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逗她
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尖的一小截和抿着的嘴唇。
她会意了，林晚不想让她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她不想在朋友面前丢掉她的尊严。
乌夏夏松开了门把手。
“好。”她的声音有点干，“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乌夏夏回去一整晚都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林晚被她奶奶拽住的样子。
那只干瘦的手攥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往前踉跄，瘦得像一张纸，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乌夏夏翻来覆去地想。
她一直以为，像林晚那样的人，说话轻轻的，走路轻轻的，微笑也淡淡的，她家里人一定也是那样的，温柔的，轻轻的。
可是居然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乌夏夏比平时来得早得多。
教室只有两三个人。
日光灯管没全开，靠窗那一排还在嗡嗡地闪。
她放下书包，就直接转向身旁的人，“林晚”
林晚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她知道乌夏夏一定会问的。
“昨天的事”乌夏夏说。
“没事”林晚抢先回答，“她是我奶奶。”
乌夏夏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眼里满是担忧。
林晚低下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从哪说起。
因为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特别的，她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什么会让人可怜的角色。
尽管，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爸妈在大城市打工，把弟弟带在身边，却一直把她留在这里给奶奶带。
奶奶今年六十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豆花，做好了推着小车去菜市场门口卖，她赚的钱只够两个人吃饭，多一点都没有。
爸妈经常忘记往家里打钱。
一个月拖成两个月，两个月拖成三个月。
奶奶每次打电话去问，对面都说“快了快了”，却总是没有了下文。
所以奶奶总是骂她，骂她拖累自己，奶奶觉得如果没有她，自己就不用六十多岁还这么辛苦。
可是，林晚知道奶奶辛苦。
但她想不通，奶奶的辛苦是她造成的吗？这不是爸妈造成的吗？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她本不该考虑的事情？
她常常会想，如果自己是有钱人家就好了，这样她就不需要考虑学习以外的其他烦恼，更不用因为心疼奶奶，又时常被奶奶骂，而让自己活在愧疚和埋怨之间两面不是人。
不过这些心情，她没有和乌夏夏说，她只说了客观情况。
最后又扬起牵强的笑，说了一句，“没事的，至少我很快就可以考出去了。”
乌夏夏看着她，心里实在堵得慌。
她很想做点什么。
想冲到她奶奶面前说“你不可以这样骂她”，想打电话给她爸妈说“你们能不能按时打钱”。
想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大到可以把林晚从那间昏暗的客厅里，从那只干瘦的手里，从那些碎玻璃一样的话里，一把拽出来。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学生，没有能力改变林晚的家庭，没有资格去指责她的奶奶，甚至连安慰的话说出来都觉得太轻，太飘渺了。
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没关系，”乌夏夏说，“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好朋友啊。”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乌夏夏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对人说这样的话，“保护你”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她根本不会轻易说出来。
但对着林晚，对着她低下去的那颗头，她嘴唇上那个因为咬得太用力而留下的小小白印子，她觉得不说不行。
林晚低着头愣了一下，她停顿了几秒，最后抬起头，对乌夏夏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谢谢你夏夏。”
林晚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像在掩饰什么情绪。
乌夏夏也转回去，翻开了课本。
是一切回归正常的画面。
可她们没想到，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位黑衣少年今天来的格外早，早在她们开始谈话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座位，将她们刚才的谈话内容听的一清二楚。
——我会保护你的。
谢时泽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乌夏夏正低着头看书，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的轮廓和一截白白的脖子。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往下，到鼻尖的时候微微翘了一下。她今天嘴唇上大概涂了润唇膏，亮晶晶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他目光停留，不知怎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逗逗她。
保护别人？他到要看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他掏出手机。
乌夏夏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谢时泽：【逃课，晚自习】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谢时泽正看着她。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敲了两下。
看到她转头，他的眉毛戏谑的微微挑了一下。
乌夏夏瞬间紧张了。
她飞快地转回去，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逃课。
逃晚自习。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解开的毛线团。
这个行为对于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的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
这、这是考核第三关，这一关过了，说不定就能直接成小弟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
行。
晚上。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白。
林晚在旁边写英语卷子，字迹工工整整。
乌夏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课桌下面亮了一下。
谢时泽：【后门。】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了林晚一眼。
“我今天有事先走了，”她压低声音，“放学了你就回家吧，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林晚看着她，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眼里有淡淡的担心。
乌夏夏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
晚自习的时候教学楼只留了走廊尽头的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谢时泽靠在墙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叼在嘴角的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