠屏小区。我跳下车就往楼上冲。宋时予跟在我后面,进了楼道,他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这里的‘气’不对。”他皱着眉,“它来过这里。”
我没时间多想,冲上三楼。宋时予的家在302室,门锁着。我一脚踹上去,门没开,倒是把我自己的脚震麻了。
宋时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他的手穿过钥匙又缩回来,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勉强捏住了。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打开门。
屋里很干净,和宋时予活着时的照片里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摆着他的照片,床铺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买菜,一会儿就会回来。
可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烧纸钱的味道。
宋时予也闻到了。他的脸色变了:“它在你的房子里。它在等你。”
“它在我家?”
“你奶奶的箱子,它也知道。它一直在等你自己打开。一旦你打开那本书,念出它的名字——但不是用正确的读音,而是照着字形乱念——它会当场占据你的身体。因为那本书上的每一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咒。念对了,驱逐它;念错了,请它入体。”
我的手僵住了。
“那怎么办?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宋时予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樟木箱子。箱子没有锁,但扣得严严实实。他把箱子推到客厅中间,指着箱盖上的一个凹槽。
“这个凹槽里,刻着那个字的正确读音。你爷爷怕自己忘了,刻在这里了。但有一个条件——只有你们姜家的直系血亲,用自己的血滴进去,字才会显出来。”
我咬破手指,把血滴进凹槽。
血渗进去,几秒钟后,凹槽底部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不是拼音,不是注音,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注音符号。但我认识——是民国时期的注音字母,我奶奶教过我。
“ㄨˊㄇㄧㄥˊ。”
无名。
它的名字叫无名。
我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灯灭了,窗户裂了,墙上的照片框哗啦啦往下掉。宋时予的身体猛地亮了一下,像烧到最旺的炭火,然后迅速暗下去。
“再念。”他说,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一直念,别停。”
“无名。无名。无名——”
每念一声,房间里的东西就裂一样。天花板的石灰往下掉,地板翘起来,家具东倒西歪。空气里那个烧纸钱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然后,它出现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进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墨水从纸背面洇过来。先是黑色的人形,然后慢慢有了轮廓,有了五官。
那张脸,是宋时予的。
不,比宋时予的脸更年轻,更稚嫩,像一张还没长开的少年的脸。它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姜晚吟,”它说,声音是宋时予的声音,但更轻,更空,“你念对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每念一声,你妈的身体就会坏一分?”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我在吓你?”它笑了,“你回去看看你妈就知道了。她的魂魄撑不住这种力量。你再念下去,她就算没变成我的人,也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空壳。”
我看着它,浑身发抖。
“你在骗我。”
“你试试。”
我不敢试。
它往前迈了一步。宋时予挡在我身前,但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风一吹就会散似的。
“让开。”它对宋时予说。
“不让。”
“你已经死了。你护不了她。”
“我死了也护得了。”
它看着宋时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怜悯。它怜悯他。
“你护了她,然后呢?你会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所有人都会忘记你,包括她。”
宋时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决绝,是不悔,是那种“我知道代价但我还是要做”的固执。
“姜晚吟,”他说,“继续念。”
“可是你会——”
“念。”
我咬紧牙关,眼泪往下掉。
“无名——”
它动了。
它没有冲向宋时予,没有冲向那本书。它冲向了我妈。我妈还站在楼下的人群里,它的力量可以隔着几百米操控她。
宋时予的身体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他扑上去,从背后抱住它,死死箍住它的双臂,不让它有任何动作。他的身体在白光中飞速消融——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念!”他嘶吼。
“无名!无名!无名!”
我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房间里的一切都在碎裂——地板、天花板、墙壁、窗户、门。整栋楼在震动。
它在我念到第七声的时候开始尖叫。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像金属刮玻璃、像电线短路、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嘶鸣。它的人形开始崩溃,黑色的液体从五官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宋时予抱着它,半个身子已经没了。
“无名——!”
最后一声念完的时候,它炸开了。
像一颗黑色的水气球,砰地一声,碎片溅了满墙满地。那些碎片在空气里挣扎了几秒,然后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稀释、扩散、消失。
房间安静了。
灯重新亮了,窗户完好无损,地板平整,墙壁雪白。一切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宋时予。
他跪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小团模糊的光影。那团光影在人形和虚无之间反复跳变,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爬过去,伸手想碰他。我的手穿过了那团光影。
“别碰,”他的声音从光影里传出来,很轻,“会散得更快。”
“宋时予”
“别哭。”他说,“我最怕你哭。”
可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你知道吗,”那团光影闪了闪,像在笑,“那年在民政局门口,我不是去领证的。我是去看你的。”
“看我的?”
“我偷偷喜欢了你两年,一直不敢说。那天鼓起勇气想跟你表白,结果在门口出了车祸。临死前最后一秒,我还在想,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告诉你。”
光影越来越淡。
“后来它顶替了我,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跟你在一起三年。那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看着你,看着它牵你的手、对你笑、跟你说晚安。我好嫉妒,可我没资格嫉妒——因为它做得比我好。它比我温柔,比我会哄你开心,比我——”
“它不是。”我说,“它不是。你才是真的。”
光影闪了一下,像是在笑。
“姜晚吟,谢谢你愿意跟我领证。虽然那张证上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早点表白。不在民政局门口,不在马路边。我在你面前,认认真真告诉你,我喜欢你。”
“好。”我说。
光影灭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熄,没有挣扎,没有余烬。它就那么消失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我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下山了。
那些“我”已经消失了。人群散了,只剩下我妈一个人躺在山脚下的草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我叫醒她,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然后一把抱住我。
“晚吟,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好多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围着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后来有个人冲出来把她们全赶跑了。那个人我看不清脸,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姨,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您女儿。但您放心,她以后会很好很好的。”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个月后。
林姨退休了,搬去南方跟她女儿住。走之前她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她喝了两杯酒,忽然红了眼眶。
“晚吟,林姨对不起你。”
“林姨,你救我命的,说什么对不起。”
“不是。”她摇头,“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不是我自己要发的。是有人托我发的。”
“谁?”
“一个年轻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透明,像个影子。他说他叫宋时予,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说他快撑不住了,求我帮他给你传几句话。”
“我以为是做梦,可他一直站在门口不走。我把那些话记下来,发给你,发完就撤了。因为我不敢让你以为我疯了。”
“后来呢?”我的声音发抖。
“后来他对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走了三步,人就没了。”
我低下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林姨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晚吟,有些人走了,但他不希望你把一辈子都耗在怀念上。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说:“我会好好活着。但我不会忘了他。”
林姨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来去翻那本古籍了吗?”
“翻了。”
“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写了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游荡在人世间。它羡慕有名字的人,因为有了名字,才会被人记住、被人牵挂。它想偷一个名字,可它偷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不属于它,每一个都在它身上慢慢腐烂。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给了它一个姓。那个姓不能让它变成人,但给了它一个存在的理由。”
“后来呢?”林姨问。
“后来它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名字很美,它很想拥有。可它发现,那个女孩的名字,是有另一个人用命护着的。它偷不走。永远都偷不走。”
林姨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它现在在哪?”
“消失了。”我说,“彻底消失了。连‘没有名字’这个名字,都没了。”
林姨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了,她隔着车窗冲我挥手。我也挥手,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车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仰起头,看着蓝得发白的天。
“宋时予,”我在心里说,“你听到了吗?你不是没有名字。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有名字。”
风忽然大了一下,又小了。
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我的肩头。我拈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随身带的书里。
那本书是宋时予活着的时候最爱看的,《百年孤独》。扉页上有他写的一句话:“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指头去指。”
我合上书,转身走了。
身后,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