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是在北境生下孩子的。
那日边城下了很大的雪,风声刮过窗棂,像战场上的号角。
产婆说我身子亏得厉害,胎位又险,若要强行生产,母子都难保。
父亲站在门外,平生第一次慌得连刀都握不稳。
我躺在榻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始终攥着扶桑的手。
“保孩子。”
扶桑哭着摇头。
“娘娘,您不能再说这种话。”
我想笑,却没力气。
“别叫娘娘了。”
“叫我姑娘。”
“那三年在昭阳宫的日日夜夜,就像是一场溺水的噩梦。”
“现在我终于挣脱出来了,哪怕是死在这里,我也要清清白白地做回沈家的女儿。”
从离开皇宫那日起,我便不是皇后了。
产房里的热水一盆盆换下去。
我听见产婆喊:“用力,姑娘,再用力些!”
疼痛像把我整个人劈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了摘星台。
白幡,望星阁上的灯火,国师的声音。
“煞气冲紫微,留不得。”
我猛地睁开眼。
不。
这一次,谁也不能说留不得。
我咬破了唇,拼尽最后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风雪。
产婆又惊又喜。
“生了!是位小公子!”
我怔怔望着她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活的。
热的。
会的。
我的孩子。
他被抱到我面前,脸皱巴巴的,眼睛还睁不开,哭得小脸通红。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认得我似的,小嘴轻轻动了动。
那一刻,我胸口空了三年的地方,终于一点点被填满。
父亲在门外听见哭声,竟也老泪纵横。
他隔着门问:“青玉,你可还好?”
我哑声道:“父亲,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
虽然疼,虽然累,虽然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孩子洗三那日,我给他取名沈怀安。
怀念的怀,平安的安。
不入皇家玉牒,不随萧氏宗谱。
他只是我的孩子,沈家的孩子。
满月时,京城来了人。
不是萧承乾。
是萧临渊。
他带来一只木匣,里面放着四枚小小的长命锁。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一个无名小字。
长、宁、岁、安。
萧临渊说:“这是他让人送来的。前四个孩子,他没有资格取名,只说若你愿意,就当给他们一个念想。”
我看着那四枚长命锁,很久没有说话。
扶桑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砸。
只是把木匣合上,放到柜子最深处。
那四个孩子存在过。
我不会因为恨萧承乾,就连他们也一并抹去。
萧临渊又递来一封信。
我没有接。
“王爷替我烧了吧。”
萧临渊看着我:“不看?”
“不看。”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沈怀安。
小家伙正睡得香,拳头握得紧紧的。
萧临渊忽然低声道:“他很像你。”
我笑了笑。
“像我就好。”
三日后,京城传来消息。
萧承乾废去摘星台,国师一脉尽数下狱。
云姝被送往冷庵,终身不得出。
裴珩在天牢中供出所有罪状,朝野震动。
又过半月,萧承乾下罪己诏,承认前四次祭胎礼皆为帝王私怨,沈皇后无罪,沈氏皇嗣无罪。
父亲拿着诏书来问我:“你想回京吗?”
我抱着怀安,摇头。
“不回。”
“那他若来北境?”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城门不必为他开。”
父亲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
“好。”
窗外雪停了。
北境的天很高,风也烈。
可我抱着孩子站在檐下,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