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沈照夜带我去旧桥换新灯。
他把九十九盏灯一盏盏摆好，灯芯里掺了我新晒的安神草，火点起来时，有很淡的清苦香。
我蹲在桥边剪灯芯，他把披风盖到我肩上：“手冷就停一会儿，不急。”
我抬头看他：“你守灯时，也是这么慢吗？”
沈照夜笑了笑：“那晚怕灭，慢得不敢眨眼。”
桥下冰水很静，映出一串连着一串的火。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没有走成的雪夜，想起自己站在桥头，等一个人点满本该属于我的灯。
如今灯都亮着。
我却不需要再证明谁爱我。
裴家的旧灯房被封了一半。
裴闻舟被罚守废灯棚，专修谷里没人要的破灯。
温梨没有离谷，她被逐出灯籍后无处可去，只能留在棚外替他洗灯罩，换一口饭食和一间冷屋。
他们仍旧常常争执。
温梨会在深夜把湿掉的灯芯摔到他面前，哭着问：“你若早些选我，我何必变成这样。”
裴闻舟也会在火盆边抬头，眼底全是疲惫：“我选过你太多次了。”
温梨听见这话，反而笑，笑完又替他包扎被灯片割破的手。
裴闻舟不再推开她。
他们彼此怨恨，也彼此拖着，像两根被水泡坏的灯芯，谁也点不亮，谁也断不干净。
有时裴闻舟会来旧桥远远看一眼。
他不再靠近，只站在桥头数灯。
数到第九十九盏时，他总会停很久。
那天我和沈照夜从桥上下来，正好看见他站在雪里。
温梨跟在他身后，披着旧斗篷，脸色苍白：“闻舟哥哥，回去吧，火盆要灭了。”
裴闻舟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他只是低声唤：“阿拂。”
沈照夜没有挡我。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截断掉的同心绳放在桥边的旧灯炉里。
火苗很快舔上红线，湿过又干的线头蜷起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裴闻舟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手想拦，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我看着炉火，轻声说：“裴闻舟，灯灭了。”
温梨站在他身后，忽然捂住嘴哭了。
裴闻舟没有回头，只盯着那点灰，像终于明白自己等不到人了。
沈照夜走过来，把一包热栗子放进我掌心：“刚买的，趁热。”
我剥开一颗，热气贴着指尖散开。
桥上九十九盏雪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我和沈照夜往家走。
身后风声很轻。
旧灯炉里，那截同心绳烧成灰，被雪一点点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