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怀安一岁时,已经会扶着桌沿摇摇晃晃走路。
他生得白净,眉眼像我,鼻梁却有些像萧承乾。
每次看到那一点相似,我心里仍会微微刺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疼过,就过去了。
这一年里,萧承乾来过北境三次。
第一次,他被沈家军拦在城外。
他说不进城,只求我收下他带来的东西。
父亲让人打开车箱。
里面是凤印、后册、珠冠,还有一封重新立后的诏书。
我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听说他看着那些被原样送回的物件,在城门外站了许久,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冻出了血口子,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第二次,他带来半座国库的赏赐。
金银、田契、玉器、绸缎,车队排了半里路。
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对守将说:“告诉陛下,北境不缺这些。”
“沈家不缺金银,我沈青玉更不缺一个迟来的公道。这些东西,留给他的万里江山去陪葬吧。”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带。
只站在风雪里,从日出站到日落。
怀安那日正发热,我守在榻边,一步也没离开。
后来扶桑说,他走的时候,雪落满头,像一夜白了发。
他留在雪地里的那排脚印,最终被风雪彻底掩埋,就像他这个人,再也走不进我往后的岁月里。
我没有问。
也不想知道。
怀安周岁宴那日,边城很热闹。
父亲请了军中将士,杀羊煮酒,篝火从傍晚烧到夜里。
怀安穿着红色小袄,脖子上挂着我亲手给他缝的平安符,在席间被一群粗手粗脚的将军轮流抱着,竟也不哭,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胆子大,将来随我。”
我笑道:“父亲别急着把他往军营里拐,他才一岁。”
席间有人来报,说城外有一人求见。
我没有问是谁。
父亲看了我一眼。
“若你不想见,我让人赶走。”
怀安正抓着我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
我低头替他擦去嘴角的糕屑,轻声道:“不见。”
父亲点头,正要吩咐下去。
怀安却忽然扶着桌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迈了一步。
我和扶桑同时伸手去扶。
他走了两步,摔坐在地上。
周围将士都安静了一瞬。
怀安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像雪后初晴。
满堂人都跟着笑了。
我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他趴在我肩头,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像抓住了全世界。
我抱着他走出帐外。
北境夜空辽阔,星河低垂。
远处城门外,有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风里。
隔得很远,我仍认得出他。
萧承乾。
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没带仪仗,也没带宫人,孤零零站在雪地里。
他似乎看见了我怀里的孩子,身形微微一动。
可他没有上前。
我也没有停。
怀安趴在我肩头,好奇地望向远处那个陌生男人。
看了一会儿,他便失了兴趣,转头把脸埋进我颈窝,软软地叫了一声。
“娘。”
这一声很轻,却像将我和过往彻底分开。
我眼眶微热,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娘在。”
城外的人仍站着。
我没有再看。
我抱着怀安,转身走向营帐里明亮的灯火。
那里有父亲,有扶桑,有沈家军,有热酒和笑声。
有我和孩子往后的日子。
萧承乾曾问过我,若有来生,可愿再见。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生,我已经不想再回头。
风雪从身后卷过来,很快将城门外那道影子模糊成一点。
我抱紧怀安,一步一步,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