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陈氏集团三周年庆典。
也是三期万头母猪场的落成典礼。
村广场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全村的人都来了。
镇上的领导来了。
省里的媒体也来了。
舞台搭在广场正中间。
我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聚光灯打下来,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我拿着话筒,说了一段话。
没有提老王的名字。
但我说了八个字。
“诚信立身,感恩同行。”
台下掌声雷动。
王大娘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做人就得像老陈这样!”
“那些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白眼狼,迟早遭报应!”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笑声、掌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老王站在一棵树后面。
他把头埋得很低。
帽檐压到了眉毛。
没人注意到他。
典礼结束。
我在人群的簇拥下往停车场走。
张会计在前面开路,老李在旁边跟我说着明年的扩产计划。
突然,人群里挤出一个人。
跌跌撞撞地冲到我的车前面。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老王。
他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多了一倍。
衣服皱巴巴的,膝盖上全是土。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我。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老陈!”
“老陈我错了!”
“你再拉我一把吧!”
“求你了!”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站在车门旁边。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王。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三年前他跪在猪场门口的时候,虽然狼狈,但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没有了。
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水和绝望。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转头,对旁边的保安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
很平。
“给他拿两百块钱,买点吃的。”
“别让他影响交通。”
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
弯腰放在老王面前的地上。
老王盯着那两张钞票,愣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老陈眼里,他已经不是对手了。
不是仇人,不是老朋友。
甚至不是一个值得生气的人。
他只是一个路边的陌生人。
一个需要施舍两百块钱买饭吃的陌生人。
这比任何一句嘲讽、任何一记耳光都要狠。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李坐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陈,明年省城那边的上市计划,咱们回去再细聊。”
我点了点头。
“好。”
车子发动了。
缓缓驶离广场。
后视镜里,老王还跪在那里。
两张百元钞票被风吹起来,贴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有捡。
也没有站起来。
周围的人渐渐散了。
广场上的彩灯还亮着。
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又长又孤。
寒风裹着远处猪场的灯光,暖洋洋地亮了一整夜。
而老王身后的那条路上,再也没有人回头。
三年前他说,我一身猪屎味,配不上他的高端豆腐。
三年后,他跪在我的车前,而我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
不是恨。
是不值得了。
有些人,你拉他一把,他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
等他站高了,第一脚踹的就是你。
我不怪他。
我只怪自己,当年那盒膏药,不该买。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张会计在后座小声问我。
“陈总,你真不管他了?”
我看着前面笔直的公路。
路两边是我们合作社今年新种的大豆田。
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我说:“我管过了,管了三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