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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主管农业的领导来视察那天,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猪场门口。
我穿了件新西装,站在镜头前面。
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感谢支持我的村民们,感谢老李的信任,感谢合作伙伴。
没提老王。
一个字都没提。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说谁。
电视播出那天晚上。
老王缩在村头小卖部的角落里。
电视挂在墙上,画面里是我。
西装革履,身后是气派的现代化猪场。
省领导跟我握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老王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小卖部老板娘在旁边嗑瓜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老陈真是个好人,不像有些人,喂不熟的白眼狼。”
老王站起来,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的摊子越来越没人光顾。
村民们宁愿多走两里地,去老李的超市买豆腐。
没人愿意买一个“投毒犯”的东西。
他的腰也越来越不行了。
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
以前有我帮他买膏药。
现在连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来。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出租屋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为了还债和活下去,老王去了邻村的建筑工地。
干最脏最累的活。
搬砖,和泥,扛水泥袋子。
工头比他小二十岁,动不动就骂他手脚慢。
“老王头,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养老的?再磨洋工扣你工钱!”
他不敢吭声。
弓着腰继续搬。
腰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天下班,他坐在工地垃圾桶旁边歇脚。
随手翻了翻旁边的废纸箱。
一个空盒子滚了出来。
省城特效膏药。
他愣住了。
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牌子、包装、规格。
跟那天老陈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茶室门口。
老陈手里攥着一个盒子。
他当时没在意。
只顾着在贵客面前摆架子,让人往老陈脚底下喷空气清新剂。
那个盒子,是老陈专门托人从省城买的,给他治腰的。
老王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那个空盒子,捏了很久。
他想起老陈走的时候,把膏药扔进了茶室门口的垃圾桶。
他连那个垃圾桶都没翻过。
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
回到租的破平房,屋里黑洞洞的。
老婆已经办了离婚,带走了所有积蓄。
闺女在外地打工,过年都没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在街上拉板车送货。
一辆黑色的豪车从他身边开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
副驾驶坐着老李。
驾驶座上是那个星级酒店的采购经理。
两个人有说有笑,根本没往路边看。
车子开进了我猪场的大门。
那个大门,现在挂着“陈氏生态科技园区”的牌子。
高耸的办公楼,整洁的员工宿舍,门口停满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卡车。
老王放下板车,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
他也坐在那辆采购经理的车里。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老陈了。
以为老陈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一个寒风很大的傍晚。
老王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猪场门口。
他想看一眼老陈。
就看一眼。
新来的保安不认识他。
看着他衣衫破旧,满脸风霜,直接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走远点,别挡运货车。”
老王张了张嘴。
“我我找陈总。”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有预约吗?”
“没预约进不去。”
老王站在闸机外面。
寒风灌进他领口。
三年前,也是这个位置。
他跪在猪场门口,身上全是烂泥。
老陈二话没说,签了合同,把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可这一次,闸机不会为他打开了。
再也不会有人半夜给他送十万块钱。
再也不会有人帮他找专家改良配方。
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腰疼,从省城买膏药带给他。
那个人还在里面。
但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