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八十。
七十。
医生冲进来。
电击。
肾上腺素。
我的胸口被压得起起伏伏。
数字没回来。
医生抬头看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一分。“
沈淮安把医生推开。
他爬上床,把我抱在怀里。
我的眼睛睁着。
望着天花板。
没有合上。
他用拇指给我合上眼睑。
合不上。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合不上。
他把我抱得更紧。
医护要把我从他怀里抬走。
他不松手。
两个护工上来掰他的胳膊。
他踹翻床头柜,撕扯自己的头发,用额头去撞墙。
墙皮砸下来一块。
他额角的血流到脖子里。
他被按在家属室的椅子上。
家属室小小的,挂着一块“逝者已矣“的牌匾。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三年前出院时的“清洁工临时身份登记单“。
那是站长当年帮我办的。
签名栏里写着“无名“。
那两个字底下,有一层涂改液没盖严。
他把纸举到灯下。
涂改液底下,依稀能看见原本写下的两个字。
“许言。“
他拿着那张纸,从家属室坐到走廊,从走廊坐到楼梯间。
整夜没动。
一周后温娆案开庭。
我下葬那天他没去。
庭审第三次他全程旁听。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
纵火罪、诬告陷害罪、伪造证据罪、销毁证据罪。
法槌落下。
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温娆在被告席上瘫坐下去。
她转头看向旁听席。
沈淮安坐在最后一排。
他没有看她。
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看自己手上那道结了痂的“许言“。
法警把温娆带下去的时候,她哭着喊了一句什么。
沈淮安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
我下葬在城南的一处公墓。
旁边是一棵新栽的桃树。
碑上刻着我的名字。
没有生卒。
只有一行字。
“她抱着他的命,走了三年。“
葬礼后,沈淮安回过一次城西那间地下室。
墙上还留着我用粉笔画的第一代产品草图。
桌上摆着我那条洗得脱线的旧围巾。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围巾的流苏吹起来一寸。
他低声说了一句。
“许言,服个软,我让你回来。“
四个月后,科技圈传出消息。
百亿科技新贵沈淮安,精神失常。
被人发现长期独自待在城郊一处烧毁的旧厂房废墟里。
那是他和我创业时第一座研发车间。
三年前那场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
他在废墟中央架了一个铁皮棚子。
棚子里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块焦黑的硬盘残片,一条洗得脱线的旧围巾,一枚带血的银戒。
桌边的搪瓷碗里,每天傍晚都有一份小份的红烧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面是凉的,没人动过。
记者去找过他一次。
他抬起头,眼睛是空的。
他朝记者笑了一下。
“她快回来了。“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记者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低声开口。
“许言,你服个软。“
“我让你回来。“
废墟外的风从烧塌的钢梁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层灰,又落回那张桌上。
铁皮棚子在风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像很多年前,地下室门口有人推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