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神识压下来的时候，曹立的膝盖弯了一下。
曹立稳住身形，脖子往上仰了仰，朝山顶方向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山体在暮色里沉得跟块铁似的，看不到顶，也看不到人。
但那声音还挂在半空里，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
“试了，感觉不怎么样啊。”
齐衡的回应飘飘渺渺的，已经走远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刚落，头顶的神识又加了三分。
曹立的肩膀沉了下去，脚下的石砖咔嚓裂了一条缝。
旁边两个灰袍守卫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俩是尊者修为，站在曹立侧面三丈开外，神识的余压扫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三步，手按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站在旁边都扛不住。
曹立深吸了一口气。
行，这是下马威。
曹立没有抗拒这股压力，也没有催动灵力去硬抗，他先试了试自己的身体极限……膝盖弯着，脊椎承压，经脉里的灵力被压得流速变慢。
圣人的神识。
比白尊那小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跟齐衡的又不一样，齐衡当时在广场上放出来的威压是收着的，点到为止。
这位堂主没收。
曹立的脚抬了起来。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压力骤然翻倍。
空气变得黏稠，他有一种在水底行走的感觉，每抬一下腿都费劲儿。石阶两侧的灵木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叶片啪啪往下掉，碎成粉末，撒了一地。
有根树干直接弯了腰，咔吧一声，断了。
两个守卫已经退到了山门外面，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意思——堂主这是来真的？
曹立的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
石阶裂了。
不是表面开裂，是整块石头从中间炸开了一条缝，碎渣往两边飞溅。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石阶都会碎，他的鞋早就没了，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割出了血。
但他的腰杆没弯。
膝盖那一下是第一下，也是最后一下。
走到第二十级台阶的时候，压力又翻了一倍。
曹立的呼吸变粗了。
体内的经脉在嗡嗡作响，灵力被压得几乎凝滞，气血翻涌，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回去。
然后，胸口的金莲动了。
不是曹立主动催动的……是金莲自己动的。
七彩纹路陡然加速旋转，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金色的光芒从花蕊中溢出来，整朵莲花从他胸口飞出，悬在头顶。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
圣人级防御激活。
那道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神识压力拍在金莲上，像海浪撞上了礁石。
砰！
第一波被卸开了。
砰！
第二波也被卸开了。
神识的力量顺着金莲花瓣的纹路往两边滑，散成无数细小的气流，在曹立周围炸开，吹得碎石满天飞。
但曹立本人承受的压力，骤降了七成。
他的脊梁重新挺直。
第二十一级。
第二十二级。
第二十三级。
步伐稳了下来。
金莲在头顶安静地转着，七彩光芒笼罩在他身上，每一步踩下去，石阶照样会裂，但他走得不急不缓，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山顶上，那道神识沉默了一阵。
然后……压力翻了三倍。
曹立的身体猛地一震。
金莲的花瓣上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印记，一道一道的，跟裂纹似的。
曹立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种白色印记他见过。
玄祖那一棍子拍下来的时候，金莲上就出现过同样的痕迹。
圣人级防御确实扛得住圣人的攻击，但承受不是无限的，这位堂主的修为，也远在玄祖之上。
对方在加码。
在试金莲的极限。
曹立咬了咬后槽牙。
他没有放慢脚步。
丹田里的灵力轰然运转，二品天尊大圆满的修为全力催动，气势炸开，灵力从体表涌出来，形成了第二层防御，包裹在金莲的光芒之外。
内外双重防御。
金莲扛神识，灵力护肉身。
曹立继续往上走。
第三十级。
第四十级。
第五十级。
石阶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蛛网似的往四面八方蔓延，他每踩一步，整座山都会微微颤一下。
金莲上的白色印记多了两道，但花瓣的旋转速度没有降低。
曹立的额头渗出了汗。
不是冷汗，是热的。
浑身的灵力在高速运转，经脉发烫，肌肉绷得死紧，每一步都需要全力以赴。
但他没停。
他还要借这里修炼，然后达到实力圣人，回去抓捕玄祖呢。
区区一条石阶。
走不上去？
笑话。
最后十级台阶出现在眼前。
曹立的速度变了。
三步并作两步。
石阶在他脚下连续炸裂，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金莲嗡嗡作响，七彩光芒大盛，亮得连暮色都被冲淡了几分。
两步并作一步。
最后一级台阶。
曹立的脚跨了上去。
双脚踏在平台上，衣袍——或者说衣袍剩下的那几片破布——被气浪吹得猎猎翻飞。
金莲缓缓落回胸口，七彩光芒收敛，恢复了之前不紧不慢的转速。
头顶的神识压力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空气恢复了正常。
曹立站在平台上，吐了一口浊气。
衣服碎了，脚底在流血，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跟之前没擦干净的血痂混在一起，看上去挺惨的。
但他站得很直。
平台很大，灰黑色的石砖上刻满了古旧的法阵纹路，看着像是几十万年前留下来的，线条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四周竖着六根铁柱，柱子上挂着锁链，锈迹斑斑的，风吹过来，锁链碰在一起，哐当哐当地响。
这地方不像修行圣地的任何一处。
更像个审讯场。
曹立环顾了一圈，没看到人。
山顶上也没了声音。
他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他准备开口喊的时候，面前的虚空荡了一下。
像水面被丢了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然后一个身影从涟漪中走了出来。
灰袍。
枯瘦。
老头不高，比曹立矮了小半个头，身上的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皱纹纵横交错，颧骨高耸，两腮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