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的小孩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荒地。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黑透了。
她在一棵树下坐下来。
树不算大,枝叶稀稀拉拉的,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钻进她的校服领口,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领口竖起来,缩成一团。
她忘记带手机了,口袋里只有半包纸巾和一颗巧克力。
是乌夏夏给她的。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她实在是太饿了,还是忍不住吃掉了。
那晚月亮很亮,但照不亮人。
她盯着远处城市的方向,那片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和头顶的月亮之间隔着一整片黑暗。
后半夜,她晕过去了。
直到早上,被一个晨练的老人发现,报了警。
警察来的很快,警车停在路边,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把她扶上了车。
车里暖和,她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了一点。
警察问她家长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报了妈妈的号码。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是突然很想见见她。
很想很想
她把那串数字记得很熟,从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了。
虽然她不常打,因为妈妈很忙,打过去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但她还是记得很熟。
妈妈赶来的时候,林晚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她还是穿着那件校服,不合身的白色长袖,瘦瘦的脚踝,乱七八糟的头发堆在脑后。
妈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迟疑的看着林晚。
颧骨下面凹进去的那两块,嘴唇上干裂的白皮,眼角那两道已经干了的泪痕
这这是林晚?
她不可置信,情绪瞬间崩溃。
冲过去心疼的紧紧抱住林晚,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晚的妈妈后来打了很多通电话质问才知道。
原来,她每个月会给丈夫转四千块钱,是给林晚的生活费。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个赌鬼丈夫,一分钱都没有转给奶奶。
四千块,每个月四千块,全部进了赌场,变成牌桌上的一堆筹码,变成输完以后的烟头和叹息。
奶奶不知道妈妈转了钱,妈妈不知道奶奶没收到钱。
林晚也不知情,她一直以为妈妈已经不要她了。
妈妈知道了真相之后,决然的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婚,她要带着林晚离开这里,去她工作的那个城市。
至于奶奶,林晚妈妈说她不会原谅。
她扇了她女儿一巴掌,她不会原谅。
他们三人赶到警察局,听着林晚说完这些事。
林晚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了。
她的头发整齐,是妈妈重新替她扎过的。
在妈妈身边,她终于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被爱的小孩。
乌夏夏看着林晚。
林晚对她微微一笑。
“夏夏,谢谢你的巧克力。”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晚上在山里的时候,又冷又饿,我以为我撑不过去了。然后我想起来口袋里还有这颗巧克力。我没有马上吃,我看了它很久,我就想,这是你给我的,它一定很甜。但后来我又觉得,如果连这颗巧克力都没吃就死掉了,那也太亏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
“然后我就吃掉了,果然很甜。”
她其实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乌夏夏说,但她有点笨,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害怕词不达意,但她还是要说。
谢谢。
谢谢她在她以为全世界都不在乎她的时候,靠近她,温暖她。
乌夏夏的眼眶红了。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她忍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来。
齐思悦站在乌夏夏旁边,听完这些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松开了,又攥紧了。
谢时泽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只是被他压下去了。
乌夏夏走过去,抱住了林晚。
她把脸埋在林晚的肩膀上,没有落泪,但眼睛是湿的,看什么都隔了一层雾。
“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闷在林晚的肩膀上,有点模糊。
林晚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乌夏夏的后背上,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我也会想你的。”
她们松开的时候,乌夏夏看到林晚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
她们都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事情太多了,哭不过来。
眼泪要留给更值得哭的事情,比如遇见,比如重逢。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连成一串,从派出所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像一条被点亮的,通往未来的跑道。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地址。”乌夏夏说。
“好。”
“加微信。”
“好。”
“每天都要发消息。”
林晚笑了,嘴角弯到了她从来没有弯到过的弧度。
“好。”她说。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像是这样,就会让这一刻变得长一点。
但这一刻还是过去了。
尽管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结局。
可她们该说再见了。
——
乌夏夏他们逃课的事情后来当然被学校知道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
相反,学校知道他们是出去寻找同学,还救了人后,不但没记过,还在课间操的时候把三个人叫到主
席台上,当着全校的面表扬了一通。
说他们见义勇为,说他们临危不乱,说他们是北城一中的骄傲。
底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小声说“那不是昨天做检讨那个吗”。
年级主任在台上表扬,说“谢时泽同学虽然平时有些散漫,但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难得的冷静和责任感”。
昨天打架做检讨,今天上台领表扬,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谢时泽自己也觉得离谱的不行。
后来,奶奶出院了。
林晚走了,家里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乌夏夏偶尔会绕一段路,从铁路局家属院经过。
她路过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半开着,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边慢慢走过去。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
站在楼下那棵槐树的树荫里,仰头看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看了一会,正要走的时候,单元门开了,李招娣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