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了三年拖拉机库房。
春耕那天,大队那辆东方红拖拉机正犁着地,突然趴窝了。
大队长斩钉截铁地说:“车报废了,我把它拉去工厂回炉。”
可这时那台拖拉机突然长嘴了。
“日你仙人板板!老子就是掉了个螺丝!报废你#&*%!……”
魔音贯耳,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能修。”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纷纷破口大骂。
我没有理会,只是默默拧紧了那颗松动的螺丝。
拖拉机轰然发动。
他们闭嘴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止拖拉机,卡车、飞机、火箭……
所有机器,都在等我听到他们声音的那一刻。
……
正值春耕,生产大队那辆宝贝拖拉机刚犁了三分地,车头就冒了黑烟。
大队长赵胜利第一个喊:
“怎么突然趴窝了?能修不?”
驾驶座上的农机手李军跳下来,拿出扳手叮里咣当敲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没法修了,大队长。发动机抱死了,里头的零件全碎了。”
赵胜利粗眉皱起:
“这可是咱们大队的命根子啊!怎么就坏成这样了?”
他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村民,斩钉截铁地宣布:
“拖拉机报废了。李军,你去隔壁村借一下他们的拖拉机,晚上把这个坏掉的拉到县里的炼钢厂去回炉重造。当废铁卖了,好歹还能给大队换几把新锄头。”
村民们发出阵阵惋惜。
“拖拉机坏了多耽误咱们种地啊,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坏?!”
“新的拖拉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分配下来,咱们这个春耕不会要拿锄头翻所有地吧?那多累啊,还慢!”
“就是啊,一步慢步步慢,看来今年咱们拿不到模范生产队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沉默不语。
直到李军带人要把趴窝的拖拉机拉到田埂边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带着浓重巴蜀口音的声音。
“日你仙人板板!老子就是掉了个螺丝!你个龟儿子!报废你#&*%!你发动机才抱死了!你全家都抱死了!”
我吓得脸都白了,四处查看是谁在说话。
身边的村民们确实都在交头接耳,但没人扯着嗓子骂街,而且我们都是北方人啊。
我循着声音,盯上了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声音,是从它引擎盖底下传出来的。
“老子出厂才五年!一顿能喝两桶柴油,能耕五十亩地!这个杀千刀的赵胜利,昨晚上偷偷摸进库房,把老子的螺丝拧松了,不然老子怎么可能趴窝?!现在还想要销毁老子,日你先人!”
我头皮发麻。
拖拉机,长嘴了?
我咽了口唾沫,想起了昨天半夜,我确实看到赵胜利鬼鬼祟祟从库房出来。
现在黑市上废钢铁的价格被炒得极高。
一台拖拉机,哪怕当废铁按斤卖,也是一笔巨款。
所以是赵胜利和李军串通好,故意弄坏机器,借着销毁的名义拉走。
半道上转手一卖,钱全进他们自己腰包。
至于大队的春耕,村民的口粮,关他们屁事。
我想明白了一切,但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个守库房的,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奶奶指望着我挣工分分口粮。
赵胜利是村里的土皇帝,得罪了他,随便给我扣个破坏春耕的帽子,我和奶奶就得饿死在冬天。
我低下了头。
就当没听见,就当不知道。
“老子不想进炼钢炉……里头好烫哦……”
拖拉机的声音变了,透着绝望和虚弱。
“老子还能耕地……老子这把子力气,还没使完……”
“老子也舍不得那个看库房的娃儿,他每天晚上都给老子擦灰,把老子身上的泥巴去的干干净净的……老子今年还没犁他家的地呢,没了老子,他那小身板可怎么翻得动地哦……”
说到最后,那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
我停下了脚步。
这三年里,每天晚上只有这台拖拉机陪着我。
我靠着它,才逐渐将机器零件和维修书上写的那些名字对上。
也是靠它,我才有了实际操作的经验。
我能自学维修成功,离不开这个老伙计的全力帮助。
它不是废铁,它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朋友。
“李军,赶紧的,去隔壁村借拖拉机!”
赵胜利开始催促了。
“别耽误功夫,今天必须拉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到了他面前。
“这辆拖拉机,没报废。”
赵胜利阴沉下了脸:
“白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
“我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