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郭立民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李磊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领导问话，从来都不是随口一说。
尤其是在涉及另一位正厅级重要领导干部的评价。
李磊大脑飞速运转，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十分诚实地开口道：“书记，我昨天和赵厅长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客观来讲，因为接触时间太短，我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评价。”
“不过，赵厅长给我的感觉是挺平易近人的，没有什么厅级干部的架子，临走前还主动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
郭立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垂眼道：“客观的评价给不出，那主观的感受呢？”
听得这话，李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打官腔或者和稀泥，只会在领导心里留下一个平庸，圆滑的印象。
作为省委书记的大秘，必须要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力！！
“书记，那我就斗胆说说我的直觉。”
李磊斟酌了一下词句，脑海里浮现出赵长青的模样，沉声道，
“我感觉赵厅长这个人……心思格外缜密，城府颇深。”
“虽说他是全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但相比于一个雷厉风行，冲锋陷阵的警察，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位长袖善舞的政客。”
听到这个略显犀利的评价，郭立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李磊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片刻后，郭立民放下了茶杯，微微点了点头：“昨天赵长青过来，是给我送一份东西。你过来看看。”
说罢，郭立民将桌面上那份《关于江羽集团董事长林生的尸检报告》推到了办公桌的前沿。
李磊瞳孔微缩，有些受宠若惊！
一方面，他没有想到赵长青昨天送的居然是林生的尸检报告。
另一方面则是，如此机密的核心档案，郭书记竟然毫不避讳地拿给他一个刚上任第二天的秘书看！？
在体制内混迹多年的李磊比谁都清楚，领导与下属之间建立绝对信任的标志，就是共享核心机密！
郭立民这一举动，是毫无保留地向他释放了一个信号，那就是郭立民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回过神来，深吸口气，李磊快步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报告，屏气凝神地翻看了起来。
随着视线在纸页上扫过，李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完最后一页，李磊将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回桌面，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郭立民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
李磊咽了口唾沫，沉声定论：“书记，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林生在坠楼之前，身上就已经存在多处非致命的钝器伤痕。这至少能够证明，当初林生坠楼之前，他的办公室里绝对还有其他人在场！！”
“林生或许不是畏罪自杀，也有可能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对于李磊这大胆却合自己所想一致的评断，郭立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而是目光深沉地投向窗外宏伟的省会建筑群。
“江羽集团的案子，牵扯的面太广了，背后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以目前公安的调查手段不至于还捋不出来一个线头，可目前的调查就是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始终停滞不前。”
说到这里，郭立民回过头，闭上眼：“龙江省的水很深呐，一切都还需要等待时机，谋定而后动。”
李磊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郭立民的深意。
郭立民是空降干部，在龙江省立足未稳，若是现在就盲目地掀起风暴，极有可能遭到本土势力的疯狂反扑，甚至连累自身！！
办公室里沉寂了一会儿。
郭立民睁开眼，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过多停留：“今天的常委会，安排落实下去了没有？”
李磊汇报道：“书记，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会议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半，地点在办公大楼一号会议室。我已经和各位省委常委的联络员逐一确认过，所有人都会准时到场。”
“好，你先下去吧。”
郭立民摆了摆手。
“是，书记。”
李磊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走在省委办公厅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李磊的眉头却是不自觉地微皱了起来。
从刚才郭立民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中，他也是感受到了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龙江省背后，暗藏着的波涛汹涌！！
一个个深不可见的漩涡，普通人掉进去即是粉身碎骨！！
以前他感受不到这些，完全是因为他站位太低！！
就像一片森林中，底层的花草只感受得到平静，却感受不到参天大树所面对的风波一样！
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出，郭立民对于那位表面热情的省公安厅厅长赵长青，似乎有着那么一点不满和怀疑。
林生的案子阻力重重，到底是下面的人在瞒报，还是赵长青这个公安系统的一把手在有意压制？
算了，这些暂时还不是自己能考虑的。
李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不再多想。
既然连郭立民这位封疆大吏都要“谋定而后动”，那他一个小小的秘书，即便再怎么好奇真相，目前也无可奈何。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当好郭书记的眼睛和耳朵。
……
回到综合一处的大办公室。
李磊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和旁边正抛着媚眼的王静聊上两句，屁股都没坐热，内线电话就响了。
“李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副处长洪毅冷冰冰的声音。
李磊眼神微眯，起身走进了副处长办公室。
洪毅坐在大办公桌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钢笔，冷眼看着推门进来的李磊，嘴角泛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冷笑：“哟，李大秘来了。我说李磊同志，昨天下午我不是体恤你刚来报到，特意安排你提前回家休息了吗？怎么后来没走，又突然跑回单位了？”
面对洪毅的刁难，李磊面色如常。
到了现在这场面。
两人彼此都清楚，昨天洪毅支走自己，就是为了让郭书记回来时找不到秘书，好给他上眼药！！
但此刻，李磊也不想就这么明面上和洪毅还有他背后的钟一鸣彻底撕破脸皮。
毕竟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摸勺子，表面文章还是要做。
“洪处长，真是不好意思。”
李磊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昨天我走到半路，突然发现有一份重要的个人材料忘在工位上了。结果刚折返回来拿东西，就正好碰见郭书记调研的大巴车驶进大院。既然碰上了领导回来，我总不能走吧，就直接过去候着了。”
洪毅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磊在说谎！！
但这小子偏偏把郭书记抬了出来，让他根本没法继续发作。
“是吗？那李磊同志还真是工作勤勉，运气也……很是不错啊。”
洪毅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重重地拍了拍李磊的肩膀，
“既然大家以后都在综合一处共事了，就要讲究个团结。今天晚上，钟秘书长做东，要带着咱们部门里的几位骨干一起吃个饭，加深一下感情。你作为新来的同志，又是郭书记身边的人，今晚可必须得跟着一起过来，好好敬秘书长几杯。”
李磊心里微微一愣，脑海中立刻想起了昨晚郭立民发来的那条要求他今晚“加班去个地方”的短信。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但话到嘴边，眼珠一转，又咽了回去。
既然洪毅和钟一鸣这两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打压自己，那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干脆现在什么都不说，先答应下来，等到晚上他们酒菜备齐，端着架子等自己的时候，再借着郭书记的势，狠狠地挫一挫洪毅和钟一鸣的威风！
也正好让他们清醒清醒，在这个龙江省委办公楼里，到底谁才是大小王，省得以后有事没事就来找自己的麻烦！！
想到这儿，李磊点了点头：“感谢秘书长和洪处长的看重，我一定准时参加。”
见李磊如此，洪毅也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回到大办公室，刚落座，王静就推着办公椅滑了过来，一阵香风扑面。
“怎么着，李大秘？没被刁难吧？”
王静压低了声音，一双勾人的狐狸眼上下打量着李磊。
李磊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有的事，洪处长只是针对工作上的细节，多叮嘱了我几句，很关心下属嘛。”
王静听完，忍不住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娇嗔地调侃道：“得了吧你，瞧你这打太极的功夫，油盐不进的，我看你呀，骨子里就是个地道的官场老油子！对了，今晚钟秘书长请客吃饭这事儿，老洪跟你说了吧？到时候在酒桌上，你可得多护着我点，替我多喝几杯呀。”
听到这话，李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犹豫了片刻。
他侧过头，看着王静的眼睛，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王姐，我能信得过你吗？”
王静被李磊这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弄得愣了一下，脸上的调笑也收敛了起来，皱眉道：“瞧你这话说的，姐姐要是把你当外人，昨天会冒着得罪老洪和钟一鸣的风险，把他们俩私下里跑官，对你不满的那些烂事儿抖搂给你听吗？”
李磊看着王静真诚的眼神，知道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办公厅里，自己需要一个能摸清动向的盟友。
于是，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王静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姐，实话告诉你，今天晚上的聚餐，我根本就不会去。”
“啊？你疯了？”
王静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钟一鸣可是省委副秘书长，你不给他面子，以后在这里怎么混？”
李磊嘴角勾起一抹从容：“因为今晚，我要陪郭书记加班。”
王静愣了两秒，随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恍然大悟。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可怕的年轻男人，忍不住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叹：“厉害啊，李大秘！！”
“你这是先答应下来稳住他们，然后临阵拉出郭书记这面大旗，当着全处的面狠狠打他们俩的脸啊！这招借势玩得漂亮。放心吧，姐姐懂规矩，绝对替你保密！”
李磊笑了笑，不再多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午六点的下班点。
综合一处，还有办公厅其他几个处室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有说有笑地准备前往钟一鸣定好的饭店。
洪毅拿着车钥匙从办公室走出来，冲着众人招呼：“都快点啊，钟秘书长已经在包厢里等咱们了！”
随后，他又把目光投向李磊。
李磊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拿上一个文件夹：“洪处长，您和大家先下楼去车库，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去个洗手间，马上就跟过去。”
洪毅皱眉，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那你快点啊，别让领导等你一个人。”
说罢，便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偌大的办公区安静下来。
李磊看了一眼手表，估摸着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他们应该已经开车驶出省委办公楼了。
这才理了理西装的衣领，来到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郭立民正站在衣架前，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
看到李磊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简短地吩咐道：“联系老刘备车。”
“好的，书记，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磊干脆地应道。
随后，李磊熟练地上前，提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落后郭立民半个身位，跟着这位龙江省的最高掌舵人，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