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闻舟把我带到灯棚时，温梨已经坐在主位上烤火了。
她身前摆着三十六盏归谷灯，灯罩全用雪绒线缠过，其中最中间那一盏，是我花了半个月给自己婚灯绣的并蒂纹。
我伸手去取，温梨立刻按住灯沿，眼圈发红：“阿拂姐姐，我只是借一晚，闻舟哥哥说你不会介意的。”
裴闻舟正替她调灯芯，闻言抬头看我：“这纹样适合梨梨的归谷礼，你先让她用，等我们成亲，我让人给你做更好的。”
我看着他指尖拈着灯芯，动作一如当年教我辨火时细致。
那时我学不会控火，他便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告诉我：“雪灯火弱，不能急，你急了，它就灭。”
如今他把这份耐心，全给了别人。
族中几个长辈进来验灯，温梨立刻站起，怯怯躲到裴闻舟身后：“诸位长辈，若阿拂姐姐不愿意，我可以不用主灯的。”
裴闻舟把她扶回座位，语气温和，却替我做了决定：“她愿意，阿拂最懂规矩。”
其中一位婶娘看了我一眼，低声劝：“江拂，女孩子大度些，裴少谷主将来总归是娶你的。”
我轻声问：“总归是哪一年？”
棚里静了一瞬。
裴闻舟放下银剪，眉眼沉了沉：“阿拂，别当着外人说气话。”
温梨急忙起身，指尖碰倒一盏灯，火苗擦过我的嫁袍下摆，烧断了两缕红线。
她吓得后退，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的，阿拂姐姐，你别这么看我。”
裴闻舟弯腰捻灭火星，抬手拍去我裙边的灰，动作很轻，话却冷：“一件嫁袍而已，别把梨梨吓坏了。”
我垂眼看着那两缕断线。
这是阿娘给我留的第二样东西。
五年来我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身，却在他一句而已里成了灰。
灯婆翻开婚灯簿，让各家新娘按名试灯。
轮到我时，她迟迟没有落笔，裴闻舟替我开口：“阿拂今年先不记，等梨梨归谷礼办完，我再重备婚灯。”
周围的低语立刻响起来。
“又不记啊。”
“江拂脾气也太好了，换了别人早退亲了吧。”
温梨攥紧帕子，轻声替他解释：“闻舟哥哥不是不娶，只是我刚回来，他怕我一个人在谷里被人笑话。”
我走到灯婆面前，伸手把自己的名牌从主灯旁取下，放到侧案上：“既然灯数不够，我不站这个位置。”
裴闻舟盯着我的手，语气压低：“阿拂，适可而止。”
我看向他：“我只是按规矩。”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忽然缓和下来，握住我的手腕，把一只小铜手炉塞进我掌心：“你不是最怕冷吗，拿着，别跟我置气了。”
手炉还是旧的。
五年前他亲手在底部刻过一个拂字，刻歪了，还被我笑了很久。
温梨却轻轻咳了一声。
裴闻舟顿了顿，还是把手炉从我掌心抽走，转手放进她怀里：“梨梨先用一会儿，阿拂，你屋里还有炭。”
我看着空掉的掌心，忽然笑了笑。
灯婆合上婚灯簿，忽然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灯帖：“裴少谷主，既然江拂今年又不落名，那沈照夜五年前留的待问灯帖，也该让她自己看一眼了吧。”
裴闻舟的手猛地按住帖角。
温梨故作惊讶：“原来这东西一直在闻舟哥哥这里呀，我还以为阿拂姐姐早知道呢。”
裴闻舟语气冷下来：“旧事不必提。”
我看着那张被他压住的纸，纸角露出半行字。
第九十九盏，已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