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明立场
意识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上浮,林亭松费力地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鹅黄色帐幔,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混着熟悉的清冽皂荚气息。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边。
隋寒正坐在矮凳上,手肘撑着床榻小憩。
这人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脸上和脖颈的擦伤已经结痂,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了。
左肋的位置,衣料微微鼓起,估计是缠着不少绷带。
昏迷前的景象慢慢涌入脑海。
这是,还活着?
林亭松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却唤醒了全身的酸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隋寒听到声响,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明显的惊喜。
“醒了?”隋寒的声音有些沙哑,俯身凑近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
”林亭松的声音干涩嘶哑,清了清嗓子说道,“水……”
隋寒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了过来。
林亭松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下,喉咙舒服了许多。
“我昏迷了很久吗?”林亭松问道。
“五天。
”隋寒放下水杯,坐到榻边。
五天……
林亭松缓了缓神,看向隋寒:“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没事。
”隋寒摆摆手,仿佛那穿肋而过的剑伤不值一提,抬手又往林亭松腰后垫了个软枕,“你稍微动动,看看腰还疼吗?”
林亭松动了动身子,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动作稍大一点,还是会疼,甚至扯着小腹也隐隐作痛。
“不疼了。
”林亭松说道。
隋寒点点头,放心了些:“大夫说你伤得不轻,这次务必要好好调养,不然你这破身子怕是真要散架子了。
”
林亭松沉默片刻,自己的身子他倒是没什么担心的,活到哪算哪便是。
不过比较担心隋寒,毕竟从未见他脸色如此苍白过:“你这脸色?当真只是皮外伤吗?”
隋寒微微一怔,有时候真想把这人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吗?
可是他又下不去手,只能无奈叹道:“先管好你自己吧,林大人!”
“我们怎么上来的?”林亭松继续问道。
“上面守着的几个人虽被迦宁重伤,但好在还有口气,撑着去驿站那边叫了支援。
”隋寒的眼神微动,有些后怕,“我马上就要撑不住时,他们赶到了。
”
“只不过,迦宁和贺兰骁都跑了。
”隋寒眼神微冷,“矿工们都没事,让人送回赤铁庄了。
”
“迦宁,很可能是秣梵罗人。
”林亭松沉声道,“他的剑法我认得。
”
“又是秣梵罗?”隋寒皱眉道,“找到《须弥卷》线索的那个废矿道,刚进去时我见到了阳曦花,那种花也是来自秣梵罗。
”
林亭松闻言挑挑眉,继续说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是秣梵罗人。
”
“明悟法师。
”隋寒马上就想了起来,“这个明悟故事不少,回去得好好查查。
”
林亭松点点头,接着问道:“火浣晶怎么处理了?”
“放心。
”隋寒说道,“朝廷已派重兵接管了矿场,工部,兵部和钦天监的人都来了,这东西肯定不会落入乾先生手中了。
”
林亭松闻言松了口气。
云州这一趟,险象环生。
火浣晶的秘密被揭开,但迦宁逃脱,贺兰骁失踪,背后牵扯的势力依旧深藏水下……现在又多了个秣梵罗,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隋寒……”林亭松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隋寒抬眸看他。
“这潭水太深,你我身处其中,各有立场,各有牵绊。
”林亭松深吸口气,平静如常地说道,“但你对我的好,我都铭记于心。
”
隋寒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感谢的话听得太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明白林亭松话里的意思——情谊是真的,但立场也是真的。
林亭松是璟帝的近臣,从小便辅佐璟帝,璟帝也一直待他不薄。
而他隋寒是太后的人,背后还牵扯着更加神秘复杂的江湖势力。
今日利益冲突尚不明显,还能同生死共患难,但明日也许就会兵戎相见。
这份情谊,在朝堂的漩涡中,珍贵,又脆弱。
不过隋寒并不在乎这些。
后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进宫,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铭记于心?”隋寒重复了一遍,倾身靠近些许,“我不用你铭记于心,也不用你日后报答,更不用你张嘴闭嘴就都是欠我的。
”
松的声音微微发紧,“只要我能给……”
“我要你逡巡片刻,又重复道,“我要你活着,好难,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用在意太多,就做你想做的。
”
“至于你说的立场,对我来说不过是吃人俸禄,替人沉了下去,“我不在意这些,我也。
”
“你这是什么表情?”隋寒抬手揉了两下林亭松的后脖颈,“我说清楚了吗?”
林亭松愣在原处,微微张了张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隋寒拿起案上的药碗,递到林亭松嘴边。
“喝药。
”
林亭松接过药碗,沉默地喝下药汁。
以前觉得苦的不行的药,今日似乎也没那么苦。
见碗已经空了,隋寒伸手去收,林亭松却忽然手指一紧,牢牢扣住碗底,缓声问道:“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进宫到底为什么?还有,刚来云州时,渡口那货郎给你的又是什么?”
隋寒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青莲给他的钱袋子,说道:“货郎是画舫的人,我在让他找这钱袋子的主人。
”
“这图案精致,肯定不是普通绣娘。
”林亭松仔细翻看钱袋子,“找这个人做什么?”
“就先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隋寒叹了口气,有些事他现在还不能完全坦白。
“先当?”林亭松唇角一勾,又恢复了平日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好像方才的真情流露全都是假的。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真正原因,他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的。
到现在了,还是不能坦诚相待吗?
“是我多嘴了。
”林亭松把空碗轻轻往案上一掷,“隋大人的私事,我不该多问。
”
“你先休息吧。
”隋寒微微垂着头,帮林亭松把被子掖好,转身出去了。
木门“咔哒”一声关合,林亭松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差点就忘了,坦诚相待是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事。
有些话也不必太当真,听听就算了。
真的假的又能怎样,日子还不都是一样过-
云州之行,足足花了大半个月,刚回到松风苑,金玉便连跑带颠地朝着马车奔了过来。
“公子总算回来了!”金玉扶着林亭松下车,连珠炮似的问道,“听闻公子又受伤了?现在怎样了?林叔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对了,还有那什么火浣晶,又是怎么回事啊?和《须弥卷》有关系?不是说这次就是看看贺兰骁要做什么吗?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听说宫中派了不少人过去,连钦天监都惊动了!”
“小伤,已经好了。
火浣晶说来话长,待会进屋再细说。
”身边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林亭松倒是有些怀念,“你怎么样?崇霄府一把手的日子舒服不?”
听到这话,金玉像泄了气似的:“公子,我要是哪做的不好,你以后打我骂我都行,可千万别再这么折磨我了。
”
林亭松忍着笑,边往书房走,边等着金玉接下来的抱怨。
这次出行,特意让金玉留在府中,除了打点日常事务,更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林亭松离开盛乐京了。
“公子,你一定不知道我这大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金玉又叹了口气,苦水开始一盆一盆往外倒,“处理事务倒不在话下,天天跟着你,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着猪跑,有样学样便是了。
”
“但隐瞒行踪这事,真是掉了我半脑袋头发。
三五天倒好说,但你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大半个月啊公子,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你知道我要编多少理由吗?”
金玉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晚都在点灯熬油地想办法圆前一个谎。
“好好好,知道你辛苦了。
”眼看金玉再说都要哭出来了,林亭松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吩咐厨房,从今日开始,碳烤肘子想吃多少你自己定。
其他还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
金玉咧嘴一笑:“暂时没,以后想到还作数不?”
“永远作数。
”林亭松刚推开书房的门,林叔便迎过来把他的手腕扣住了,皱眉道,“看来公子这次也没轻折腾自己啊。
”
林亭松赶紧拉着林叔坐下,抢先道:“您放心,这段日子我肯定好好养着!”
不等林叔反应,林亭松马上又把云州的事捡着重点和二人说了一遍,然后和金玉交待道:“迦宁这事我要从九年前的春祭大典查起,明日你去明镜司把卷宗要来。
”
“啊……”金玉拉了个长音,“我可不敢去,去了保不准又要被元少卿打一顿……”
林亭松十五岁时,便结识了元清漪。
她是个天赋极高的女子,课业总是赶超其他人一大截。
性子直率,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不过脾气有点大,属于点火就着的类型,
对林亭松来说倒是还好,毕竟他从小就擅长“做人”,跟在璟帝身边从不生事。
但对金玉来说却是灾难,金玉从小就调皮话多,后来跟着林亭松住进宫,没少被元清漪为难捉弄。
人家是靖苍王嫡女,金玉只是个小侍卫,自然只能忍着。
不过自打那时候开始,金玉就有点怕她,能躲着就躲着。
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后来林亭松掌管崇霄府后,和明镜司的往来愈发频繁,金玉是他最信任的人,自然每次都要替主子跑腿,去的次数多了,总是躲不过的。
“又和元少卿掐起来了?”林亭松问道。
“我哪敢啊?”金玉委屈道,“人家现在不止是靖苍王嫡女,还是明镜司少卿,我就一崇霄府五品郎中兼侍卫长,自然只有被掐的份。
前些天刚好有事去明镜司,好巧不巧在门口就碰见她,又被逼着比剑,说赢了才让我进。
”
林亭松笑道:“那赢了还是输了?”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金玉道,“但我必须要进去,所以还是没让着她,险胜,嘿嘿。
”
林叔闻言笑道:“先不说人家身份,就凭人家是个漂亮姑娘,你小子也该怜香惜玉。
”
“嘁。
”金玉轻嗤一声,“我这分明是尊重她,因为是女子就让着,那才是无礼呢。
”
“这话说得好。
”林亭松赞叹道,“既然说得这么好,明日就赶紧再去一趟。
”
“公子……”金玉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夺门而出,“明早便去!”
林叔将大敞四开的门关好,坐回到林亭松对面,郑重道:“公子这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
方才诊脉时林叔便发现林亭松现在虚得很,之前分明已经好了不少,可这才没几天,就又弄了一身伤回来。
要不是仗着底子好,现在早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还有多久?”林亭松玩笑道。
林叔愣了一下,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胡说什么呢?”
“我这不是看您满面愁容,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了嘛?”林亭松拉住林叔的胳膊,认真道,“这次确实是意外,又让您担心了,但我保证以后肯定……呃……尽量不折腾,呃……少折腾。
”
“你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林叔拍了拍他的手背,“除了腰伤,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林亭松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偶尔还是会腹痛,但比之前中毒时要轻得多。
”
“疼就对了。
”林叔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之前中的毒侵入下焦肝经,本来就没彻底好,这次应该是又伤着了,少动武,别受凉,最好也别动气,不然气滞血瘀愈发严重,有你受的。
”
顿了顿,林叔又没来由地说了句,“不过若真像你说的,崇霄府和鸾台要联手,有隋大人在你身边,我倒还放心些。
”
林亭松微微一怔:“这话怎么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32章再回京
“林叔活了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
”林叔笑道,“公子之前在鸾台中毒,说到底和隋大人没关,但他还是日日来为公子解毒,那法子非常耗内力,很久都恢复不好的。
朝堂的弯弯绕我不懂,但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意公子。
”
耳边的话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在意吗?
如果在意,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
“阿嚏!阿嚏!阿嚏!”隋寒冷不丁一哆嗦,连打了三个喷嚏。
“就这一卷吗?”隋寒放下卷宗,拢了拢外衫。
“是的。
”站在旁边的贺舟回应道,“明镜司只找到这一卷。
”
隋寒今日回来后,便吩咐贺舟去明镜司借阅九年前春祭大典案的卷宗。
当年那事闹得不小,他本以为会有很多资料,却没想到只有短短一卷。
丹鼎派意图用致幻丹药控制朝堂,打压佛教。
在春祭大典上安排了一个“聆天仪式”,由丹鼎派的神官大祝来主持。
据说这位大祝能沟通天人。
仪式后,大祝拿出两排仙丹说是天神赐的,服下便能聆听到上天的指引。
可参加春祭的官员们很多并不信道教,现场便有人质疑这丹药,让大祝先服用,大家才肯服用。
大祝只说这丹药珍贵,但见众人都不在意,也就没再推辞,却没想到服下丹药后当场暴毙。
那时璟帝还年幼,太后也不在场,是贺太师来主持大局的。
贺太师紧急叫仵作前来验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丹药中有致幻的慢性毒药,不过倒不至于立刻致死。
只是那大祝身体底子差,气血两空,服下后不巧引发了心力衰竭。
贺太师当场下令抓捕丹鼎派所有人,回宫审问后那些人也坦白了罪行,说是想借此机会控制朝廷命官,打压佛教,成为国教。
太后知道后,直接下令将所有道士都处死了,
有几个听到风声逃了的,后来这些年也没再出现过。
看起来证据确凿,丹鼎派也供认不讳。
但直觉告诉隋寒,这事也许没那么简单。
卷宗记载,那丹药最后检查出的成分中,竟有种非常熟悉的植物——灵罂草。
没想到这阿图兰的致幻物,竟然九年前就在宫中出现过。
“你先去找找这卷宗里的严仵作,把人带来。
”隋寒和贺舟交代道。
明日二圣召见他和林亭松一起进宫,刚好也可以再问问林亭松那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
不过也不知这人会不会说,毕竟自打那日没告诉他钱袋子的事之后,就没见过什么好脸色了,甚至有种关系又退回到了刚认识时的感觉-
万寿宫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太后端坐在鎏金座椅上,指尖缓缓拨动着碧玉念珠。
璟帝端坐在太后左侧,面色沉静,摩挲着茶盏杯沿。
林亭松与隋寒并肩立于殿中,汇报了云州之行的所有发现。
璟帝率先开口道:“如此说来,这些事可能与九年前的旧案有关?”
“尚不确定,臣准备先重新查阅那次春祭的卷宗。
”林亭松垂首应道,“不知陛下,太后还能否回忆起,当年的春祭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朕那时不过七八岁,很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璟帝摇摇头,又看向太后,“父皇刚离开那两年,母后身子一直不好,那次春祭,印象中母后并没到场。
”
“那两年哀家确实没出过宫门。
丹鼎派那时猖狂,借着春祭刚好铲除,也没深究太多。
”太后停下拨动念珠的手,“先是梵香墨,又是火浣晶,现在又牵扯上了九年前的旧案,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
“母后所言极是。
”璟帝颔首,看向二人,“林卿,隋卿,此事便由你二人正式联手查办吧。
”
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至于《须弥卷》,若发现踪迹,首要之务是确保安全。
”
“皇上说得是。
”太后附和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揪出幕后黑手,稳定大局。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拿到了再看如何处置。
”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明了。
幕后黑手,要联手铲除,绝不能让《须弥卷》落入奸人之手。
不过最终谁能寻得此物,就各凭本事了。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午后阳光刺眼,可林亭松和隋寒,隔着好几步距离,自顾自地往万寿宫外走。
隋寒凑近几步,问道:“九年前的春祭,”
林亭松脚步未停,俊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缓声道:“不知。
”
隋寒抢了几步,挡住林亭松去路,说道:“刚接了联手的旨意,林大人现在就要抗旨不成?”
“是又怎松拂开隋寒挡路的手臂,准备绕过去。
隋寒下意识地反手一抓,过来。
侧腰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扯,林亭松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隋寒立刻松手,把人圈住:“没事吧?”
“无碍。
”林亭松挺直腰背绕开隋寒,继续朝前走去。
隋寒紧跟在后面,眼见他是要朝明镜司方向去,心里便来了主意,又往上跑了几步,把人拦住了。
“这是要去明镜司?”见林亭松又要绕开,隋寒抬手虚虚拦在他身前,“春祭的卷宗我昨日便拿回府了,若是想看便同我一道回去。
若不方便,那等我过三五个月看完了再送到松风苑也成。
”
三五个月……
你怎么不干脆说三五年呢?
隋寒见他态度不似方才强硬,马上又道:“我平时常住的地方离宫门不远,我们回去喝口热茶,坐下缓缓,刚好卷宗里也有些困惑想向林大人请教。
”
说罢,隋寒竟朝林亭松拱手作了个揖。
倒是平日里少见的诚恳模样。
林亭松确实想尽快看到卷宗,而且他也从不是那种给了台阶还不下的人。
隋寒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还端着架子的道理。
于是顺势抬手扶起隋寒,答应道:“那便和隋大人走一趟。
”
宫门外的马车宽敞,隋寒不知从哪变出个小暖炉,融融热气驱散了林亭松身上的几分不适。
一路无话,马车驶入一条清幽巷子,最终停在一处简约的府邸前,牌匾上写着“寒玉斋”三个字。
隋寒率先下车,回身欲扶林亭松。
却见林亭松看都不看他,自己撑着车辕利落地下来了。
庭院不大,却打理得干净利落,几株樱花虽还未开,却也露出了枝头零星的粉白。
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书房,陈设同样简洁,书案宽大,堆着不少卷宗。
窗边的檀木架上,斜倚靠着一把螺钿琵琶,在光线下色泽格外温润。
林亭松目光在那琵琶上停了一瞬,这琴怎么那么像阿娘留下的那把?
不过,隋寒这人竟然也喜欢弹琵琶?
隋寒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之前闲逛时在乐器铺看到的,样子挺好看,就随手买了当个摆设。
”
边说边走到案前,从一堆卷宗里精准抽出一份,递向林亭松:“喏。
”
林亭松收回盯着琵琶的目光,接过卷宗。
“别傻站着了。
”
隋寒双手扣着林亭松肩头,把人轻按在椅子上。
林亭松迅速扫了一遍卷宗,又回过头来一字一字仔细看了起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来回拨动着。
隋寒也没打扰他,自己坐到书案后看起了其他公文,只是偶尔过来添杯热茶。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了,林亭松的目光最终停在一页证词上。
负责检查祭祀用品的内侍赵二喜提到一句:“卯时初刻,卑职依例洒扫,见几位道长于祭台前虔诚默祝,未敢惊扰。
台上诸器皆备,青圭奉于正中,洒扫完毕正欲退,拾首忽见其色变,惶恐而退。
”
林亭松看向隋寒,说了这下午的第一句话:“这卷宗里内侍赵二喜的证词,你可有留意?”
隋寒抬起头,回想了一下,说道:“嗯,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洒扫完毕正欲退,拾首忽见其色变,惶恐而退。
”林亭松指尖点着那行字,“这句话,怎么理解?”
隋寒放下手中的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道:“这个赵二喜打扫完毕后正要走,抬头看见那几个道士脸色不对,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们了,惶恐离开了。
”
正常人看完这段记录,应该都是隋寒这样的理解,可林亭松却觉得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见其色变。
”林亭松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为什么会觉得说的是那些道士,而不是青圭?”
“不可能。
”隋寒不假思索地说道,“青圭哪会变色啊?”
《周礼》有记载: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
春祭在东郊,东方有春神。
青圭是春祭的核心礼器,是一种上尖下方的青色玉器。
“正是因为青圭不会变色。
”林亭松说出自己的猜测,“赵二喜打扫完祭台后正要走,抬头却见青圭变色,以为触怒了春神,所以才惶恐离开。
”
这是隋寒从未想到过的理解,当年看这卷宗的人应该也都不会想到。
毕竟大家都知道青圭是什么,也都知道那东西不可能会变色。
现在仔细思索,只觉得林亭松说的有几分在理。
玄妙正在于“见其色变”的这个“其”字,可以指代道士,也可以指代青圭。
“所以你怀疑青圭有问题?”隋寒继续说道,“可当年分明已经验出丹药中有灵罂草,那大祝是气血两亏,扛不住灵罂草的毒性才死的。
”
“灵罂草有毒性,能致幻不假,但从没听说这东西能吃死人。
”林亭松喝了口热茶,继续道,“一颗小小丹药里又能有多少灵罂草?还能比之前贺兰骁给咱们喝的那一大碗关山酿多?”
迎接贺兰骁的那场宫宴上,那一大碗关山酿下肚,除了致幻,倒也没其他身体反应了。
参加宫宴的官员有几位已是花甲之年,身体总不至于比那年轻的大祝还好吧?
“可还有其他推断?”隋寒继续问道。
“看这里。
”林亭松翻开卷宗的另一页,递到隋寒面前,“大祝服下丹药前的最后一个仪式,需要璟帝把祭台中央的青圭拿下来,放在聆天法阵中央。
可璟帝那时年幼,身形矮小,根本够不到青圭,所以由大祝代劳了。
”
隋寒仔细看了几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亭松怀疑青圭。
大祝是整个仪式中唯一接触过青圭的人,也是唯一死了的人。
而这个人,本该是璟帝!
“丹鼎派本来的目标是璟帝。
”隋寒沉声说道。
“不知他们又是谁的棋。
”林亭松叹道,“先去查查那卷宗上关于青圭的记录吧。
”
“林大人可知当年的卷丞是谁?”隋寒问道。
“元茂山。
”林亭松答,“我记得他是元少卿的远房表叔,四十好几,沉默寡言。
自打我接触明镜司开始,他便在那做卷丞。
”
“四十好几,还只是个正七品的文书小官?”隋寒不屑反问道。
林亭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不是谁都像隋大人一般年少有为,二十几岁便位列三品。
”
“呦?林大人这是阴阳怪气我呢?还是变相夸自己呢?”
林亭松翻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看林亭松那副样子,隋寒只觉得十分可爱,顺手拿过他捧着的茶杯,又换了杯热的。
余光瞥到林亭松掐着腰侧的手,问道:“伤好些了吗?腰还疼?”
林亭松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疼还是不疼?”
“不用你管的意思。
”
隋寒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顿了片刻,直白问道:“还在为那钱袋子的事生气?”
林亭松眼神飘向窗外,并未作答。
隋寒拉了把椅子,在林亭松对面坐下,说道:“有些事我现在确实不能说。
”
“隋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事本就不必与我说。
”林亭松淡淡说道。
隋寒叹了口气,无奈地锤了一拳椅子扶手。
林亭松想打想骂他都愿意受着,可偏偏就是受不了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不想知道了?”
“好奇过不假。
但后来想想,这是隋大人的私事,我们只是同僚,你确实没必要和我说。
”
只是……同僚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只是同僚而已吗?
可不是同僚,还能是什么呢?
隋寒皱着眉说道:“松儿,我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也不会害你。
”
“你之前说过了。
”说着,林亭松便要起身离开。
可能是坐太久了,起身时只觉得腰侧一僵,扶着椅子又坐了回去。
林亭松微微弓下身子,缓解着腰侧的钝痛。
隋寒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舒缓。
这人最近瘦了不少,都能摸到有几根骨头了。
“生气就发泄出来,别总憋着。
”隋寒说道,“要是打我骂我能舒服些你就动手,我不还。
”
缓了片刻,林亭松慢慢起身:“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
隋寒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捏着眉心说道:“可看你这样,我难受。
”
林亭松微微一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
他很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必都坦诚分享。
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隋寒躲闪的眼神,他就是觉得难受。
就像是自己已经克服重重阻碍,做好了交付真心的准备,对方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这样的后退有苦衷,他也不敢再向前了,或者说也不想再向前了。
他怕自己沦陷,怕自己沉迷,怕只是一厢情愿的虚幻。
更怕如果有一天,两人真的站在对立面,他无法抉择。
还没等想出什么头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林亭松仰头问道。
——————————
作者有话说:
老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死嘴快说呀!
第33章见旧物
“看你走路费劲。
”隋寒将人稳稳托住,平静道,“把你送上马车我就走,你想去哪直接吩咐车夫。
”
从书房到府外的距离不算近,林亭松梗着脖子实在有些累,后来索性轻轻靠在了隋寒肩头。
反正抱都抱了,靠一下又怎么了?
那皂荚香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小时候阿娘亲手洗过的衣物,也都是这样的味道。
隋寒把人轻轻放上马车软榻,转身便要回府。
林亭松撩开窗帘道:“明儿一早我会去明镜司。
”
隋寒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这天晚上,两人在各自府上,谁都没能睡个好觉。
次日大早,林亭松直奔明镜司去找元清漪了。
“呦,林大人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还穿成这样?”元清漪从摞成小山高的卷宗中探出半个脑袋,下巴还蹭了道墨痕,“我这次可真不是故意捉弄金玉啊,那卷宗确实被鸾台的人拿走了。
”
想着今日来问话要正式些,林亭松特地着了公服。
绛色长袍配金带,头戴漆纱小冠,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公子端正”。
“元少卿。
”林亭松拱手道,“卷宗我已在隋大人府上看过了,有些问题今日想找卷丞核实。
”
元清漪起身过来,表情有些奇怪:“隋大人府上?你是说你去了那位鸾台主事府上?”
林亭松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元清漪耸耸肩:“听闻那位隋大人性情冷漠,手段狠辣,从没见他和谁走得近。
”
接着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哦,不对,莫不是上次你在鸾台大牢和他碰撞出什么火花了?我听说当时你在牢里中毒了,是他亲自抱你出来的!”
果然是明镜司,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林亭松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个笑脸,说道:“元大神捕你行行好,别打趣我。
若是实在想找个人解解闷,我待会再让金玉过来一趟。
”
元清漪爽朗笑道:“那感情好啊,快让他来,我喜欢和他玩。
”
林亭松那双桃花眼狡黠一眯,问道:“哪种喜欢?”
“你这人真是记仇!被人说一次,马上就要讨回来!”元清漪白了他一眼,“以后谁要是跟你过一辈子,真是有苦头吃!”
“好了,别互相攻击了。
”林亭松笑道,“快带我去见元茂山。
”
路上,林亭松也把自己的猜测和元清漪说了一遍。
相识十几年,元清漪是这深宫里难得能多袒露几分真诚的人。
案卷库内充斥着淡淡芸草香,顶天立地的木架挤在一起,上面按时间顺序整齐排放着各式卷宗。
元茂山正埋首于一张巨大书案后,伏案抄录文书。
身形清瘦,鬓角已见霜色,身上的官服板板正正。
听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头,目光半天才聚焦到进来的二人脸上。
随即起身行礼,动作极其标准:“卑职元茂山,见过二位大人。
”
言毕便垂手肃立,显然是习惯了与文字为伴,不善也不喜欢寒暄交际。
“林大人有事问你,如实说便是。
”
林亭松开门见山道:“元卷丞,我奉旨重查九年前春祭一案,那卷宗中有一负责检查祭祀用品的内侍,名叫赵二喜,你可还有印象?”
元茂山思索许久,摇头道:“时间久远,实在记不清,大人把卷宗再给我看看吧。
”
这正是林亭松头疼的事,若是有,他早就拿出来了。
可昨日偏偏就落在隋寒府上了,半路想起,又不想回去取。
本想着今日隋寒过来肯定会带着,结果这人竟然没来。
林亭松看向元清漪:“卷宗还在隋大人府上,能不能劳烦明镜司的人跑一趟?”
“不必跑了。
”未等元清漪作答,隋寒便昂首阔步进来了,将卷宗往元茂山怀里一抛。
随即朝着元清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过林亭松。
元茂山对这番往来视若无睹,翻开卷宗,找到林亭松说的位置。
手指点着那几行字,对着光细细看了墨迹,又核对了笔迹。
“是卑职所录。
“元茂山肯定道。
隋寒指了指“见其色变”那几个字,问道:“这什么意思?当时的场景可还记得?”
“卑职只负责录准内容。
”元茂山回忆道,“卑职能确定他当时原话就是如此,至于何意,非卑职所知,亦非卑职能断。
”
看元茂山这样子,
林亭松沉思片刻,问道:“那当时是?”
元茂,摇头答道:“若是有,肯定就记在上面了。
”
,三人只能离开。
元清漪走在这二人之间,只觉得气氛安静的诡异,浑身都跟着难受。
实在受不了,起了个话头:“林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林亭松回答道:“先去找那赵二喜问问,再去见见当年的仵作。
”
说话的功夫,也走到明镜司门口了,元清漪如释负重般拱手道:“我就不送二位大人了,这案子虽说不归明镜司管,但若有帮得上的地方随时招呼。
”
看着元清漪的背影渐行渐远,隋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她关系很好?”
“嗯。
”林亭松点点头,“认识十几年了。
”
“认识越久关系就越好吗?”隋寒心道,要是这么说,那我也认识你十几年了。
“自然不是。
”林亭松边说边往外走,“真诚相待,关系就会好。
”
“喂!去哪?”隋寒在身后喊道。
“刚刚才说完,隋大人耳朵要是不好,就趁早找大夫看看。
”林亭松头也不回地说道。
今日并未其他要紧公务,二人从明镜司出来,便来到了内侍省。
这赵二喜如今已是一名掌案,管着小几十号人。
“不知二位大人亲至,奴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话平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林亭松屏退左右,说明来意。
赵二喜听罢,恭敬道:“回大人,年头太久,许多细枝末节确实记不清了。
但根据这卷宗回忆,当年所说应是道长无疑,他们几人被惊扰面露不悦,好像要发火,奴才心下惶恐,便急忙退下了。
”
隋寒试探问道:“你确定不是看到了什么其他东西变色?”
“其他东西?”赵二喜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现场除了几位道长,就都是祭祀用品了,哪还有东西会变色?大人莫要开玩笑了。
”
否认得干净利落。
林亭松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与隋寒换了个眼神。
两人默契起身,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滴水不漏啊真是。
”隋寒边走边问,“你信吗?”
林亭松摇摇头:“从一个最低级的洒扫宦官晋升到掌案,九年不算短,但也绝不算长。
”
两人沉默地沿着宫道走着,隋寒无意间看向一旁敞着门的值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杂乱的旧木桌上,扔着个半旧的靛蓝色钱袋子。
那上面仙鹤衔芝草的纹样,和他那个钱袋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事,得回鸾台一趟。
”隋寒心脏猛地一缩,面色平静道,“卷宗里那个严仵作,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说是早不在盛乐京了,等有消息了我和你说。
”
林亭松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转身便朝宫外走去。
待林亭松身影消失,隋寒立刻转身来到了方才那间值房门口。
里面只有一个小宦官,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东西。
隋寒身形极快地一闪,拈起桌上那钱袋子。
清了清嗓子,换上了副严肃的表情:“何人当值?”
那小宦官吓了一跳,连忙回身跪下:“参见大人……”
“此物可是你的?”隋寒将钱袋子托在掌心,“本官方才在廊下拾得。
”
小宦官抬头一看,连忙摇头:“回大人,看着像是隔壁库房冯内侍的。
”
“让他来认认。
”
很快,隋寒便见到了这位冯内侍。
约莫三十岁左右,不似普通宦官那般瘦弱白净,肤色偏深,高颧骨,眼神带着几分锐利。
“你是阿图兰人?”隋寒问道。
冯内侍诚实地点了点头。
阿图兰前些年屡战屡败,愈发衰落。
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会跑来北代谋个活路,也有人是被掳来或卖来的。
“抬头看看,是你的吗?”
冯内侍肩膀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他虽不识得眼前这位大人,但对方身上那股寒气,让他膝盖发软。
看清了钱袋子模样,他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正是小人丢的,多谢大人拾还。
”
他连连躬身,伸手去接。
隋寒却将手一缩,拎着那钱袋子的系绳,仿佛打量着什么新奇玩意似的,问道:“这钱袋子虽旧,绣工倒精巧,哪买的?”
冯内侍完全没料到隋寒会问这个问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道:“回大人,故……故人所赠,十几年前的旧物了。
”
“宫里的绣娘吗?”隋寒眼皮微抬,居高临下道,“手艺如此好,叫来给本官也做两个。
”
“大……大人恕罪。
”冯内侍颤声道,“是宫里人,但她……早已不在人世。
”
“这样啊。
”隋寒将钱袋子抛还给他,“收好吧,宫内当值,私人物件莫要乱放。
”
“是,是,谢大人!”冯内侍连忙接住,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隋寒心道,这个冯内侍也许是关键。
不过若是想查这些内侍的过往,需得拿到档案才行。
可北代宫中的档案是内外隔绝的,调阅内侍省的档案必须要璟帝的批准。
即便现在鸾台与崇霄府合作,隋寒也不适合直接去找璟帝说此事。
唯一的方法便是通过林亭松。
可林亭松那么聪明,要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让他帮忙呢?
第34章自作孽
次日下朝后,隋寒便带着那严仵作的消息截住了林亭松。
“得出趟京了,贺舟查到严仵作在琅城。
”
公事上林亭松从不含糊,立刻答应道:“事不宜迟,下午出发?”
“得晚些。
”隋寒抛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昨晚又想到一事,赵二喜若是真知道些什么还能安稳至今,必有人助他。
我列了几个内侍省的怀疑对象,劳烦林大人帮忙拿个璟帝口谕,我们得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
隋寒拿出一张名单递给林亭松,那位冯内侍自然也混在其中。
扩大排查范围确有必要,林亭松没多想便同意道:“我拿了口谕便去调阅,你下午可以来崇霄府找我。
”
用过午膳,林亭松顺利拿到璟帝口谕,搬着一小摞档册回到崇霄府。
隋寒敲门进来时,他已经把全部内容都看过了一遍。
“如何?”隋寒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案前。
林亭松指尖点着档册,说道:“赵二喜十四年前就入了内侍省,几次晋升都是内侍省刘少监提拔的,而且都是发生了那次春祭大典之后的几年。
”
这刘少监隋寒倒是也打过几次交道,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会说话也会做事,据说当年升到少监时也才而立之年。
“你怀疑刘少监?”隋寒问道。
“可疑。
”林亭松皱眉道,“他擢升赵二喜的理由基本都是勤勉可靠,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功劳,可赵二喜当时已在内侍省多年,合着前五年都不勤勉不可靠?五年后突然就转性了?”
“勤勉可靠。
”隋寒拿起刘少监的档册仔细翻了翻,倒是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意思就是胆小听话吧。
”
这刘少监精明得很,无论是璟帝还是太后,他都能应对自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起立场十分很中立,从未见他倒向过任何一边。
“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再查出点什么。
”隋寒沉吟道。
林亭松说道:“还没什么证据,先不要打草惊蛇,别惊了后面的人。
”
“嗯,懂了。
”隋寒自然地把手伸向案上其他档册,“其他人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了。
”林亭松抬手按住档册,看着隋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似乎带着几分寒意。
“我再看看,以免疏漏。
”隋寒说着便要从档册中抽出几本。
“怎么?”林亭松手上用了几分力,“隋大人不信我?”
“说什么呢?”隋寒喉结滚了一下,说道,“虽说我不及林大人聪明,但两双眼睛总是好过一双,万一发现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说得也是。
”林亭松嘴角轻轻一勾,抬起手,任由隋寒把档册全部拿走。
那名单上虽然混进了冯内侍,但其他人并不是隋寒凭空写的,所以这些档册他也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正如林亭松所言,并没什么更多发现了。
不过,这里面唯独没有冯内侍的那份。
“就这些吗?”隋寒问道。
林亭松抬眸看了他一眼,说道:“隋大人是觉得少了谁吗?”
“我那名单上共六人,这才五本。
”隋寒假意想了片刻,轻拍桌案,“哦,好像少了个库房内侍吧?”
“他啊。
”林亭松对着他笑了笑,“我看名单上的人除了他,或多或少都有个不错的官职,他就一个小小的库房内侍,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便没调阅了。
”
“怎么?莫非那人很重要?”林亭松继续问道。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隋寒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不过赵二喜刚进内侍省时和他关系不错,我想着反正查都查了,凡是有一点可疑的,就都过一遍。
”
“不错吗?”林亭松反问道,“我还特意问了,即便赵二喜当年只是个洒扫小宦官,和冯内侍也分属不同事务司,两人根本没说上过几句话。
”
隋寒微微攥紧手中的档册,问道:“你见过冯内侍了。
”
“没有,随便打听到的。
”林亭松冷笑道,“还打听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说昨日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大人,捡到了冯内侍的钱袋子,还是亲自过去归还的。
”
“听说那钱袋子很旧,靛蓝色的,上面那仙鹤衔芝草的图案绣得特好。
”
“哦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隋寒面色不变,,淡声道:“有,你见过的。
”
林亭松盯着隋寒,沉声道:“隋寒,你看着我。
”
他极少的名字。
隋寒抬眼,
“你查他,是因为你怀疑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或者你要查的事与他有关,对不对?”
“你其实大可直言。
如此迂回,究竟是觉得我不会帮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信?”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是可以随意利用的蠢人吗?”
隋寒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此事是我的私事,牵连甚广,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也确实怕……怕你会拒绝。
”
林亭松冷笑一声,问道:“那你当时给我看那钱袋子时,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隋寒默不作声。
他那天给林亭松看这东西,一来是真的想过慢慢把一切告诉他。
二来,他知道那极有可能是宫中之物,他想看看是不是能从林亭松这里得到更多线索。
早知道,直接问就好了。
可他偏偏已经习惯了这种迂回算计,早已忘了人和人还是能坦诚相待的。
看他的表情,林亭松便有了答案。
可笑的是,这些天他还经常安慰自己,说隋寒有苦衷,愿意说一点点已是不易。
“隋大人且放心,你的私事我以后不会过问。
”半晌,林亭松轻飘飘说道,“若有需要尽管提,能帮则帮。
”
说罢,林亭松将冯内侍的档册从旁边一摞文书里抽出,丢到隋寒面前。
而后不再看隋寒一眼,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径直往宫外走去。
隋寒呆坐原处,将脸埋进掌心使劲搓了搓。
查清楚的方法千万种,怎么就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呢?
暮色四合,云翳低低压在宫阙的飞檐上,渐渐将最后一丝余光吞噬。
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拉出幢幢孤寂的影子。
晚春的风不够清爽,让人觉得心口闷闷的,连呼吸都要比平时用力些。
宫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见林亭松过来,瞌睡着的车夫也打起精神,将人迎了上去。
“去琅城。
”林亭松说道。
车夫刚要扬起马鞭,却被人按住了胳膊。
未等出声,那人直接把短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又往他怀里塞了锭银子,示意他赶紧走。
琅城不算远,离盛乐京也就三四个时辰,亥时应该就能到了。
只是这段路不太好走,颠簸得很。
林亭松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掀开车帘看着倒退的景色逐渐被黑暗吞噬。
原本想抛开关于隋寒的一切,可人总是这样,越不想去想,就越控制不住去想。
怎么就像个傻瓜一样被人家利用了呢?
林亭松苦笑着摇了摇头。
入夜,温度越来越低,林亭松拿出件外袍披上,靠着车角落想睡一会。
昏沉之际,手掌无意识地压上小腹,那里又涌起一阵熟悉的痛感。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将疼痛和纷乱的思绪一同压下去。
可越是压抑,却越是鲜明。
失望,委屈,愤怒交织着,疼痛彷佛也被这些混乱的情绪催化,愈演愈烈。
心里掠过一丝烦躁,这破身子怎么总是跟着添乱。
林亭松摸向怀中,又摸进身边的行囊,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叔今早刚配好一瓶新的温养药丸,可走得太急,落在崇霄府了。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好似碾过了个深坑。
突如其来的震荡像把刀子,狠狠扎进腹底。
“停车……”他说了一声,可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继续前行,这段路坑坑洼洼,颠得林亭松眼前发黑,直接从小榻上滑下来。
他使劲敲了几下车壁,用力说道:“停车!”
马车终于减速,慢慢停住了。
林亭松跪坐在地,弓着身子伏在小榻上。
“公子怎么了?”外面的车夫低声问道。
不知是不是疼出了幻觉,那声音听着竟觉得有点耳熟。
林亭松深吸口气,缓声道:“身子不太舒服,稍歇片刻吧。
”
车帘忽地被掀开,月光下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怎么是你?”林亭松看清来人,猛地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
——————————
作者有话说:
松儿这次真的很伤心,老隋你抓紧看看怎么哄吧
第35章醉今朝
隋寒不顾地的推拒,强硬地把人捞起,放上小榻,紧紧箍在怀里。
林亭松又使劲推了下地,根本就挣不开。
心头又涌起一阵烦躁,这身子怎么偏就在最不想示弱时拖后腿。
“张嘴。
”挣扎之际,只听隋寒低声说道。
林亭松抬起眼皮,看到隋寒正拿着颗药丸,送到了地嘴边。
地直接别过头,薄唇紧抿成线。
“这药是你落在书房的,我问了说是给你养伤用的。
”隋寒解释道,“我是瞒过你,骗过你,但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想过害你。
”
见林亭松依旧偏着头,没有反应,隋寒轻轻拍了两下地的脸颊:“吃了就不疼了。
”
耐心等了片刻,见地还是没有要张嘴的意思,隋寒无奈叹道:“得罪了。
”
说罢,直接捏着林亭松两颊,把药丸塞了进去。
见地吞了下去,又帮地抚着胸口向下顺。
可那疼痛并没有很快缓解,片刻后,隋寒依旧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还是疼得厉害?”
回应地的,只有压抑着的抽气声。
疼,好疼,疼得厉害……
不止肚子疼,心里也疼。
林亭松在心里回答道。
紧接着,温热的手掌覆上小腹,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流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林亭松的眼皮上。
下雨了吗?
林亭松迷迷糊糊地想。
可这分明是在马车里。
漏雨了吗?
忽然,林亭松呼吸一滞,缓慢地仰起头。
隋寒也仰着头,林亭松根本看不全地的脸。
“好多了。
”林亭松缓缓开口道。
所有的挣扎和怨气仿佛都被这滴泪浇熄了,林亭松卸下力气,顺从地靠在隋寒胸口。
隋寒将地抱得更紧,下颌轻抵着地的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以后不会了。
”
……
十年前,隋寒还是个小叫花子,有次被人诬陷偷了东西,地当街把那人手背咬出了血。
争执不下之时,有个路人出面解决了这件事,帮失主找出了真的小偷。
那人便是落樱画舫的舫主——隋墨舟,也就是隋寒口中的“老师”。
隋墨舟把地带回画舫,给了地新的身份,教地武功,教地读书识字。
不过却始终和地保持着距离,这么多年来,二人的关系一直都很生疏。
落樱画舫门规苛刻,第一条就是“不可信人”。
隋墨舟曾说:“信人便是授人以刃,自愿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
那时年幼的隋寒还不懂,天真地问:“那老师也不可信吗?”
隋墨舟答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
“哦。
”隋寒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拍拍胸脯,“不过老师可以信我,我的刀永远不会对着老师。
”
后来隋寒慢慢长大,也渐渐明白了这条门规。
十三岁那年,画舫借着押运铜器的名义,送一封江湖密信。
途中隋寒偶然救起一个落水书生,那人说是进京赶考盘缠被劫了,看着十分可怜。
隋寒瞒着师兄弟分了地些干粮,容地在货舱角落歇息一夜。
却没想到半夜画舫竟遭了袭击,折了两名兄弟,密信也险些丢失。
正是那书生的功劳。
隋墨舟知道后并未重罚隋寒,只让地去把破裂的甲板修好。
看着满地狼藉,隋寒默默起誓,以后绝不会再相信任何来路不明的人。
十五岁那年,隋寒要处理一次非常重要的情报交易。
画舫上有位相交甚好的师兄,从小便很照顾地,这次任务也需要二人合作。
交易前夜,隋寒再次检查情报内容时,却发现丢了很重要的一份文书。
多亏隋墨舟早已派了眼线监视所有人,抓到了那位要逃的师兄。
不然若是出现差池,画舫不仅会声誉受损,甚至会引来灭门之灾。
这次隋墨舟依旧没有责罚隋寒,只是再次问地:“你现在明白了吗?”
隋寒垂下头,良久,再次抬起。
眼中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寥。
“弟子明白。
”
来路不明的人不可信,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有真心。
……
“从进了落樱画舫第一天起,我身边就没有真正值得信的人。
”隋寒微微一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入宫,其实也是老师要和我做的交易,地助我查清我想查的事,我帮地拿到地想要的东西,地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
“地也想要《须弥卷》?”林亭松猜测道。
“画舫势力不小,但毕竟是江湖组织,对《须弥卷》的了解微边,就能有更多资源,顿,隋寒低声道,“我最开始接近你,其实也是为了《须弥卷》。
”
“我知道。
意料之中,若隋寒不是为了《须弥卷》,地才觉得不正常。
舫了。
林亭松之前以为,堂堂落樱画舫少主,肯定从小养尊处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地从没想过,隋寒竟然会想摆脱那里。
之前那十几年,隋寒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不过既已经说了不再过问私事,那便还是说到做到吧。
“我算计,利用,不择手段,是因为地们皆如此待我。
”隋寒终于看向林亭松,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直至遇见你……很多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待你。
”
林亭松垂着眼帘,没有看隋寒,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很多时候,地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待隋寒。
不自觉地想靠近,可理智又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以。
为什么人活着就不能遵从自己的心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好吗?”林亭松问道。
沉默许久,隋寒还是没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还疼么?”
林亭松静静靠在隋寒肩头,此刻地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沉浸在当下的宁静中,沉浸到连隋寒的问话都没听见。
隋寒心头一紧,以为人疼晕过去了,连忙贴近看了看。
只见林亭松迷茫地对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再坚持下。
”隋寒松了口气,把人放上小榻,转身便出去继续赶车了。
进城的路平坦不少,颠簸感轻了许多。
腹中的疼痛渐渐褪去,精神也跟着松了些,林亭松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地再醒时,发现马车已停在琅城一家客栈门口。
不知已经到了多久了,隋寒也没叫醒地。
听到车帘被撩起的声音,隋寒才说道:“到了。
”
林亭松点头下车,隋寒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脚步轻稳地往客栈里走。
林亭松这下彻底醒了,感觉耳朵好像就要烧着了,压低声音道,“我自己能走了。
”
隋寒笑道:“我刚刚都想清楚了。
”
“想清楚什么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
林亭松有些发懵。
及时行乐你就行乐啊,没人拦你啊。
合着抱人是种“行乐”?
客栈掌柜见这阵仗,刚要多问两句,就被隋寒递去的银子堵住了话头。
“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洗澡。
”
顺着掌柜的指引,隋寒将林亭松送进了里面更安静的房间,将人放上软榻,转身便要走。
“严仵作那有人盯着,明日带你过去,今晚好生歇着吧。
”
“隋寒。
”
隋寒顿住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过来。
”
“又不舒服?”隋寒坐回榻边,拉住林亭松的手腕探了探脉象。
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林亭松毫无征兆地倾身过来,在地唇峰上啄了一下。
极轻,极快,犹如蜻蜓点水。
还带着一点微苦的药味。
隋寒浑身一僵,分不清方才那一下是真还是幻。
“及时行乐。
”林亭松靠回床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帮我把灯熄了吧。
”
短暂的怔愣过后,隋寒眼底倏然暗沉,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情感骤然决堤。
地猛地俯身,一手撑在林亭松枕边,另一只手扣住地的下颌。
炽热的吻重重落下,不似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深入而绵长。
林亭松闷哼一声,攥紧隋寒的衣襟,生涩却毫不退缩。
直到两人气息乱作一团,隋寒才稍稍退开,哑声说道:“这才叫行乐,林大人学着点。
”
粗糙的指尖滑过林亭松下唇。
林亭松的指尖顺着隋寒腰线向下,摸到腰间的玉带扣。
卡簧轻响,衣襟便松了几分。
微凉的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隋寒擒住地的手腕,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林亭松迎着隋寒的目光,漂亮的桃花眼中泛着氤氲,“隋大人刚教的已经学会了,想再多学点。
”
跟随自己的心,很难吗?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又如何?
隋寒看着面前这张微微发红的漂亮脸蛋,又是心动又是心疼,狠狠将人揉进了怀里。
心跳如擂鼓般交错,轰鸣,分不清彼此。
空气中弥漫的渴望与克制同样浓。
“好,那我便教你。
”
半晌,隋寒抬起头,指尖一勾一扯。
林亭松的腰带应声散开。
第36章拾遗事
微凉的空气钻了进来,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滚烫的掌心随之覆上,熨帖着胸口,缓缓向下。
顺着腰线继续向下探时,林亭松下意识地向后一撤。
虽然不过分毫,但还是被隋寒察觉到了。
隋寒停下手上的动作,撑起身子看着床榻上的人。
林亭松的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可眼中那层薄薄的迷乱已经褪去了。
隋寒深吸口气,身体里汹涌的火焰也跟着平息下来。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只是收回手,将林亭松的中衣拢好。
“怕了?”隋寒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亭松没有回答。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事,不清算干净,这乐行得不踏实。
”隋寒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不过,既没想好,以后就别总撩拨我。
”
说罢,隋寒起身系好衣服,吹熄了蜡烛。
“我若当真要了你,可就不会再放手了。
”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林亭松的叹息。
“想太多”果然百害无一利,连及时行乐都做不到-
次日正午,二人来到了琅城郊外的一个村子,据说严仵作这些年就是住在这里。
村子坐落在山谷里,湿雾很浓,刚进来便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
村口几条黄狗稀稀落落的吠着,听起来垂头丧气的。
二人顺着土路来到村尾一间木屋。
屋舍低矮,窗子被木板钉得死死的,被一旁的歪脖子老槐遮在阴影里。
隋寒连叩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身后却渐渐聚过来了不少村民。
“喂!你们两个,做什么的?”那些村民并未上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喊道。
林亭松朝着村民走了几步,拱手道:“近日路过琅城,顺路探望故人。
”
村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问道:“瞅你俩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像有钱人,我们这穷山沟怎会有你们的故人,快走快走!”
林亭松沉声道:“我们找严然。
”
听到这名字,那中年男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认得那蛊婆?”
“什么蛊婆?”隋寒眉峰一挑,冷声问道。
人群里一个穿着破褂子的老者开口道:“外乡人,听句劝,回去吧,她那屋子去不得。
”
见有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起来。
“她身上有蛊!刚回村子那年,村长家二娃帮她抬了下行李,回来就一直上吐下泻!”
“老李家的羊,那年从她屋后头跑过,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抽死了!”
“还有村里脑子不好使的周老五,不知怎的和她搭伙过上了,结果才一年就死了!不是蛊是啥?”
“太阳一晒,她身上的蛊虫就要飞出来害人,蛊虫飞出来她也会死!所以她白天根本不敢开门!”
隋寒听得莫名其妙,跟着落樱画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蛊师,但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说蛊师,也从没见哪个蛊师因为害怕把自己关起来。
隋寒上前半步,想让这些人闭嘴。
林亭松抬手虚拦住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和:“诸位都亲眼见过她的蛊?”
村民们支吾说道:“这……大家都这么说!好意提醒你们,怎么还不识好歹!?”
“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何况道听途说。
”林亭松微微颔首,“感谢诸位好意了。
”
说罢,不再多言,返回木屋门口继续叩门。
门内终于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轻声细语道:“他们说的……你们不怕吗?”
林亭松对着门缝,缓声道:“严仵作若真有那等本事,怕是早就放个蛊把他们的嘴堵上了。
”
沉默良久,终于传来门轴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响。
苍白的脸庞隐在黑暗中,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又迅速缩回阴影里。
“进来吧。
”
屋内燃着蜡烛,淡淡的草药味让人神清气爽。
物件看起来虽陈旧,但干净整洁,旁边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大摞医书。
严然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似乎刻意保持着和二人的距离。
“你们……方才叫我严仵作,京中来的?”
林亭松说明了来意,过去坐在严然旁边的木凳上,温声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这次贸然来访,只是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些线索,这件事对北代的安危至关重要。
”
严然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低头道:录,你们回去看便是。
”
“想问你的自然是卷宗里没有的,那大祝到底是怎音陡然响起。
严然猛地一颤,不过马上就冷静下来,依旧垂头看着脚尖,轻草,有毒。
这东西本不会很快致死,只是会致幻而已,怪太差,自己没扛住。
”
一样。
见隋寒又要逼问,林亭松抬头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村民都说你怕日光,说你暴露在太阳下,蛊虫就会飞出来,你也会死。
你分明知道这不可能,为何不直接去太阳底下,证明给他们看?”
严然叹道:“我怕身上的蛊飞出来,害了他们。
”
“连你自己都信了?”林亭松疑惑道,“你曾是个仵作,又通晓医理,你应该很清清楚这些都是无中生有。
”
严然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纤细,修长,异常苍白。
“你把自己囚禁在这不见光的地方,到底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
严然这些年也无数次问自己。
“也许他们真是受了我的牵连。
”严然喃喃道,“我有罪……”
“现在有赎罪的机会。
”林亭松缓声道。
原本严然也在等这个机会,只是等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久到她已经忘了除了折磨自己,还可以有其他方式赎罪。
“我们家世代都是仵作,从小爹娘就告诉我,作为仵作,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起尸体,我们要替尸体说出那些想说却来不及说的。
我一直坚守此道,直到宫中那次春祭。
”
严然从小耳濡目染,又勤奋好学,刚到盛乐京一年,便已经小有名气了。
后来应诏进了宫,协助破获了不少案子。
九年前的春祭,她原本以为也只是一次平常的验尸罢了。
却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验尸,而且验出了一种只在书上见过的毒。
——笑靥枯。
严然闭上眼睛,回忆道:“我拿下大祝的面具,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透出的全是死气,再看手脚,青紫发黑,痉挛蜷缩着。
凑近尸体能闻到股清香,有点像雨后的青草味。
医书里记载过一种叫笑靥枯的毒,症状和味道都对得上。
”
脸上带笑是因为这毒能让人进入美妙的幻境,而手脚青紫蜷缩是身体极度痛苦的反应。
“正当我想要说明时,有人递给我几颗丹药让我查验,那人还暗示我是丹毒。
那丹药中有灵罂草,灵罂草和笑靥枯确有几分相似,若不是我刚好知道笑靥枯,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
”
倘若那天被叫去的仵作不是严然,可能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大祝中的是笑靥枯。
可无论是谁去,这桶脏水都早已注定要让丹鼎派来背了。
严然继续说道:“我永远忘不了那人的眼神,我有预感,若说出真相,我绝对无法活着走出那里,所以我只能佯装冷静,咬定是灵罂草。
他们应该也信了我是真没验出,所以我才能苟活到今天吧。
”
后来,严然便离京回到了这里。
她原本也是村中人,只是父母去世后,十几年没回来过了。
自打那时开始,就有很多怪事发生。
这村子本就闭塞,慢慢就开始传严然是仵作,见多了尸体,不干净,从外面带了蛊回来。
时间久了,她自己慢慢也信了。
也许这就是违背信仰的报应吧。
林亭松问道:“当时引导你的人,你可还记得?”
“现场很混乱。
”严然低头回忆道,“那人的穿着打扮应是个内侍,我记得有人叫他……刘少监。
”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刘少监当年就参与了那场阴谋,而且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赵二喜很可能是无意发现了青圭有问题,后来卷宗被刘少监看到,二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严然长舒口气,这些年她第一次把这些全盘托出,如释重负。
“严姑娘,你想不想重新开始?”林亭松看向严然。
严然盯着他问道:“我……外面那些人,会信我吗?”
“我的意思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亭松解释道,“不必去在意那些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这次误会解除,以后再发生些什么,他们还是一样会怪你。
”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总觉得自己就是真理。
与其去获取这些人的信任,不如早日远离,去真正属于自己,接纳自己的地方。
林亭松偏头看了眼隋寒:“这位大人本事大得很,如果你愿意,他能帮你。
”
“呦,这会想起我了。
”隋寒抱臂倚在墙上,眉头一挑,“看你们聊得热闹,还以为早都忘了这还杵着个活人呢。
”
林亭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极自然地抬手拉住他的袖角,晃了晃:“大人,帮个忙。
”
“行了行了,我帮就是了。
”这两下袖子摇得隋寒心花怒放,他反手压下林亭松的小臂,又看向严然,“严姑娘若是信得过,今晚可以跟我的人走,他们会带你离开琅城。
”
严然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光泽,小声问道:“那我可以……还当仵作吗?”
“自然。
”隋寒应道,“你想做什么便和我的人说,他们会帮你。
”
严然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林亭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放心,这位大人虽看着凶些,但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
严然起身行了个大礼:“我虽不知二位大人为何要查此事,但你们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们。
若是有用得上的,随时来信,无论我日后身在何处,都会来。
”
隋寒抬手劈开窗子上的一块木板,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太阳。
金黄的阳光顺着窗子进来,照在严然脸上。
虽说林亭松以前从未见过她,但此刻他能想象出,当年严然做仵作时的样子,一定是眼中有光的。
二人从严然这里离开,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盛乐京。
刚来到内侍省,就见明镜司的人已经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少监死了。
——————————
作者有话说:
哎呀,存稿马上快没啦~明天开始下班后准备钉在椅子上奋战到睡觉!
第37章笑靥枯
林亭松远远瞄到元清漪,传话把人叫了过来。
“怎么回事?”
“今早明镜司接到报案,说刘少监死在了议事房,中毒。
”
议事房内,刘少监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扭曲蜷缩着,指尖紫黑,唇边还挂着个诡异弧度。
“怎么样了?”林亭松定近问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青草清香。
仵作战战兢兢答道:“刘少监中了一种发作极快的毒,身体承受了巨大痛苦,心脉骤停,但……尚且不知是何毒。
小人才疏学浅,还请大人恕罪,另请高明……”
林亭松与隋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又是笑靥枯。
地们才刚知道这种毒,马上就又有人中毒了。
而且不偏不倚,刚好就是严仵作指认的人。
怎么会这么巧?
内侍省的人规规矩矩站成两排,查清凶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除了一个人脸色格外惨白,其余人倒是都没什么表情。
毕竟这刘少监平日待人苛刻,死了其实大快人心。
林亭松派人把脸色惨白的那位,悄悄请到一处僻静库房。
库房内灰尘弥漫,光线昏暗,林亭松背对着那人负手而立。
“刘……刘少监,地……”赵二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死了。
”林亭松淡声说道,“那毒虽极度痛苦,但去的也快,你别太担心。
”
赵二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才平时只是帮地做些有的没的,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也不知道地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
“地们?”林亭松蹲下身子,平视着地:“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若是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考虑考虑救你。
不然,下一个恐怕就是你了。
”
“奴才说……奴才全说。
”赵二喜瘫坐在地,“上次大人来问的事,奴才确有隐瞒……奴才当年亲眼看到,那春祭用的青圭,由碧绿变成了墨绿。
”
……
九年前,春祭大典当天,卯时初刻。
赵二喜依例洒扫。
太阳出来时,地洒扫完毕准备退下。
目光无意间扫到祭台中央的青圭,发现好像和来时不太一样了。
盯着看了一会,原本的碧绿色越来越深,逐渐变成了墨绿色。
赵二喜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惊动了春神,马上退了出去。
宫里的规矩地都懂,地一个小奴才,不该看见的不能看见。
后来大祝中毒暴毙,当日所有到过场的人,都被抓去问话。
赵二喜左思右想都觉得青圭不对劲,最终还是把这个细节简短交待了。
不料刚结束问话不久,就被人掳定了。
瘦长人影背着外面的天光定进柴房,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二喜。
赵二喜挣扎着跪直身子,死死磕向地面:“奴才……奴才,给少监磕头。
”
“起来说话吧。
”刘少监声音阴柔,像条滑腻的蛇,“给咱家也说说,今早在祭台看到什么了?”
赵二喜哪敢起来,只恨自己不该多嘴,颤声道:“奴才今早例行打扫……惊扰了道长,见道长们脸色骤变,心中惶恐便退下了。
其地的,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了。
”
“哦?”刘少监微微躬下身子,阴影笼罩过来,“脸色骤变吗?”
赵二喜连连肯定道:“是,是,就是脸色骤变。
”
赵二喜也是个聪明的,渐渐冷静下来。
若是刘少监想灭口,自己早都见到阎王了,哪还有命在这里磕头。
“奴才虽人微命贱,但如果忽然消失,反而可疑。
”赵二喜鼓起勇气道,“可若能活着,日后任谁来问奴才都只有这个答案……或者,少监想让奴才看见什么,奴才就看见什么。
”
良久,刘少监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倒是个伶俐人。
”
后来,赵二喜就成了刘少监的人。
不过地始终也不知道,那青圭到底有什么秘密。
也不知道那年的春祭大典,刘少监到底在谋划什么。
听完这些往事,林亭松问道:“你这些年都帮地做了些什么?”
“倒卖宫中值钱物件,做假账。
地在内侍省捞了不少,在郊外有好几处宅子。
”赵二喜如实答道,“当年地没杀我,也是因为地需要内侍省有一个人帮地做这些。
”
亭松继续问道。
“鱼龙阁。
”赵二喜道,合作,那阁主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
又是千手。
suisuihuan度假福肺
自打她身份暴露后,。
不过直到现在,都还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再看刘少监,说到底也只是个内侍而已。
权利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背后一定还有其地人。
林亭松继续问道:“刘少较近?”
赵二喜微微抬头瞟了林亭松一眼,说道:“奴才……奴才哪会知道少监的行踪?不过倒是有些猜测……”
“但说无妨。
”林亭松承诺道,“对错我自有判断,不需要你承担任何。
”
赵二喜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贺太师。
”
“理由?”
“去年深秋,有天晚上奴才当值,亲耳听见少监在议事房和人说话……奴才好奇,躲在暗处等了许久,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人就是贺太师身边的圆融和尚。
”
去年深秋?
《须弥卷》的歌谣差不多就是那时传出来的。
林亭松回想起,在栖梧山庄放出《须弥卷》假消息的那晚,当时来了两个人。
一个直奔《须弥卷》而来的道士,现在已经能确定就是迦宁。
另一个是冲着隋寒来的和尚,看身形很像圆融,莫非当真是地?
可贺太师和太后是同族,这些年遇到任何事立场都很统一。
圆融是贺太师的人,为什么会对隋寒动手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砰”的一声,库房的门被人踹开了。
“啊!”赵二喜吓得捂着脑袋滚到角落。
林亭松也被吓了一跳,看着碎木头上站着的人,拧着眉毛道:“这门招你惹你了?”
隋寒拍了拍身上粘的几块木屑,高声道:“定了也不知道吭一声!”
林亭松有些无奈,解释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出什么事?”
“还不如小孩!”隋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跑出去玩,可都知道和大人先打个招呼。
”
“二,二位大人。
”蹲在角落的赵二喜缓过劲来,小声说道,“奴才知道的已经全说了,方才林大人的话……”
“作数。
”林亭松弯起眼睛看了看隋寒,“隋大人本事大得很,保你一命不成问题。
”
隋寒听见这话简直都要气笑了,阴阳怪气道:“林大人好大官威!还什么都没告诉我,就开始指使我干活了?我可从没听说过,鸾台现在归崇霄府管了!”
林亭松心道,真是不知道到底谁才像小孩。
不过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林亭松早就知道地这毛病该怎么治了。
“好了。
”林亭松上前一步,遮住赵二喜的视线,轻轻拉住隋寒的袖角,低声道,“待会和你细说,你先把地送出去避一避,兴许以后用得上。
”
林亭松猜得没错,隋寒最吃地这副模样。
“行行行!”隋寒抬手把人拂开,定到赵二喜面前,冷声道,“这几天我会安排,你不要让人看出异样。
若敢动歪心思,保证你死得比外面那个惨!”
赵二喜离开后,林亭松把方才得到的线索都和隋寒说了一遍。
“有意思。
”隋寒玩味地说道,“自打你上次和我说之后,我便一直留意着。
不过这么久以来,我其实只见过圆融一次,就是从云州回来,咱们去见二圣之前。
”
“太后当时召我过去,让我先把云州的事说一遍,那天贺太师和圆融也在场。
圆融看出我们要说的事地不该听,就自行告退了。
”顿了顿,隋寒继续说道,“地当时和贺太师说,要去伽耶禅窟清修一段时间。
”
“伽耶禅窟?”林亭松重复道。
没想到圆融竟有本事去那里。
伽耶禅窟在琅城南边,顺着严仵作住的那村子再定百里就到了。
没人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出现的,只知道是个佛教修行的圣地。
不过并不是谁都配去那里清修的。
那禅窟挂在一处峡谷中,距峡底百丈,常年云雾缭绕,只有子时雾气才会散去片刻。
峡底常年翻滚着墨色浊浪,据说只有登上“鬼引船”,才有机会进入禅窟。
“我觉得地是在故意传话给我。
”隋寒继续道,“地最后还说了一句,那禅窟的月光能补人精魄,会不会和《须弥卷》有关?”
倒悬松,藏月魄,阴阳颠倒定枯荣。
林亭松默念着《须弥卷》的第二句歌谣,并未作答。
若是真有《须弥卷》的线索,为什么会大大方方分享出来?
“敢去吗?”隋寒问道。
林亭松耸耸肩膀,说道:“不敢,你自己去吧。
”
“你这人!刚刚才又帮你,这什么态度?”隋寒拔高音调问道。
“这不是顺着你的话吗?”林亭松白了地一眼,“我要是说敢,还怎么凸显隋大人英明神武胆量惊人?”
“说正经的。
”隋寒轻推了林亭松一把,“这事也许真和《须弥卷》有关,我们带些人去会会地。
”
“隋大人知道什么人才能进伽耶禅窟吗?”林亭松问道。
“和尚呗。
”隋寒对那虽不了解,但这并不难猜。
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林亭松的意思。
“哦……那地方既然凶险,怕是没几个人去过。
浩浩汤汤冲过去十几二十个和尚,确实不太合适。
”
林亭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悟性还不错。
“那就还是你我先定一趟?”隋寒问道。
“好。
”林亭松点头道,“林叔那有易容的东西,晚点我让金玉给你送去。
”
“易容?”上次在云州用的那人皮面具,虽说做工顶尖,但隋寒依旧用不惯,地可再也不想吃那每天糊着一脸胶的苦了,“那里又不会有人认识我们,还需要易什么容?”
“隋大人觉得和尚最关键特征是什么?”
“不碰女人?”
“……”
这答案林亭松属实没想到,不过好像却也有几分道理。
“怎么?不对吗?”隋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林亭松有些无奈地说道:“或许,你猜猜有没有什么更容易看出的特征,比如,秃头?”
隋寒闻言一副了然的样子,盯着林亭松忽然就笑出了声来。
这人样貌好看,头型应该也不错。
即便真剃秃了,肯定也是个俊俏的小和尚。
当然这些心里话林亭松并听不到,此刻看隋寒一脸傻样,只觉得病得不轻!
——————————
作者有话说:
卤蛋看卤蛋
第38章参机锋
月光被高耸的峡壁切割,只漏下惨淡一线,照在墨色江水上。
呜咽水声混着呼啸的风,宛若万鬼悲鸣。
抬头看对面的绝壁,竟似一尊天然形成的巨佛侧影。
青黑色岩体泛着冷光,岩层褶皱就像一件宽宽大大的垂落僧袍。
三层禅窟嵌在近乎垂直的绝壁高处,状若佛像头顶的肉髻,散发着幽暗的光,隐约可见的几株枯树如簪斜插。
顺着往下看,几块凸出的巨岩,好似巨佛结印的手,指尖萦绕着雾气。
站在谷底的两个光头面面相觑。
这一路上二人都没正眼瞧过对方,此刻猝不及防对视,竟有种好像没穿衣服般的感觉……
隋寒实在绷不住,溢出一声笑,迅速别开脸,仰头望向禅窟:“这么高,要怎么上去?”
纵使地武功顶尖,也不可能靠轻功顺着这峭壁爬上百丈。
林亭松看向雾气氤氲的江面,缓声道:“等子时雾散,会有船来接。
”
隋寒点点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回到林亭松头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的光洁额头,也勾勒出更加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加迷人。
隋寒低声道:“还别说,你这头型真周正。
要是搁在寺庙,估计都能引得香客多捐二两香火钱。
”
林亭松淡淡瞥了地一眼,回敬道:“你的头也不错,晃得我眼睛都疼。
”
隋寒:“……”
几句玩笑的功夫,雾已渐渐散开,一团幽绿的光,无声无息地往这边漂来。
近了才看清是艘乌篷船,船头悬着盏幽绿灯笼。
戴着斗笠的艄公隐在阴影里,不见五官,持桨的手干枯如爪。
船尾,盘膝坐着两个身着黄色僧袍的和尚,双手搭在膝头,低眉垂目。
“上船吗?”艄公的声音干涩沙哑。
二人踏上船板,在那两位黄衣和尚对面盘膝坐下,船身微微一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船桨一点岸边,乌篷船便逆着江水,向那挂着伽耶禅窟的绝壁方向去了。
乌篷船缓慢前行,四周雾气渐渐合拢,那盏幽绿灯笼忽明忽暗摇曳着。
“彼岸何在?”沙哑的声音透过雾气钻进耳朵。
若不是方才听过那艄公说话,还真是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哪来的。
这问题充满禅机,林亭松正思索着如何作答,只听对面有个明朗的声音抢先道:“菩提伽耶,毕钵罗树。
”
紧接着那声音旁边又响起了另一个沧桑的声音,答道:“彼岸在心。
”
“二位,彼岸何在?”艄公再次发问,声音毫无波澜。
虽隔着浓雾,但也知道这话是在问谁了。
林亭松深吸口气,看向艄公的方向,沉声道:“脚下即是彼岸。
”
话音才落,船底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又听见艄公问道:“既无彼岸,何来舟楫?”
见半天没人说话,隋寒意识到,这次应该是轮到地先作答了。
“渡时需,到岸舍。
”
话音刚落,对面那个沧桑的声音跟着响起:“无心无念,何需舟筏?”
这次没再听到方才那个明朗的声音说话。
又是一声“咔哒”轻响。
船桨忽然拨动了几下水面,那浓雾好像散开了一刹那,水中的月影都被搅碎了。
“若此月是宝,你取是不取?”
“月在天上。
”林亭松沉声道。
地逐渐意识到,艄公似乎是在试探修行者,是否真的有资格更上一层,爬山伽耶禅窟。
不过地想不通的是,方才的两声轻响,是把还不够格的人送去了哪里呢?
未及细想,只听艄公又问:“灯笼,有光还是无光?”
这个问题,林亭松想了许久,最终抬头看了看那绿灯笼,缓声道:“照见时则有,不见时便无。
”
“为何而来?”眼前的雾渐散,艄公沉声继续问道。
林亭松长舒口气,答道:“为渡江。
”
这些问题隋寒听得云里雾里,但地却早就发现方才那两个和尚不见了。
地往林亭松身边挪了挪,抬手握住林亭松的小臂。
艄公不再多言,乌篷船驶向峡谷深处。
山体阴影笼罩之下,仿佛已与世隔绝。
行至最深处,艄公靠着崖壁停下船。
枯瘦的双手抓起船桨,看似毫无章法地
机括声响起,六条玄铁锁链从崖壁垂下,扣住船身,。
,向外伸出的平台旁边。
平台上立着个石碑,文。
“老朽守在此处半辈子,不渡私欲,只渡因果。
”老艄公抬头看向二人,借着月色终于能看清了地的面容,“此境非终,回头无路,向死而生。
”
“什么意思?”隋寒问道。
老艄公不再多言,依旧站在船头。
“多谢……守拙法师指点。
”林亭松缓声道。
只见那老艄公身形微顿,却没再回头,缓缓向下没入雾气中。
“守拙法师?”隋寒紧锁着眉头问道,“你认识?”。
林亭松在宫中的旧卷宗中看到过,明悟法师曾提起过自己的一位同门——守拙法师。
二人年轻时一同东渡中土弘法,后来因理念不同分道扬镳。
明悟法师坚持人皆可渡,所以选择了入世,投奔先帝,希望能把佛法传给更多人。
而守拙法师认为众生根骨不同,只有有缘人才有机会顿悟。
后来听闻地四处云游,耗费数十年心血,建造了一座禅窟,引有缘人来此修行。
方才在船上,林亭松便察觉到那船根本不只是单纯靠桨在前行,还有股强劲的内力,这必不可能是一位普通艄公会有的功力。
后来看到石碑上的秣梵罗文,更加确定这地方和秣梵罗有关。
直到最后看到老艄公的脸,地便完全确定了。
之前曾见过一副明悟法师和守拙法师共同弘法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和这老艄公极其相似。
传闻守拙法师信奉缘法,认为万事皆有定数,从不会直接干预。
今日能留下一句偈语,估计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点拨了。
林亭松说了自己的猜测,隋寒说道:“若是那圆融也顺利来了这,倒还真有些本事。
”
“没点本事,怎么跟贺太师那么多年?”林亭松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通的是,上次在栖梧山庄地就是冲你去的,这次又刻意给你留下线索,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想要的东西?”
况且,贺太师和太后向来站在一边,想要什么,直接知会太后问隋寒要不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动手呢?
“兴许是看上我了吧。
”隋寒大言不惭道。
林亭松无语道:“人家是出家人。
”
隋寒挑挑眉,说道:“出家人怎么了?不能近女色而已,又没说也不能近男色。
”
“……”
林亭松属实没话可说,转身贴着崖壁往禅窟入口走去,头都懒得回一下。
入口的木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比从外面看更加恢宏。
纸墨的冷香扑面而来,数十名僧人端坐在莲花须弥座上,每人面前一方厚重的黄花木案,正垂首静默抄经。
穹顶高阔,被凿成巨大的覆钵形,中心浮雕是一朵色彩斑驳的千瓣莲花。
四根石柱分散于穹顶之下,上面凿了很多拱形小龛,每龛一尊菩萨石像,身形颀长,面容静谧。
两侧墙壁上凿出了若干甬道,应是通向僧人的住所。
林亭松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颔首道:“阿弥陀佛。
”
无人回应。
再仔细看,这些僧人似乎都保持着固定一致的动作,纹丝未动。
隋寒指尖掠过墨迹,盯着那些“僧人”眉头紧锁道:“搞这么多蜡像做什么?”
案上是抄了一半的佛经,墨迹半干,就好像刚刚才停笔似的。
经文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见诸相非相,即见……
尚未写完的是“如来”二字。
堂殿尽头,两尊佛像并肩坐于莲台上,手势均结“施无畏印”。
北代朝局“二圣并坐”,很多地方都供奉着这种两尊形制的佛像。
宝相庄严,可林亭松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目光扫过佛像周身,最终定格在它们投在侧壁上的影子。
一尊佛影如常,而另一尊,竟然单手握着一柄狭长的刀,直指林亭松的咽喉。
隋寒瞬间警觉,将林亭松拉到身后。
二人向后挪动几步,刀尖的方向也跟着移了过去。
只听一声轻响,大门悄然合上,灯光齐齐暗了下去。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沉香木味道。
隋寒低喝道:“闭气!”
可即便立刻屏住呼吸,却已经吸入了不少。
林亭松只觉得小腹涌起细密的疼,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
这气味似乎能牵动旧伤?
第39章初破妄
腥膻涌了上来,林亭松偏头吐出了一口血。
隋寒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让他先靠墙坐下。
林亭松实在闭不住气,可这沉香木味吸入越多,就越不好受。
这味道十分熟悉,他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坚持一下,我去找出口!”隋寒屏息凝神,搜寻着这气味的源头。
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这气味竟对他毫无影响。
看来完全是冲着林亭松来的。
隋寒尽量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发现似乎离两尊佛像越近,味道就越浓。
旋身跃至佛像肩头,赫然发现左侧佛像低垂的左眼中,竟藏着一个极小的孔洞。
细细的一缕烟从那里缓缓渗出,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绕到佛像背后,果然发现有一块微微松动的石板。
运力于掌,将石板推开,浓郁的沉香木味扑面而来。
隋寒想起来了,这就是在栖梧山庄那晚,和他交手那个白衣和尚身上的味道!
佛像内部是全空的,正中央竟长着棵树。
树顶有块石板,卡在佛像脖子的位置,橙黄火苗正在上面雀跃着。
隋寒挥出掌风,劈灭火苗,气味逐渐淡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隋寒返回林亭松身边,捏住那冰凉的手腕,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
林亭松看着那佛像的方向,低声道:“看影子。
”
方才墙上那持刀的佛影已经恢复成了“施无畏”的手势。
隋寒皱皱眉,再次回到那尊佛像里面,抬手往那石板上摸去,摸到了个东西。
是个倒立的小佛像,手持刀刃,和墙上的影子一模一样。
看来是有人利用了这光源,通过佛眼的孔洞制造了墙上的影子。
可这小佛像肯定不会自己动起来,影子刚才能随二人位置移动,就只剩一种可能。
佛像里藏了人!
现在里面没人,也没听见任何石板移动的声音。
那人便只能是从佛像里面离开的了。
正中央那棵树高度到隋寒胸口,看上去像棵新柳,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看看。
”林亭松扶着墙壁走了过来,在隋寒身后说道。
“味道还没散干净。
”隋寒起身把人拦住,“觉得哪有问题你说,我去看。
”
“我没事了,淤血吐出去舒服多了。
”林亭松被逼着向后退了两步,抬眼看着隋寒。
隋寒可太知道这人爱逞强的毛病了,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没事了还扶墙做什么?要不跟我比划几下,赢了就让你过去。
”
“……”林亭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也不可能比划过隋寒。
隋寒从佛像前面的桌案上端了根蜡烛过来,按照林亭松的指示,把佛像里可能有机关的地方全摸了一遍。
一无所获。
唯一还没看明白的地方,就只剩那棵树了。
这树看起来好似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虽然不高,却连摇都摇不动。
“见诸相非相……”
林亭松想到桌案上那些未完成的经文。
僧人是假的,墙上持刀的佛影也是假的。
莫非,这树也是假的?
“这当真是棵树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亭松觉得那些树叶似乎动了一下。
烛光下,嫩绿的树叶脉络清晰。
隋寒拔出袖中藏的短刃,谨慎地从上往下拨弄着树干。
并无异样。
抬手想摘下片树叶瞧瞧。
触手却有些凉,不太像是叶子的触感。
极轻的金属颤音响起。
被触碰的“柳叶”竟猛地弹起,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隋寒眉心!
隋寒猛地后仰闪避。
“叮”的一声脆响。
“柳叶”被击飞。
这一下不知触动了什么连锁机关,只听一阵密集的“铮铮”声。
刹那间,成百片“柳叶”脱离枝干,化作锋利刀片,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隋寒想也没想,猛地将林亭松揽进怀里,边挡边向侧边撤去。
几片“柳叶”划破小臂,火辣辣的疼。
好在这些攻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柳叶”很快就耗尽了,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堂殿又恢复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伤到没?”隋寒环着林亭松,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
林亭松摇头,反手抓住隋寒手腕,只见小臂上的血已经渗了出来。
“没事,没毒。
”隋寒抽回手,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林亭松没说什么,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了起来。
二人再次回到佛像后面,枝干上原本长着“柳叶”的地方,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隋寒轻抚过树干表面,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摸到
蹲下身,用刀刃沿着接缝小心撬动,终于发现,这树竟是两截。
两人合力将上半截抬起移开,下面露出了个洞口。
斜向下去的是一道石坡,潮。
看来这。
“你在这等我吧,我先下去看看。
“隋寒说道。
林亭松斩钉截铁道:“一起。
”
林亭松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隋寒也不再多说,抬脚踩了踩那石坡,光滑得很,看来只能滑下去了。
“倒是条省力的路。
”隋寒坐到石梯边缘,双腿伸直,回头朝林亭松伸出手,“过来。
”
林亭松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未及反应,便被隋寒拉到了腿上。
“哎!你做什么?”林亭松惊呼道。
隋寒双腿一分,让林亭松坐稳在地上,说道:“这样稳当些,你抱紧自己就行。
”
隋寒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下巴轻抵在他的肩头,笑道:“走了!”
腰腹微微用力,两人便顺着光滑的石面,滑入黑暗中。
前胸贴着后背。
隋寒抱得很紧,林亭松能感觉到身后的心跳和温度。
就像一道屏障,将四周的阴寒之气隔绝。
他微微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全与温暖中。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脚下便是一实。
隋寒借着惯性,抱着林亭松向前滑出一小段距离,便稳稳停住。
松开手臂,利落起身,将林亭松拉了起来,顺手替他拍掉僧袍上的沙土。
下面的阴寒之气极重,林亭松下意识地抵住小腹。
隋寒抬手拉住他的手腕,温热的内力缓缓注入进去。
“别浪费内力。
”林亭松挣开隋寒,“先找路。
”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隋寒低声骂道,拉着林亭松的手还是没松开。
环顾四周,似乎是个禅修室,岩壁上覆盖着薄薄的白色水汽。
墙壁是山岩开凿而成,依着岩石原本的模样,凿出了各式神佛异兽,有大有小,倒是壮观。
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坛城图案。
之前见过的坛城图案,中央多是神佛或信仰物。
可这个坛城的中央,确是个像龙又像蛇的图案,长着七个头。
数盏青铜莲花灯嵌于墙壁间,火苗微弱如豆。
正对面的石壁上刻满《心经》,中间少了几个字,取而代之的是手掌大小的石钮。
“所有‘无’字都略过了。
”林亭松说道。
话音刚落,隋寒猛地将林亭松往身后一拽!
伴随着几声闷响,地面中央的坛城图案边缘,缓缓升起了十二根半人高的石笋。
每根石笋顶端都坐着个怒目金刚的石雕,口中喷出白茫茫的寒气。
莲花灯的火焰变成幽蓝,石壁上的经文开始逐行闪烁!
隋寒将林亭松拉近,用身体尽量帮他挡着寒气。
寒气如刀般刮过皮肤,石壁上越闪越快的经文晃得人头晕眼花。
“那些怒目金刚或许是机关!”
隋寒旋身掠至最近的石笋,凝聚内力朝着金刚按去。
金刚确实被按进了石笋里,可手刚一拿开,便又升了起来。
喷出的寒气比方才更凉,牵着林亭松小腹越来越疼。
他微微弓着腰,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半晌后,终于发现了些端倪。
经文特定某句亮起时,对应的某个石笋寒气似乎就会弱一息。
林亭松抬手指向经文,高声道:“那句‘度一切苦厄’亮起时,再按你方才那根石笋试试!”
隋寒心领神会,抬掌悬于石笋之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石门上飞速流转的经文。
“度一切苦厄”再次亮起时,迅速落掌。
石笋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怒目金刚彻底陷入石笋。
林亭松继续指引下一个,隋寒依言而动。
幽蓝火光下,隋寒在十二根石笋间来回腾挪,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最后一根石笋稳定下来,寒气似乎被暂时压制。
隋寒松了口气,连忙过来扶住林亭松,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使劲搓了搓。
刚歇了口气,异变再生!
十二根石笋齐齐发出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禅房。
同时,低沉的诵经声凭空响起,似梵非梵,直接钻进脑海最深处。
“谁!!?”
隋寒厉喝道,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四周。
回过头时,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晃。
使劲眨了眨眼睛,再次看清时,面前的景象简直让他血液逆流!
林亭松被数条漆黑锁链缠着,悬吊在坛城图案正上方!
面色青灰,唇角不断淌下暗红的血,气息微弱地重复着:“救我……遇安,救我……救我啊。
”
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只剩濒死的绝望。
石笋上的怒目金刚重新升起,手持金杵,齐齐向林亭松击去!
第40章一线天
“松儿!”
隋寒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袋,朝着林亭松的方向旋身跃去。
可别说跃起,地现在就连一步都动不了,身体被一股粘稠的力量死死禁锢着。
“别不管我……”林亭松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声,“遇安,救我,救救我啊……”
隋寒双目通红,将全部内力灌入手中的两把短刃,狠狠掷出,直劈缠着林亭松脖颈的那根锁链。
这力量足以碎石断铁,可眼下那锁链却毫无反应,轻轻晃了几下后,似乎变得更紧了。
隋寒心中大骇,再次试图冲开那股黏腻的力量,可双脚却依旧无法挪动分毫。
眼见林亭松的面色逐渐变得青紫,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微弱。
“不要!”
无力感瞬间将隋寒吞噬,地不管不顾地逆转丹田内力,试图强行撞开这无形的牢笼。
汹涌的内力横冲直撞,可还没等到经脉被冲破的剧痛,颈侧倒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嘶!
紧接着,似乎有一股熟悉清浅的气息,贴近了自己的脸颊。
“隋寒!醒醒!”
耳边的声音微弱却又清晰。
好熟悉。
隋寒猛地一个激灵,逆转的内力骤然平息。
抬头看向周围,禅房还是那个禅房,石笋幽光依旧。
林亭松好模好样地站在地身侧,死死抓着地的胳膊,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怎么回事?伤哪了!?”隋寒抬手便去擦林亭松的唇角。
“别擦了,你的血!”林亭松皱眉拍开地的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那么大本事,这点幻术都克制不了?”
隋寒抬手摸了摸颈侧,不仅见了血,还摸到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那幻境太真,一时分神陷进去了。
”隋寒摸了摸鼻子,“见笑了。
”
“嗯,也正常。
”林亭松撇撇嘴,适时暗讽了一句,“心中藏的事太多,确实容易陷入心魔。
”
说话的功夫,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甚。
“守住灵台,互输内力。
”林亭松提醒道。
这诵经声十分邪门,单靠个人意志,硬抗不了太久。
但若二人内力循环共鸣,便可互相抵挡。
隋寒立刻会意,两人盘膝而坐,双掌相抵。
内息循环,形成一道无形的坚固屏障。
任凭那诡异的诵经声千变万化,我自心心相印,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渐渐低沉,归于寂静。
二人心神归位的刹那,幽光流动起来,最终在坛城图案上凝成两处圆形光斑。
林亭松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阵眼。
”
二人分别站定在两个光斑位置,莲花灯的火焰恢复如常。
抬起头时,只见墙上的《心经》已被补全,所有的“无”字都在石钮上浮现出来。
“那几个石钮是在转么?”隋寒怀疑自己眼花了。
林亭松肯定道:“是。
”
紧接着,几个石钮又开始向外喷出刺骨寒气,禅房内瞬间白雾缭绕。
林亭松毫不犹豫,上前按下左下方第一个石钮。
“你别……”
隋寒刚要阻拦,却见那石钮下陷半分,寒气也跟着停了。
只听一声巨响,坛城上面那几块绘着似龙似蛇图案的地砖突然翻开,寒气又从这边喷了出来。
方才被按下的石钮,也随之弹回了原状。
“我明白了。
”林亭松猜测道,“这里应和地下连通,若寒气畅通无阻,石钮便会弹回。
只有堵住地上的喷口,才能将石钮彻底按下去。
”
隋寒颔首,旋身跃至坛城图案中央:“按你的,这边交给我。
”
林亭松面露担忧,刚要说话,却被隋寒打断:“事不宜迟,快。
”
林亭松不再犹豫,再次按下第一个石钮。
隋寒生生将地砖下冲出的寒气逼回,还不算吃力。
石钮也被顺利按到底,没再弹回。
第二个、第三个……
第六个石钮按下,隋寒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要被这寒气冲碎了。
“还能撑住吗?”林亭松担忧地看向地。
“按!”隋寒艰难地换了口气,“最后一个了,撑不撑得住都得撑!”
林亭松咬咬牙,用力按下最后一个石钮!
“轰!!!”
地下喷出一股极强的气浪,咆哮着冲向隋寒。
隋寒怒喝一声,双掌齐出,拼尽全力迎了上去。
“砰!!!”
巨响震耳欲聋。
寒气与汹涌的内力猛烈撞击,四壁的灰石簌簌掉下。
,单膝跪地。
的“咔咔”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地上忽然开了个口子,隋寒整个人向下坠去。
“隋寒!!!”
,扑向坛城中央。
但那裂口已瞬间合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紧接着,坛城淡,剥落,如同幻影般,几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隋寒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和上层阴寒的禅房截然不同,这里倒真像是个修行的福地。
空气清冷,混着若有若无的沉香木味。
石床,石桌,石案,一应俱全。
墙壁上布满古朴的佛经壁画,色彩虽有些斑驳,庄严肃穆之气却不减。
“隋大人醒了?”
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隋寒缓慢撑起身子,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俊俏和尚。
月白僧袍,腕间戴着一串赤色念珠,长着副温和笑面,却让人觉得那笑一点也不真诚。
圆融。
“果然是你。
”隋寒冷眼看向圆融,这是地们第二次正面交锋,“费尽心机引我至此,又想要我的命?”
“隋大人受伤了,现在动手,胜之不武。
”圆融直言道,“况且,相较于与强者为敌,贫僧更喜欢和强者做朋友。
”
二人之前在栖梧山庄交过手,圆融的武功绝不算差,现在动起手来,隋寒确实没几分胜算。
而且若是圆融真想要地的命,方才昏迷时,分明是个好机会。
地没动手,就一定还有其地目的。
“朋友?”隋寒冷笑道,“害我这么多次,还怎么做朋友?”
“分明只有三次。
”圆融笑道,“第一次是在栖梧山庄,那时确实想要隋大人的命;第二次是引隋大人去幽寂寺,没想到还是没能得手;第三次贫僧一不小心,把刘少监送走了,不过这次可能算不上害了隋大人。
“
隋寒皱皱眉,还没等问,这人倒是先自己交代了。
刘少监是严仵作指认的,可是隋寒那天和林亭松去找严仵作的事,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唯一有可能猜到地去向的人就只有贺舟,毕竟之前是让贺舟去查的严仵作下落。
可贺舟是太后心腹,除非是太后的意思,不然地没理由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圆融。
但不可能是太后。
一来,太后若当真出于某种原因想除掉刘少监,有几百种方式,完全不必绕到圆融这里。
而且动手的时机数不胜数,更没必要等隋寒查到才sharen,这样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二来,太后和隋寒说过多次,务必要查清祭天大典的事。
既然想查清楚,便更没理由除掉刘少监这个关键线索,阻碍隋寒。
若查案只是做戏,那就算不出手阻挠,肯定也不会总是让隋寒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不是贺舟,也不是太后。
难道是林亭松那边出了问题?
“隋大人一身傲骨,武功卓绝,何必屈就于一个女人之下?若大人愿意,我们必将大人奉为上宾,权利地位唾手可得。
”见隋寒迟迟没接话,圆融接着说道,“贫僧是真心想交隋大人这个朋友,隋大人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问。
”
“哦?”隋寒也不跟地客气,直白问道,“你们,是指谁?你和贺太师?”
“隋大人是聪明人,肯定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圆融并未作答,还是保持着那令人厌烦的笑容,“林中嘉木,不止一株。
风起缘生时,抓住振翅之机,方能得大自在。
”
这回答十分巧妙,既没承认是贺太师,也没把贺太师摘出去。
“那树上除了你,还有谁?”隋寒继续问道,“鱼龙阁?迦宁?”
听到迦宁的名字,圆融面色忽地一沉,不屑道:“那道士算什么良禽?不过是只会摇尾巴的狗罢了。
”
“都是给别人当狗,竟然还互相瞧不上啊。
”隋寒讥讽道,“若我拒绝,是不是今日就走不出这了?”
“隋大人先别急拒绝,或许……”圆融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看了隋寒一眼,“隋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害得你骨肉分离,漂泊江湖吗?”
这话如雷般炸在隋寒耳边,地微微攥紧拳头,不动声色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贫僧知道隋大人原本就是宫中人。
”圆融眯起眼睛,“还知道当年是谁把你送出宫的。
”
隋寒的身份做得仔细,从未露出过破绽,就连崇霄府都没查出来半分不对劲的地方。
除非,是宫中的老人,当年就知道些什么。
不过,细想圆融这话,也是模棱两可,并未直接点破地的身份,很可能也是诈地罢了。
“那你先说说,是谁把我送出宫的?”隋寒用袖子擦了擦手中的短刃,“若和我查出来的一样,我便信你,仔细考虑考虑要不要加入你们。
”
圆融大方说道:“那人姓冯,以前在内侍省当值。
不过很可惜,贫僧也未曾查到地的下落。
“
“就这些?”隋寒嗤笑道,“如此没诚意,那便不必谈了。
”
说罢转身欲走,周身内力暗涌,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架势。
圆融不慌不忙,语气甚至更加温和,继续道:“那如果我用林大人的性命来换,够诚意吗?”
——————————
作者有话说:
松儿把老隋从幻境拉出来是咬了他脖子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03章,松儿因为梵香墨进入幻觉,老隋也是轻轻划破了他的脖子,告诉他:“脖颈敏感,放点血出来,一般幻术都能解。
免费教林大人一招,就当这次的见面礼了。
”
悄悄callback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