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家的私卫和弓箭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是镇北军。
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宋战策马缓缓走上前。
马蹄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仰着头看他。
两年不见。
他老了太多。
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
脸色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爹”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音已经全哑了。
宋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目光移开,看向护在我身前的周牧。
“刀收起来。”
宋战冷冷地说。
周牧没有丝毫迟疑。
“锵”的一声,斩马刀入鞘。
他退后半步,重新站回我身后的阴影里。
沈惊鸿此时终于缓过神来。
他咬着牙,强撑着走上前。
“宋将军,你带兵私闯民宅,惊扰我大婚。”
“眼里还有王法吗?”
“明日早朝,我定要上奏圣上,参你一本!”
宋战冷笑一声。
他调转枪头。
枪尖直直地指着沈惊鸿的咽喉。
森寒的杀气让沈惊鸿猛地后退了一步。
“你去告。”
宋战的声音粗犷。
“顺便告诉皇上。”
“你沈家老太君中的苗疆血蛊,到底是用来治病的,还是用来谋逆的!”
沈惊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宋战。
仿佛看见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理寺的诏狱里自有分晓。”
宋战没再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林晚樱。
“林家丫头。”
“你爹为了保住他的国公爵位,把你卖进了这火坑。”
“你若是想活命。”
“现在就站起来,跟着镇北军走。”
“若是不想活,那就留在这里,继续给这群畜生放血。”
林晚樱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
看着宋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目狰狞的沈惊鸿。
突然。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战的马前。
“我走!我走!”
“求将军救我!”
沈惊鸿大怒。
“你敢走!林晚樱,你是我的结发妻子!”
他伸手想去抓她。
一杆长枪猛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
沈惊鸿惨叫着跪在地上。
宋战收回长枪。
目光冷冽地扫过沈家众人。
“带上人,回府!”
镇北军立刻上前,将林晚樱护在中间。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宋战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我。
“还愣着干什么?”
“等着在这里吃席吗?”
他语气生硬。
像两年前赶我出家门时一样。
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擦了一把眼泪。
转身拉住周牧的袖子。
“我们回家。”
周牧低下头。
看了一眼被我攥紧的衣袖。
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好,回家。”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秋雨冰凉。
我坐在回将军府的马车里。
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父亲。
马车颠簸了一下。
宋战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
越咳越厉害。
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我慌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爹,你喝水。”
他没接。
咳嗽声渐渐平息。
他把手拿开。
我借着马车里昏暗的灯光。
清晰地看到了他掌心里。
那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爹!”
我惊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宋战满不在乎地把血在衣襟上擦了擦。
“哭什么。”
“死不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现在知道了?”
我拼命地点头。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爹,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宋战叹了口气。
他伸出粗糙的手。
像我小时候那样,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顶。
“沈家那老太君,当年为了保沈惊鸿他爹上位。”
“给人下了蛊,自己遭了反噬。”
“那蛊毒阴寒无比。”
“必须用极阴之月出生的纯阴之女的血来压制。”
宋战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整个京城。”
“符合条件的,只有你和林家那丫头。”
“沈家势大,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
“我若是不立下军令状,逼你嫁给周牧。”
“沈惊鸿就会求皇上赐婚。”
“到那时,就是抗旨诛九族的大罪。”
我听得浑身发冷。
“那为什么非得是周牧?”
宋战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命硬。”
“而且,他是个疯子。”
“整个禁军里,只有他。”
“就算沈家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我转过头。
看着一直安静地坐在马车角落里的周牧。
他依然戴着那张冰冷的面具。
可我却觉得。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
最让人安心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