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澜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小女孩坐在她腿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脚尖够不着地面。
姜若澜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子。
“小娃娃。”
“嗯?”
“要是……明天你们就会全部死掉,你现在会做什么?”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
“什么是死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灶房那边传来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老头在里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卢钧衡的手指停住了。
司马疏行搭在刀鞘上的手也没再动。
姜若澜低头看着那张圆鼓鼓的小脸,嘴巴动了动。
“就是……爷爷永远离开你了,你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小女孩愣住了。
她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两只小手还搂在姜若澜的脖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始摇头。
很用力地摇。
两个小揪揪甩来甩去。
“不要。”
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带上了一点急。
“我不要。”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抓着姜若澜的衣领,攥得很紧。
“爷爷不能走。”
灶房里,老头还在哼着小调。
锅铲翻炒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肉香。
“老婆子,盐少放点,贵人吃东西讲究清淡——”
“你教我做菜?你会做吗你?”
“我不会做我不能提醒一句?”
两口子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院子。
小女孩听见爷爷的声音,抬起头,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盯着姜若澜。
“爷爷不会走的。”
她松开一只手,指了指那堵远处的透明墙壁。
“爷爷说了,那个大墙好结实的,什么坏东西都进不来。”
姜若澜没接话。
她身上的深蓝长裙在晚风里微微拂动,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纹丝不动。
卢钧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边上,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处的禁忌之墙。
暮色已经很深了,墙后的深紫色海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翻滚涌动,无声无息。
司马疏行没起身。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屋檐下挂着的那几串腌肉,盯了很久。
老头端着一个大木盘从灶房里出来了。
木盘上摆着四个碗,热气腾腾。
一碗灵米饭,一碗炖得稀烂的凶兽肉,一碗灵草汤。
他把木盘往石桌上一放,又折回去,搬出一个土坛子,拍掉封泥。
酒香弥漫开来。
“碧火酿!就这一坛。”老头满脸心疼,但还是笑着给三人倒上。
司马疏行端起碗,闻了闻。
酒不算好,对天尊来说寡淡得跟水差不多,但他仰头,一口闷了。
卢钧衡从院子边上走回来,坐下,也端起碗。
喝了一口。
放下。
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姜若澜腿上还坐着小女孩,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扶着小女孩的后背。
碗里的酒映着她的脸。
她喝了。
老头在旁边坐着,看三位贵客吃喝,乐呵呵地给他们添饭添菜。
小女孩从姜若澜腿上滑下去,跑去灶房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嘴里喊着:“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她跑得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卢钧衡一把接住。
花生米在碟子里滚了两圈,一粒都没洒。
小女孩站稳了,咧嘴一笑:“谢谢老爷爷!”
卢钧衡松开手,嗯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凶兽肉干放进嘴里,嚼了嚼。
“手艺不错。”
老头受宠若惊。
“嗐,我老婆子做了一辈子菜,就这一个拿手的。”
小女孩又凑过来,扒着桌沿。
“爷爷说这个肉肉可金贵了,比我年纪都大。”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老头佯装生气,伸手去拍她后脑勺。
小女孩嘻嘻笑着躲开,绕着桌子跑了一圈。
跑到司马疏行身边,站住了。
“叔叔,你的刀好大。”
“嗯。”
“能摸摸吗?”
“不能。”
“哦。”
小女孩也不生气,又跑去卢钧衡旁边。
“老爷爷,你的胡子好长。”
“嗯。”
“比我爷爷的长。”
“……嗯。”
“我能拽一下吗?”
卢钧衡:“……”
“不能!”
“哦。”
小女孩又跑回姜若澜身边,往她腿上爬。
“姐姐好漂亮。”
姜若澜低头看她。
小女孩爬上来之后,仰着脸,两只手捧着姜若澜的脸。“跟我妈妈一样漂亮。”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从禁忌之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
老头在旁边搓着筷子,嘿嘿笑了两声。
“这丫头嘴甜,从小就会说话,像她娘。”
他叹了口气。
“她娘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带着。”
酒过三巡。
灵米饭见了底,凶兽肉干吃得干干净净,碧火酿的坛子也空了。
老头把碗碟收走,又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
“三位今晚是在我家歇着,还是要去哪?要歇的话我腾两间屋子出来,虽然简陋,但被褥都是新洗的,干净。”
姜若澜把已经在腿上打瞌睡的小女孩抱起来。
小女孩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歇一晚。”她的声音很轻。“不急。”
卢钧衡和司马疏行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反对。
老头赶紧去收拾房间。
姜若澜抱着小女孩往屋里走。小女孩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明天还在吗?”
姜若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答。
把小女孩放到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退出来的时候,司马疏行靠在门框上,背上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看姜若澜,只是盯着夜空中那堵高耸入云的透明墙。
“明天就动手?”
姜若澜站在门口,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
屋里传来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另一头,老头正在跟老伴低声商量,说明天早上给客人做什么早饭。
姜若澜抬起头,看向禁忌之墙。
深紫色的海水在月色下,一浪又一浪,永不停歇。
“后天。”
她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
“让他们多活一天。”
司马疏行愣了一息。
他扭头看向卢钧衡。
卢钧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只空酒碗,一直没放下。
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老人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风声。
虫鸣。
老头和老伴拌嘴的声音。
还有屋子里,小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卢钧衡把碗放在桌上。
“后天就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