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大雨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
宋战在军医的搀扶下回了主院。
他的背影比我想象的还要虚弱。
我站在廊檐下。
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
仿佛看到了过去两年里那个愚蠢又固执的自己。
“去换身衣服吧。”
周牧拿着一把伞走过来。
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透了。
水珠顺着面具的边缘滴下来。
“别着凉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接伞。
而是突然伸出手。
抓住了他面具边缘的搭扣。
周牧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动。”
我轻声说。
手指微微用力。
“吧嗒”一声。
搭扣解开。
玄铁面具在我的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整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灯笼的昏黄光晕下。
左半边脸,从眉骨到下颌。
一道暗红色的刀疤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将他的五官彻底割裂。
疤痕周围的皮肉翻卷着,愈合得很粗糙。
那只左眼虽然没有瞎,但眼角被拉扯得有些变形。
看起来确实骇人。
周牧猛地低下头。
他用宽大的手掌试图去遮挡那半张脸。
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堪的沙哑。
“别看。”
“会吓到你。”
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伸出双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遮挡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有什么好怕的。”
我踮起脚尖。
手指轻轻抚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指尖传来的触感凹凸不平。
甚至有些扎手。
“疼吗?”
我问。
周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疼了。”
他低声回答。
“早就习惯了。”
我眼眶发酸。
“当年。”
“你替我挡的第一刀。”
“还有那支淬毒的箭。”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觉得习惯了,就不疼了?”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紧紧地盯着我。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些人要杀你。”
他咬着牙说。
“我答应过将军,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你。”
我看着这个死脑筋的男人。
“只是因为答应了我爹?”
周牧沉默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过了很久。
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步步紧逼。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因为。”
“我心悦你。”
“从很早以前,就很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愣住了。
我以为这场婚姻,只是宋战为了救我而做的一场交易。
只是周牧在执行一个保护任务。
“什么时候?”
我追问。
“三年前,上元节的灯会。”
他看着地面,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的兔子花灯掉进了河里。”
“我帮你捞上来的。”
“你当时,对我笑了。”
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喧闹的夜晚。
我确实丢过一个花灯。
被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刀疤的少年捞了起来。
我当时只是随口道了句谢。
甚至连他的脸都没仔细看清。
对于我来说,那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对于他来说。
却是支撑他在这地狱般的日子里,一次次为我挡刀的执念。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我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像一块被冻住的木头。
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对不起。”
我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胸膛上。
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我以后,再也不砸药碗了。”
“再也不让你睡冷板凳了。”
“周牧。”
“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用力地收紧。
将我紧紧地圈在他的怀里。
“好。”
他在我耳边低声承诺。
“只要你不赶我走。”
第二天一早。
镇北将军府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管家匆匆跑来禀报。
“将军!大小姐!不好了!”
“沈惊鸿带着大理寺的人,把咱们府给围了!”
宋战穿着单衣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杆长枪。
冷笑一声。
“来得好快。”
“看来沈家那老太君,昨晚又发病了。”
我走到宋战身边。
周牧站在我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爹。”
“他们想干什么?”
宋战眯起眼睛看着大门的方向。
“他们想造反。”
“沈家手里的私兵,加上大理寺的暗哨。”
“他们今天,是想踩着我宋战的尸体,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