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顾云恒被押往北境的前一日,宋云冉死了。
她用发簪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那支发簪不是我的鸽子血。
是宫里随便赏下的铜簪。
她死时,淑妃还在冷宫里疯喊。
喊她的冉冉是公主。
喊所有人都该跪她。
可再没人理会。
宫人来禀报时,我正在收拾行装。
谢临渊站在窗边,替我挑要带走的书。
听到消息,他看向我。
“要去看吗?”
我摇头。
“不去了。”
死人没什么好看的。
活着时欠的债,死了也还不清。
三日后,顾云恒在北境受刑。
我没有去。
只是在公主府后院点了一盆火。
把蛮夷王庭带回来的旧衣,断绳,染血的信纸,一件件扔进去。
火光升起时,我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七年前那场火。
五年前和亲车驾旁的火把。
还有那箱春宫图燃起的火。
我这一生,好像总在火里挣扎。
谢临渊站在我身旁。
“怕吗?”
我看着火舌吞没最后一张信纸。
“不怕了。”
他将披风披在我肩上。
没有说话。
我喜欢他这一点。
他从不急着替我原谅,也不急着叫我放下。
他只是陪我站着。
等那场火慢慢烧尽。
顾云恒死讯传回京城时,是个晴日。
我正在马车旁等谢临渊。
宫里来了旨意。
父皇赐我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还给了我一道准许自由出入北境与京城的诏书。
宣旨太监声音哽咽。
“陛下说,殿下若有一日想回家,宫门永远为殿下开着。”
我接过圣旨。
“替我谢过陛下。”
太监愣了愣。
似乎在等我说父皇。
可我没有。
有些称呼,断了就是断了。
谢临渊翻身下马。
看见我手里的圣旨,问我。
“后悔吗?”
我摇头。
“不会。”
“京城不是我的家了。”
他笑了笑,向我伸手。
“那走吧。”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
不像顾云恒。
顾云恒的手总是握得太紧。
像要把我攥进他的掌控里。
谢临渊不同。
他只是托着我。
若我想抽回,也随时可以。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城门越来越远。
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这里有我的母妃。
有我年少时所有天真的梦。
也有我的血,泪和一生中最不堪的五年。
风吹过脸颊。
我没有哭,只是轻声说了句再也不见。
谢临渊坐在我身旁。
“北境很冷,但春天会来得很漂亮。”
我看着他。
“有多漂亮?”
他认真想了想。
“雪化以后,山野都是花。”
“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搭一座暖阁。”
“你可以在里面养花,看书,睡觉。”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这几个字让我心口发酸。
从小到大,我被教着做一个合格的公主。
要端庄,要稳重,要顾全大局。
后来被送去和亲。
我要忍,要熬,要活着传消息。
回京后,我要作证,要报仇,要斩断过去。
好像从来没人告诉我。
我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谢临渊。”
“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喜欢你。”
他低声笑了。
“没关系,我等得起。”
我睁眼看他。
“若我一辈子都不喜欢呢?”
他看向窗外远去的京城,声音平静。
“那我就护你一辈子。”
“只要你活得自在。”
我的眼泪忽然砸下,谢临渊递来一方帕子。
是很多年前,我随手给他的那一方。
我接过来,轻轻擦掉眼泪。
“都旧了。”
他说。
“旧的也很好。”
我看着那方帕子,忽然笑了。
旧的也很好。
碎过的东西未必都要拼回去。
有些要还给旧人,有些要留给自己。
北上的路很长。
我将鸽子血发簪插回发间。
红宝石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
那是母妃留给我的东西。
也是我从泥泞里夺回来的尊严。
我不再是谁的弃子。
我是宋云杳。
死过一次。
又活过来的宋云杳。
马车驶向北境。
远处天光破开云层,落在漫长的官道上。
终于走上了一条终于属于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