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所长当场拍板,要给我办特招手续。
“白杨,只要你点头,明天你就是航天院三所的正式研究员。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在省城。”
刘厂长激动得直搓手,拼命给我使眼色。
那可是国家航天院!
多少机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圣地!
但我看着陈所长递过来的特招表格,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那枚长征火箭的声音一直回荡着。
它渴望深空,渴望挣脱重力,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运转。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格推了回去。
“陈所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不能留下。”
刘厂长急了:
“白杨!你疯了?这可是航天院!”
陈所长也皱起眉头:
“怎么?觉得待遇不够?还是舍不得省一机厂的职位?”
“都不是。”
我摇了摇头。
“陈所长,我能听出火箭的毛病,是因为我天生对机械敏感。但如果让我去设计下一代火箭,我做不到。”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里,是空的。”
“我没上过高中,不懂高等数学,不懂流体力学,不懂轨道计算。如果我靠着这个天赋进了航天院,我最多只能做一个最优秀的维修工、质检员。”
“但我不想只做维修工。”
我眼神坚定:
“我想做能改变未来的科学家。我想亲手画出图纸,创造出属于我们国家的星辰大海。知行合一,才是真正的工匠。现在的我,只有‘行’,没有‘知’。”
陈所长眼中的诧异逐渐化为敬佩。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我伸出手。
“好一个知行合一。白杨,我收回刚才的特招。两年,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的全国航天系统统考,我亲自做主考官,在首都等你!”
“一言为定!”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
回到省城第一机械厂,我直接敲开了顾清明办公室的门。
顾清明正埋头在一堆复杂的图纸中计算。
“顾博士,教我。”
我开门见山。
顾清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教你什么?”
“教你懂的一切。微积分、理论力学、材料热力学、空气动力学。”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要考航天院。”
顾清明手中的笔顿住了。
“我可听刘厂长说了,航天院都同意特招你了,临门一脚你却拒绝了,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
我表情淡定:
“不把地基打牢,大楼盖不高。”
顾清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白杨,我的课可是地狱级别的。你一个初中毕业生,想在两年内啃下大学甚至研究生的核心课程,得脱掉三层皮。”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脱皮?”
我笑了。
从那天起,省城一机厂多了一个疯子。
白天,我依然是全厂敬仰的总工程师,带着团队攻克各种机械加工难题。
而到了晚上,我就成了顾清明手下最笨拙、最拼命的学生。
顾清明是个极其严苛的老师,但他没有任何保留。
他把他在德国学到的、他自己领悟的所有理论知识,一股脑地教给了我。
“白杨!这个偏微分方程你算错了三个小数点!在航空航天上,这三个小数点就是机毁人亡!”
“材料的蠕变极限不是你用耳朵听出来的!给我用公式推导出来!”
“重新算!算到对为止!”
无数个深夜,我咬着牙,喝着浓茶,在一摞摞草稿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
太难了。
那些复杂的符号对我来说就像天书。
好几次,我都觉得大脑要爆炸了,甚至恶心得想吐。
但我没有退缩。
每当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会走到车间里,去听听那些机器的声音。
“白总工,别放弃啊!今天切的这块钢板真硬,但我还是切开了!”
“白杨,去算!用你学的那些鬼画符,算出我为什么会发热,然后从根子上解决它!”
机器们的鼓励,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
渐渐地,我能将脑海中听到的机器心声,与纸上的数学公式一一对应。
我听到的“震动”,变成了纸上的“共振频率计算”。
我听到的“撕裂”,变成了纸上的“材料屈服强度曲线”。
我不再只是被动地倾听,我开始能够用理论去解释这些声音。
甚至在图纸阶段,就能通过公式“听”到机器未来运转时的轰鸣。
知与行,在我的脑海中彻底融为一体。
两年时间,弹指一挥间。
首都,全国航天系统招考考场。
我坐在考桌前,看着试卷上那道极其复杂的“变轨姿态控制动力学”压轴题。
如果换作两年前,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但现在,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火箭在太空中点火、分离、变轨的整个三维模型。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停顿,一行行严密的推导公式跃然纸上。
半个月后,成绩公布。
我以笔试第一、面试全票通过的绝对优势,正式考入国家航天院。
离开省城那天,顾清明来送我。
他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别以为进了航天院就能甩开我。等我把省一机厂的新型数控机床研发完,我也考过去。到时候,咱们再比!”
“我等着你!”我大笑。
进入航天院后,我被分配到了核心运载火箭的研发团队。
“这个燃料泵叶轮的角度再偏两度,推力能提升百分之三,而且不会产生气蚀。”我在研讨会上,指着图纸,给出了极其精确的修改方案。
专家们经过严密的计算机模拟后,震惊地发现,我的方案是完美的。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研究员,成长为新一代运载火箭的副总设计师。
我彻底完成了从“维修”到“创造”的蜕变。
第六年,大漠深处的发射场。
倒计时归零。
“点火!”
橘红色的烈焰撕裂大地,巨大的长征火箭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我站在指挥大厅里,听着脑海中传来的声音。
“推力正常!姿态正常!”
“我看到大气层了!我看到那片黑色的海了!”
“白杨,谢谢你!我们飞起来了!”
火箭在太空中平稳分离,将卫星精准送入预定轨道。
指挥大厅里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陈所长紧紧抱住我,老泪纵横。
“白杨,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我也红了眼眶,看着大屏幕上那颗在漆黑宇宙中闪烁的卫星。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十年,我将全部的生命都倾注到了这片星辰大海。
我参与了北斗导航卫星的组网。
当最后一颗北斗卫星升空时,我在脑海中听到了它们在地球轨道上互相呼唤、连接成网的宏大交响乐。
“网络建立完毕。”
“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后来,我成为了国家空间站项目的总设计师。
那是我一生中最庞大、最复杂的造物。
十几个舱段,几十万个零部件,要在距离地球四百公里的太空中完成毫厘不差的对接。
在核心舱发射前夜,我独自一人站在总装车间,巨大的核心舱静静地蛰伏着。
“害怕吗?”
我轻声问。
“不怕。”
核心舱的声音深沉而稳重。
“白总师,是你赋予了我们骨骼和灵魂。我们会成为人类在太空的家。”
“去吧,去替我看看更远的星星。”
岁月染白了我的头发。
我从一个只懂拧螺丝的青年,成为了受全国敬仰的航天学界泰斗。
顾清明后来也考入了航天院,我们做了一辈子的老搭档。
吵了一辈子,也合作了一辈子。
孙厂长早已过世,但我一直替他照顾着红星厂的那些老伙计。
徐建国的儿子,后来成了我团队里的骨干。
至于我的奶奶,她在县城的小院里安享晚年,活到了九十八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这一生,无愧于国家,也无愧于自己。
退休后的一个夏夜,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仰望着星空。
偶尔有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划过天际,那是我们国家自己的空间站。
哪怕隔着四百公里的虚空,我的脑海中依然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太阳能帆板展开正常。”
“生命维持系统运转良好。”
“这里是天宫,一切安好。”
我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这一生,听过拖拉机的怒骂,听过车床的抱怨,听过轧机的咆哮,听过火箭的轰鸣。
而现在,我听到了宇宙的心跳。
星辰大海,我已经来过。
此生,圆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