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的丝竹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刚刚的闹剧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很快散去。
沈家家大业大。
没人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将军府庶女和她毁容的夫君。
我把那碟虾推远了一点。
“我不饿。”
周牧没再说话。
他把帕子收回怀里。
像一个做错事的影子,安静地缩在椅子里。
我看着他那半张被面具遮住的脸。
心里那种憋闷的火气又烧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
无论我发多大的脾气。
无论宋夏荷怎么羞辱他。
他永远都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婚后这整整两年。
我过得像个被囚禁的游魂。
刚嫁进副尉府的第一个月。
我连着砸了十个晚上的药碗。
那是他花了一半月俸去药铺给我抓的调理身子的药。
我把滚烫的药汁泼在他脚下。
“我不喝!”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好心肠,我就会感激你吗?”
“你就是宋战派来监视我的!”
周牧没有躲。
药汁溅在他的靴子上。
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立刻烫起了一层红肿的燎泡。
他只是蹲下身。
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
“大小姐,药不能断。”
“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染了风寒。”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说了,别叫我大小姐!”
“你给我滚出去!”
他站起身。
把瓷片包在手帕里。
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半夜渴醒。
推开门。
发现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廊下。
身上落满了雪。
连睫毛都结了冰。
看见我出来。
他立刻站起来。
因为腿冻麻了,还踉跄了一下。
“水在炉子上温着。”
他哑着嗓子说。
我砰地一声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恨他。
更恨那个把我推给他的父亲。
婚后第三个月。
我实在熬不住了。
我偷偷拿了首饰去当铺。
换了银子,找人给将军府递了一封信。
信里我写尽了委屈。
我说副尉府的床太硬。
说周牧像个木头人。
说我想回家。
我在信的最后写。
“爹,我知错了,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送信的人去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
把原封不动的信和银子一起还给了我。
“夫人,将军府的管家说。”
“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放你进去。”
“连信也不许收。”
我跌坐在院子里的枯树下。
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宋战是真的不要我了。
隔天。
宋夏荷的马车停在副尉府门外。
她是回门那天顺路拐过来的。
穿着正红色的蜀锦长裙。
头上戴着皇后赏赐的东珠。
她甚至没有踏进我那个破旧的院子。
只是站在门口。
用手帕捂着鼻子。
“春朝啊,听说你昨天往家里送信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
“关你什么事。”
她笑得前仰后合。
“是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来替爹传句话。”
“爹说,你既然选了那条路,就死在外头吧。”
“将军府的门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跨过去一步。”
她说完。
身后的丫鬟丢下几个铜板。
砸在我的脚背上。
“夫人赏的,拿去买点好茶喝。”
“瞧你这脸色,黄得像鬼一样。”
马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的铜板。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周牧从营里回来。
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弯腰去捡那几个铜板。
我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狠狠地碾压。
“谁让你捡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周牧没有抽回手。
他的手背被我的鞋底磨破了皮。
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抬起头。
仅剩的那只右眼看着我。
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
他说。
“那是钱,可以买米。”
我愣住了。
脚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
他把铜板捡起来。
用袖口擦干净。
放进怀里。
“大小姐。”
“以后别写信了。”
“我会养你。”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的话。
我没有感动。
只觉得深深的屈辱。
我堂堂镇北将军府的二小姐。
如今竟然要靠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来说养我。
现实里的喜宴还在继续。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是新郎官沈惊鸿出来敬酒了。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
端着玉石酒杯。
被人簇拥着,笑得温润如玉。
那是曾经我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那时候。
他骑着白马。
提着银枪。
在校场上回眸一笑。
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我所有的少女心事。
我红着脸把亲手绣的荷包塞给他。
他笑着接过去。
说春朝的绣工越来越好了。
说等考取功名便去向宋将军提亲。
可是后来。
他没有来。
来的是宋战的军令状。
沈惊鸿走到隔壁桌。
目光越过人群。
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周牧忽然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沈惊鸿的视线。
“冷吗?”
他问。
我转过头看他。
“不冷。”
他点点头。
又恢复了刚才的坐姿。
沈惊鸿端着酒杯。
一步步朝我们这桌走来。
周围的宾客纷纷安静下来。
等着看好戏。
当年沈二公子和宋家二小姐的事。
京城里谁人不知。
如今旧情人相见。
一个成了风光无限的新郎官。
一个成了带着丑夫君的弃女。
怎么看都是一出绝佳的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