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摔进雪里的灯,最后还是灭了。
沈照夜护着我下桥时,裴闻舟站在原地,裤脚被雪水浸透,眼睛却只盯着我袖口那块缺掉的红绒。
他忽然上前,伸手要拉我:“阿拂,别演了,跟我回去。”
沈照夜挡在我身前,语气很平:“裴少谷主,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裴闻舟像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脸上:“青岚谷的旧规而已,作不得数,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拿你的灯芯给梨梨,我赔你。”
我抬起头:“裴闻舟,这不是旧规,是婚书。”
灯婆把婚牒递到他面前,裴闻舟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移开视线:“不可能,她不会这样快嫁给别人。”
温梨急忙扶住他的胳膊:“闻舟哥哥,阿拂姐姐是在赌气,她最心软了,你别被她吓住。”
裴闻舟像抓住了这句话,脸色慢慢稳下来:“对,她在赌气。”
他松开桥栏,整理好湿掉的袖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笃定:“阿拂,我给你一夜,明早我在灯房等你,你自己回来。”
我没有回答。
沈照夜牵着我往桥尾走,掌心很暖,却没有用力。
裴闻舟一直看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旧桥最后一盏灯被风压低,他才弯腰捡起雪里的残灯。
灯房里只剩裴闻舟一个人。
他把残灯擦干,放在案上,又取出两只杯子,像从前每次吵完架那样,一只倒姜茶,一只倒温水。
姜茶放在我的旧座位。
温水放在他手边。
他坐到天亮,杯口结了一层凉膜,也没有人推门进来。
温梨披着斗篷进来,轻轻把姜茶端走:“闻舟哥哥,别等了吧,阿拂姐姐要面子,今日不会来的。”
裴闻舟指尖碰着杯底,语气发哑:“她每次生气,最多不过一夜。”
温梨把姜茶喝了一口,像从前那样软声笑:“那你明日给她买一只新手炉,她肯定就好了嘛。”
裴闻舟没有笑。
他低头看见案角压着我的旧灯牌,伸手拿起,又看见牌背被我刻过一行小字。
愿闻舟岁岁平安。
他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摩挲很久,忽然问:“梨梨,她昨日真的没有哭吗?”
温梨怔了一下,很快垂眼:“阿拂姐姐那么倔,怎么会让我们看见。”
裴闻舟似乎被说服了。
午后,他去了谷中公所查婚牒。
掌事老人把簿册推到他面前,语气冷淡:“江拂与沈照夜,旧桥合灯,灯婆主礼,谷印与官印都齐了。”
裴闻舟翻到那一页,指尖停在江拂二字旁。
旁边紧挨着沈照夜。
他盯着那枚红印,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能撤吗?”
老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裴少谷主,婚不是你想拖便拖,也不是你想撤便撤。”
裴闻舟合上簿册,手背青筋一寸寸绷起。
门外,温梨还在等他。
她怀里抱着那盏归灯,火光温顺地贴着她的脸。
裴闻舟看见灯芯里混着一缕熟悉的安神草,脚步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