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寨的孩子出寨有个规矩,不论是考学还是嫁人都得办“谢亲宴”。
名义上是感谢寨子和父母生养,实际是用残酷毒打阻止劳动力离开。
哪怕我才找到亲生父母,回到寨子三年。
可考上大学要出寨就必须办了谢亲宴才能走。
见我害怕,妈妈搂着我安抚。
“那都是以前的陋习,现在做做样子走个形式。”
“哪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到时候妈给你做个厚棉袄保证一点不疼。”
可我夜里却看到爸妈脚下扔着一大捆稻草。
爸爸微微皱眉:
“真给滢意就塞稻草?那七尺钉板可不是闹着玩的……”
妈妈满不在乎剜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给她塞草就不错了,她在沈家霸占我们楚楚富贵人生十几年,现在刚回来就想走,不留下半条命连门都没有!”
爸爸不解却也不拦她:
“可当年抱错孩子,和滢意又没关系,她也是个小娃娃。”
妈妈低头将棉线狠狠咬断:
“要不是她非要找亲生父母,我辛辛苦苦养了十五年的楚楚根本就不会走。”
“这罪她活该受着!”
门外我手抖个不停,眼泪落进鸡汤里无声无息。
原来这场迟来的亲情,只我一人当真。
……
鸡汤洒出烫红我的手背,疼得我咬紧嘴唇倒吸气。
门内爸爸还在劝:
“滢意毕竟是咱们的亲骨肉,血浓于水你总不能……”
他手刚搭在妈妈肩上,就被一把拍开。
“闭嘴!你还好意思说亲骨肉?她在城里你瞅瞅被养成什么样子?”
“天天一脸高傲模样,开口闭口就是钱,你亲女儿嫌你穷呢!”
我嫌家里穷?
爸爸三轮车坏了,我出钱修,家里漏雨,我花钱补。
我把之前在沈家攒下的压岁钱零花钱全都拿出来贴补家用。
这样难道也是错?
妈妈咬牙切齿继续往衣服里装稻草:
“楚楚去沈家第一天就跟我说了,姓沈的给她的全都是滢意留下的旧衣服,那不是明摆着欺负楚楚?”
说着她竟红了眼眶,露出慈母心疼女儿的模样。
“沈家对外说是真千金找回来了,可毕竟养了十几年,我就不信他们能当楚楚是亲女儿!”
门外夏夜的风吹得我心底发凉……
低头看看身上这件妈妈穿剩洗得发黄的背心,喉头苦涩。
我留给沈楚楚的都是连吊牌还没剪的奢牌。
那些本不该属于我的富贵,理应是要还给她的。
妈妈愤愤不平的声音继续传来:
“楚楚说沈家嫌弃她没文化,她课程跟不上被同学笑话,我就怕滢意考上大学又刺激到楚楚。”
“结果我整整两碗益母草红糖炖鸡蛋给她吃下去,竟然还能考上?”
闻言我身子一抖,思绪被拽到高考那天。
前一晚妈妈笑得温柔端来两碗红糖水,圆鼓鼓的水煮蛋浮在上面。
“来滢意,把这个喝了给高考博个好彩头~”
她说这叫鸿运当头,喝了有营养还寓意好。
我心头一热抱着妈妈把两大碗益母草鸡蛋全喝光了。
可第二天刚上考场我就小腹坠痛难忍。
本该一周后才到的生理期竟直接见红了。
整场考试我疼得额头冒汗,注意力很难在题目上集中。
我用指甲猛掐着大腿转移疼痛才勉强撑过去。
直到最后一门考完,我直接晕在考场门口。
在这之前的一个礼拜,妈妈每晚陪我熬夜复习都会给我吃根雪糕。
她说寨子里天热怕我中暑。
我满心欢喜以为这就是血脉亲情。
原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爸爸有些无奈叹气,盯着稻草嗫嚅:
“滢意学习好是好事,咱们寨子十年没有出过大学生了,你谢亲宴打得狠了让别人怎么看?”
突然“啪”一声,妈妈抬手扇在他后背上:
“我教育自己家孩子轮得到谁说?谢亲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我教她懂得感恩难道有错?”
“谁敢说闲话让他们都看看,咱们家哪怕是从小抱错的孩子也得守这个规矩!”
此刻我手中这碗炖了三小时的鸡汤已经凉透。
混着眼泪的酸涩我仰头灌入喉咙。
这个家,竟是这般容不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