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灯帖去找裴闻舟时,他正在替温梨挑第九十九盏归灯。
那盏灯的灯芯,是我亲手搓的雪绒线,里面掺了阿娘留下的安神草,原本要放在婚灯最末一盏。
裴闻舟见我进来,先把灯放远,像怕我碰坏温梨的东西:“阿拂,外头人多,有话回去说。”
我把灯帖放到案上:“沈照夜是谁?”
他目光在纸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旧灯匠的儿子,小时候胡闹,替你守过一盏灯罢了。”
我问:“为什么帖在你这里?”
裴闻舟剪灯芯的手顿了顿,语气仍旧平稳:“那年你已经收了我的木灯坠,我替你挡掉不相干的人,有什么不对?”
温梨轻轻拉他的袖口:“闻舟哥哥,阿拂姐姐不会因为这个怪你吧,你也是怕她被人骗。”
裴闻舟看向我,像终于有些疲惫:“阿拂,你看,你连沈照夜是谁都不知道,难道真要为了赌气翻旧账吗?”
我把那张帖收回袖中:“若我现在回问呢?”
他终于笑了,笑意很淡:“别说气话了,你离不开青岚谷,也离不开我。”
温梨垂下眼,语气柔软:“阿拂姐姐,今晚归谷礼后,闻舟哥哥还要陪我守灯一宿,你若要闹,能不能等明日。”
裴闻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我的第九十九盏灯芯装进温梨的归灯里,轻声安抚她:“她吓我两日就消气了,阿拂心软,最会回头。”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灯婆在桥尾等我。
她看见那张待问灯帖,眼神复杂:“沈照夜当年守了一整夜,手冻得握不住笔,第二日就被沈家送出谷学医修灯,走前只留了这张帖。”
我轻声问:“还作数吗?”
灯婆看了看天色:“五年期限到今晚子时,若他还愿意,你回帖便作数。”
桥尾的雪灯棚里,沈照夜正低头修灯。
他穿一身深青旧衣,袖口束得干净,手背上有淡淡冻疤。
见我进来,他放下灯拨,没有问我为什么迟了五年,只把一盏完整的雪灯推到我面前:“阿拂,这盏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盏灯。
灯罩旧了,里面的火却稳,像真的有人替我守过许多个无人知道的夜。
沈照夜轻声问:“你若只是想出口气,我可以送你回去,你若是真要过桥,我便点灯。”
我把待问灯帖递给他:“沈照夜,我想过桥。”
旧桥上的九十九盏雪灯一盏盏亮起时,裴闻舟还在主灯台前陪温梨受贺。
有人跑过去传话,他起初并不信,甚至还低声斥了一句:“她不会。”
直到他赶到桥头,看见我穿着被火燎过的嫁袍,站在沈照夜身侧。
温梨追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厉害:“闻舟哥哥,阿拂姐姐只是吓你的吧。”
裴闻舟没有答。
他看着沈照夜替我拢好缺了红绒的袖口,又看着灯婆把两枚婚灯牌并在一起,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阿拂,过来。”
我没有动。
灯婆把木杖重重敲在桥石上:“裴闻舟,你来迟了。”
裴闻舟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和沈照夜交握的手上,声音第一次碎得不像他:“什么叫来迟了?”
灯婆叹了口气:“江拂已经嫁给沈照夜了。”
裴闻舟手里的第九十九盏雪灯砸进雪里。
火苗贴着雪面抖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桥栏,指节狠狠磕在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