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明立场
意识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上浮,林亭松费力地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鹅黄色帐幔,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混着熟悉的清冽皂荚气息。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边。
隋寒正坐在矮凳上,手肘撑着床榻小憩。
这人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脸上和脖颈的擦伤已经结痂,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了。
左肋的位置,衣料微微鼓起,估计是缠着不少绷带。
昏迷前的景象慢慢涌入脑海。
这是,还活着?
林亭松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却唤醒了全身的酸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隋寒听到声响,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明显的惊喜。
“醒了?”隋寒的声音有些沙哑,俯身凑近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
”林亭松的声音干涩嘶哑,清了清嗓子说道,“水……”
隋寒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了过来。
林亭松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下,喉咙舒服了许多。
“我昏迷了很久吗?”林亭松问道。
“五天。
”隋寒放下水杯,坐到榻边。
五天……
林亭松缓了缓神,看向隋寒:“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没事。
”隋寒摆摆手,仿佛那穿肋而过的剑伤不值一提,抬手又往林亭松腰后垫了个软枕,“你稍微动动,看看腰还疼吗?”
林亭松动了动身子,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动作稍大一点,还是会疼,甚至扯着小腹也隐隐作痛。
“不疼了。
”林亭松说道。
隋寒点点头,放心了些:“大夫说你伤得不轻,这次务必要好好调养,不然你这破身子怕是真要散架子了。

林亭松沉默片刻,自己的身子他倒是没什么担心的,活到哪算哪便是。
不过比较担心隋寒,毕竟从未见他脸色如此苍白过:“你这脸色?当真只是皮外伤吗?”
隋寒微微一怔,有时候真想把这人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吗?
可是他又下不去手,只能无奈叹道:“先管好你自己吧,林大人!”
“我们怎么上来的?”林亭松继续问道。
“上面守着的几个人虽被迦宁重伤,但好在还有口气,撑着去驿站那边叫了支援。
”隋寒的眼神微动,有些后怕,“我马上就要撑不住时,他们赶到了。

“只不过,迦宁和贺兰骁都跑了。
”隋寒眼神微冷,“矿工们都没事,让人送回赤铁庄了。

“迦宁,很可能是秣梵罗人。
”林亭松沉声道,“他的剑法我认得。

“又是秣梵罗?”隋寒皱眉道,“找到《须弥卷》线索的那个废矿道,刚进去时我见到了阳曦花,那种花也是来自秣梵罗。

林亭松闻言挑挑眉,继续说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是秣梵罗人。

“明悟法师。
”隋寒马上就想了起来,“这个明悟故事不少,回去得好好查查。

林亭松点点头,接着问道:“火浣晶怎么处理了?”
“放心。
”隋寒说道,“朝廷已派重兵接管了矿场,工部,兵部和钦天监的人都来了,这东西肯定不会落入乾先生手中了。

林亭松闻言松了口气。
云州这一趟,险象环生。
火浣晶的秘密被揭开,但迦宁逃脱,贺兰骁失踪,背后牵扯的势力依旧深藏水下……现在又多了个秣梵罗,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隋寒……”林亭松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隋寒抬眸看他。
“这潭水太深,你我身处其中,各有立场,各有牵绊。
”林亭松深吸口气,平静如常地说道,“但你对我的好,我都铭记于心。

隋寒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感谢的话听得太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明白林亭松话里的意思——情谊是真的,但立场也是真的。
林亭松是璟帝的近臣,从小便辅佐璟帝,璟帝也一直待他不薄。
而他隋寒是太后的人,背后还牵扯着更加神秘复杂的江湖势力。
今日利益冲突尚不明显,还能同生死共患难,但明日也许就会兵戎相见。
这份情谊,在朝堂的漩涡中,珍贵,又脆弱。
不过隋寒并不在乎这些。
后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进宫,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铭记于心?”隋寒重复了一遍,倾身靠近些许,“我不用你铭记于心,也不用你日后报答,更不用你张嘴闭嘴就都是欠我的。

松的声音微微发紧,“只要我能给……”
“我要你逡巡片刻,又重复道,“我要你活着,好难,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用在意太多,就做你想做的。

“至于你说的立场,对我来说不过是吃人俸禄,替人沉了下去,“我不在意这些,我也。

“你这是什么表情?”隋寒抬手揉了两下林亭松的后脖颈,“我说清楚了吗?”
林亭松愣在原处,微微张了张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隋寒拿起案上的药碗,递到林亭松嘴边。
“喝药。

林亭松接过药碗,沉默地喝下药汁。
以前觉得苦的不行的药,今日似乎也没那么苦。
见碗已经空了,隋寒伸手去收,林亭松却忽然手指一紧,牢牢扣住碗底,缓声问道:“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进宫到底为什么?还有,刚来云州时,渡口那货郎给你的又是什么?”
隋寒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青莲给他的钱袋子,说道:“货郎是画舫的人,我在让他找这钱袋子的主人。

“这图案精致,肯定不是普通绣娘。
”林亭松仔细翻看钱袋子,“找这个人做什么?”
“就先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隋寒叹了口气,有些事他现在还不能完全坦白。
“先当?”林亭松唇角一勾,又恢复了平日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好像方才的真情流露全都是假的。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真正原因,他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的。
到现在了,还是不能坦诚相待吗?
“是我多嘴了。
”林亭松把空碗轻轻往案上一掷,“隋大人的私事,我不该多问。

“你先休息吧。
”隋寒微微垂着头,帮林亭松把被子掖好,转身出去了。
木门“咔哒”一声关合,林亭松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差点就忘了,坦诚相待是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事。
有些话也不必太当真,听听就算了。
真的假的又能怎样,日子还不都是一样过-
云州之行,足足花了大半个月,刚回到松风苑,金玉便连跑带颠地朝着马车奔了过来。
“公子总算回来了!”金玉扶着林亭松下车,连珠炮似的问道,“听闻公子又受伤了?现在怎样了?林叔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对了,还有那什么火浣晶,又是怎么回事啊?和《须弥卷》有关系?不是说这次就是看看贺兰骁要做什么吗?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听说宫中派了不少人过去,连钦天监都惊动了!”
“小伤,已经好了。
火浣晶说来话长,待会进屋再细说。
”身边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林亭松倒是有些怀念,“你怎么样?崇霄府一把手的日子舒服不?”
听到这话,金玉像泄了气似的:“公子,我要是哪做的不好,你以后打我骂我都行,可千万别再这么折磨我了。

林亭松忍着笑,边往书房走,边等着金玉接下来的抱怨。
这次出行,特意让金玉留在府中,除了打点日常事务,更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林亭松离开盛乐京了。
“公子,你一定不知道我这大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金玉又叹了口气,苦水开始一盆一盆往外倒,“处理事务倒不在话下,天天跟着你,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着猪跑,有样学样便是了。

“但隐瞒行踪这事,真是掉了我半脑袋头发。
三五天倒好说,但你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大半个月啊公子,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你知道我要编多少理由吗?”
金玉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晚都在点灯熬油地想办法圆前一个谎。
“好好好,知道你辛苦了。
”眼看金玉再说都要哭出来了,林亭松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吩咐厨房,从今日开始,碳烤肘子想吃多少你自己定。
其他还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金玉咧嘴一笑:“暂时没,以后想到还作数不?”
“永远作数。
”林亭松刚推开书房的门,林叔便迎过来把他的手腕扣住了,皱眉道,“看来公子这次也没轻折腾自己啊。

林亭松赶紧拉着林叔坐下,抢先道:“您放心,这段日子我肯定好好养着!”
不等林叔反应,林亭松马上又把云州的事捡着重点和二人说了一遍,然后和金玉交待道:“迦宁这事我要从九年前的春祭大典查起,明日你去明镜司把卷宗要来。

“啊……”金玉拉了个长音,“我可不敢去,去了保不准又要被元少卿打一顿……”
林亭松十五岁时,便结识了元清漪。
她是个天赋极高的女子,课业总是赶超其他人一大截。
性子直率,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不过脾气有点大,属于点火就着的类型,
对林亭松来说倒是还好,毕竟他从小就擅长“做人”,跟在璟帝身边从不生事。
但对金玉来说却是灾难,金玉从小就调皮话多,后来跟着林亭松住进宫,没少被元清漪为难捉弄。
人家是靖苍王嫡女,金玉只是个小侍卫,自然只能忍着。
不过自打那时候开始,金玉就有点怕她,能躲着就躲着。
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后来林亭松掌管崇霄府后,和明镜司的往来愈发频繁,金玉是他最信任的人,自然每次都要替主子跑腿,去的次数多了,总是躲不过的。
“又和元少卿掐起来了?”林亭松问道。
“我哪敢啊?”金玉委屈道,“人家现在不止是靖苍王嫡女,还是明镜司少卿,我就一崇霄府五品郎中兼侍卫长,自然只有被掐的份。
前些天刚好有事去明镜司,好巧不巧在门口就碰见她,又被逼着比剑,说赢了才让我进。

林亭松笑道:“那赢了还是输了?”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金玉道,“但我必须要进去,所以还是没让着她,险胜,嘿嘿。

林叔闻言笑道:“先不说人家身份,就凭人家是个漂亮姑娘,你小子也该怜香惜玉。

“嘁。
”金玉轻嗤一声,“我这分明是尊重她,因为是女子就让着,那才是无礼呢。

“这话说得好。
”林亭松赞叹道,“既然说得这么好,明日就赶紧再去一趟。

“公子……”金玉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夺门而出,“明早便去!”
林叔将大敞四开的门关好,坐回到林亭松对面,郑重道:“公子这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方才诊脉时林叔便发现林亭松现在虚得很,之前分明已经好了不少,可这才没几天,就又弄了一身伤回来。
要不是仗着底子好,现在早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还有多久?”林亭松玩笑道。
林叔愣了一下,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胡说什么呢?”
“我这不是看您满面愁容,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了嘛?”林亭松拉住林叔的胳膊,认真道,“这次确实是意外,又让您担心了,但我保证以后肯定……呃……尽量不折腾,呃……少折腾。

“你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林叔拍了拍他的手背,“除了腰伤,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林亭松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偶尔还是会腹痛,但比之前中毒时要轻得多。

“疼就对了。
”林叔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之前中的毒侵入下焦肝经,本来就没彻底好,这次应该是又伤着了,少动武,别受凉,最好也别动气,不然气滞血瘀愈发严重,有你受的。

顿了顿,林叔又没来由地说了句,“不过若真像你说的,崇霄府和鸾台要联手,有隋大人在你身边,我倒还放心些。

林亭松微微一怔:“这话怎么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32章再回京
“林叔活了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
”林叔笑道,“公子之前在鸾台中毒,说到底和隋大人没关,但他还是日日来为公子解毒,那法子非常耗内力,很久都恢复不好的。
朝堂的弯弯绕我不懂,但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意公子。

耳边的话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在意吗?
如果在意,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
“阿嚏!阿嚏!阿嚏!”隋寒冷不丁一哆嗦,连打了三个喷嚏。
“就这一卷吗?”隋寒放下卷宗,拢了拢外衫。
“是的。
”站在旁边的贺舟回应道,“明镜司只找到这一卷。

隋寒今日回来后,便吩咐贺舟去明镜司借阅九年前春祭大典案的卷宗。
当年那事闹得不小,他本以为会有很多资料,却没想到只有短短一卷。
丹鼎派意图用致幻丹药控制朝堂,打压佛教。
在春祭大典上安排了一个“聆天仪式”,由丹鼎派的神官大祝来主持。
据说这位大祝能沟通天人。
仪式后,大祝拿出两排仙丹说是天神赐的,服下便能聆听到上天的指引。
可参加春祭的官员们很多并不信道教,现场便有人质疑这丹药,让大祝先服用,大家才肯服用。
大祝只说这丹药珍贵,但见众人都不在意,也就没再推辞,却没想到服下丹药后当场暴毙。
那时璟帝还年幼,太后也不在场,是贺太师来主持大局的。
贺太师紧急叫仵作前来验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丹药中有致幻的慢性毒药,不过倒不至于立刻致死。
只是那大祝身体底子差,气血两空,服下后不巧引发了心力衰竭。
贺太师当场下令抓捕丹鼎派所有人,回宫审问后那些人也坦白了罪行,说是想借此机会控制朝廷命官,打压佛教,成为国教。
太后知道后,直接下令将所有道士都处死了,
有几个听到风声逃了的,后来这些年也没再出现过。
看起来证据确凿,丹鼎派也供认不讳。
但直觉告诉隋寒,这事也许没那么简单。
卷宗记载,那丹药最后检查出的成分中,竟有种非常熟悉的植物——灵罂草。
没想到这阿图兰的致幻物,竟然九年前就在宫中出现过。
“你先去找找这卷宗里的严仵作,把人带来。
”隋寒和贺舟交代道。
明日二圣召见他和林亭松一起进宫,刚好也可以再问问林亭松那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
不过也不知这人会不会说,毕竟自打那日没告诉他钱袋子的事之后,就没见过什么好脸色了,甚至有种关系又退回到了刚认识时的感觉-
万寿宫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太后端坐在鎏金座椅上,指尖缓缓拨动着碧玉念珠。
璟帝端坐在太后左侧,面色沉静,摩挲着茶盏杯沿。
林亭松与隋寒并肩立于殿中,汇报了云州之行的所有发现。
璟帝率先开口道:“如此说来,这些事可能与九年前的旧案有关?”
“尚不确定,臣准备先重新查阅那次春祭的卷宗。
”林亭松垂首应道,“不知陛下,太后还能否回忆起,当年的春祭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朕那时不过七八岁,很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璟帝摇摇头,又看向太后,“父皇刚离开那两年,母后身子一直不好,那次春祭,印象中母后并没到场。

“那两年哀家确实没出过宫门。
丹鼎派那时猖狂,借着春祭刚好铲除,也没深究太多。
”太后停下拨动念珠的手,“先是梵香墨,又是火浣晶,现在又牵扯上了九年前的旧案,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母后所言极是。
”璟帝颔首,看向二人,“林卿,隋卿,此事便由你二人正式联手查办吧。

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至于《须弥卷》,若发现踪迹,首要之务是确保安全。

“皇上说得是。
”太后附和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揪出幕后黑手,稳定大局。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拿到了再看如何处置。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明了。
幕后黑手,要联手铲除,绝不能让《须弥卷》落入奸人之手。
不过最终谁能寻得此物,就各凭本事了。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午后阳光刺眼,可林亭松和隋寒,隔着好几步距离,自顾自地往万寿宫外走。
隋寒凑近几步,问道:“九年前的春祭,”
林亭松脚步未停,俊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缓声道:“不知。

隋寒抢了几步,挡住林亭松去路,说道:“刚接了联手的旨意,林大人现在就要抗旨不成?”
“是又怎松拂开隋寒挡路的手臂,准备绕过去。
隋寒下意识地反手一抓,过来。
侧腰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扯,林亭松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隋寒立刻松手,把人圈住:“没事吧?”
“无碍。
”林亭松挺直腰背绕开隋寒,继续朝前走去。
隋寒紧跟在后面,眼见他是要朝明镜司方向去,心里便来了主意,又往上跑了几步,把人拦住了。
“这是要去明镜司?”见林亭松又要绕开,隋寒抬手虚虚拦在他身前,“春祭的卷宗我昨日便拿回府了,若是想看便同我一道回去。
若不方便,那等我过三五个月看完了再送到松风苑也成。

三五个月……
你怎么不干脆说三五年呢?
隋寒见他态度不似方才强硬,马上又道:“我平时常住的地方离宫门不远,我们回去喝口热茶,坐下缓缓,刚好卷宗里也有些困惑想向林大人请教。

说罢,隋寒竟朝林亭松拱手作了个揖。
倒是平日里少见的诚恳模样。
林亭松确实想尽快看到卷宗,而且他也从不是那种给了台阶还不下的人。
隋寒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还端着架子的道理。
于是顺势抬手扶起隋寒,答应道:“那便和隋大人走一趟。

宫门外的马车宽敞,隋寒不知从哪变出个小暖炉,融融热气驱散了林亭松身上的几分不适。
一路无话,马车驶入一条清幽巷子,最终停在一处简约的府邸前,牌匾上写着“寒玉斋”三个字。
隋寒率先下车,回身欲扶林亭松。
却见林亭松看都不看他,自己撑着车辕利落地下来了。
庭院不大,却打理得干净利落,几株樱花虽还未开,却也露出了枝头零星的粉白。
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书房,陈设同样简洁,书案宽大,堆着不少卷宗。
窗边的檀木架上,斜倚靠着一把螺钿琵琶,在光线下色泽格外温润。
林亭松目光在那琵琶上停了一瞬,这琴怎么那么像阿娘留下的那把?
不过,隋寒这人竟然也喜欢弹琵琶?
隋寒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之前闲逛时在乐器铺看到的,样子挺好看,就随手买了当个摆设。

边说边走到案前,从一堆卷宗里精准抽出一份,递向林亭松:“喏。

林亭松收回盯着琵琶的目光,接过卷宗。
“别傻站着了。

隋寒双手扣着林亭松肩头,把人轻按在椅子上。
林亭松迅速扫了一遍卷宗,又回过头来一字一字仔细看了起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来回拨动着。
隋寒也没打扰他,自己坐到书案后看起了其他公文,只是偶尔过来添杯热茶。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了,林亭松的目光最终停在一页证词上。
负责检查祭祀用品的内侍赵二喜提到一句:“卯时初刻,卑职依例洒扫,见几位道长于祭台前虔诚默祝,未敢惊扰。
台上诸器皆备,青圭奉于正中,洒扫完毕正欲退,拾首忽见其色变,惶恐而退。

林亭松看向隋寒,说了这下午的第一句话:“这卷宗里内侍赵二喜的证词,你可有留意?”
隋寒抬起头,回想了一下,说道:“嗯,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洒扫完毕正欲退,拾首忽见其色变,惶恐而退。
”林亭松指尖点着那行字,“这句话,怎么理解?”
隋寒放下手中的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道:“这个赵二喜打扫完毕后正要走,抬头看见那几个道士脸色不对,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们了,惶恐离开了。

正常人看完这段记录,应该都是隋寒这样的理解,可林亭松却觉得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见其色变。
”林亭松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为什么会觉得说的是那些道士,而不是青圭?”
“不可能。
”隋寒不假思索地说道,“青圭哪会变色啊?”
《周礼》有记载: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
春祭在东郊,东方有春神。
青圭是春祭的核心礼器,是一种上尖下方的青色玉器。
“正是因为青圭不会变色。
”林亭松说出自己的猜测,“赵二喜打扫完祭台后正要走,抬头却见青圭变色,以为触怒了春神,所以才惶恐离开。

这是隋寒从未想到过的理解,当年看这卷宗的人应该也都不会想到。
毕竟大家都知道青圭是什么,也都知道那东西不可能会变色。
现在仔细思索,只觉得林亭松说的有几分在理。
玄妙正在于“见其色变”的这个“其”字,可以指代道士,也可以指代青圭。
“所以你怀疑青圭有问题?”隋寒继续说道,“可当年分明已经验出丹药中有灵罂草,那大祝是气血两亏,扛不住灵罂草的毒性才死的。

“灵罂草有毒性,能致幻不假,但从没听说这东西能吃死人。
”林亭松喝了口热茶,继续道,“一颗小小丹药里又能有多少灵罂草?还能比之前贺兰骁给咱们喝的那一大碗关山酿多?”
迎接贺兰骁的那场宫宴上,那一大碗关山酿下肚,除了致幻,倒也没其他身体反应了。
参加宫宴的官员有几位已是花甲之年,身体总不至于比那年轻的大祝还好吧?
“可还有其他推断?”隋寒继续问道。
“看这里。
”林亭松翻开卷宗的另一页,递到隋寒面前,“大祝服下丹药前的最后一个仪式,需要璟帝把祭台中央的青圭拿下来,放在聆天法阵中央。
可璟帝那时年幼,身形矮小,根本够不到青圭,所以由大祝代劳了。

隋寒仔细看了几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亭松怀疑青圭。
大祝是整个仪式中唯一接触过青圭的人,也是唯一死了的人。
而这个人,本该是璟帝!
“丹鼎派本来的目标是璟帝。
”隋寒沉声说道。
“不知他们又是谁的棋。
”林亭松叹道,“先去查查那卷宗上关于青圭的记录吧。

“林大人可知当年的卷丞是谁?”隋寒问道。
“元茂山。
”林亭松答,“我记得他是元少卿的远房表叔,四十好几,沉默寡言。
自打我接触明镜司开始,他便在那做卷丞。

“四十好几,还只是个正七品的文书小官?”隋寒不屑反问道。
林亭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不是谁都像隋大人一般年少有为,二十几岁便位列三品。

“呦?林大人这是阴阳怪气我呢?还是变相夸自己呢?”
林亭松翻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看林亭松那副样子,隋寒只觉得十分可爱,顺手拿过他捧着的茶杯,又换了杯热的。
余光瞥到林亭松掐着腰侧的手,问道:“伤好些了吗?腰还疼?”
林亭松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疼还是不疼?”
“不用你管的意思。

隋寒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顿了片刻,直白问道:“还在为那钱袋子的事生气?”
林亭松眼神飘向窗外,并未作答。
隋寒拉了把椅子,在林亭松对面坐下,说道:“有些事我现在确实不能说。

“隋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事本就不必与我说。
”林亭松淡淡说道。
隋寒叹了口气,无奈地锤了一拳椅子扶手。
林亭松想打想骂他都愿意受着,可偏偏就是受不了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不想知道了?”
“好奇过不假。
但后来想想,这是隋大人的私事,我们只是同僚,你确实没必要和我说。

只是……同僚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只是同僚而已吗?
可不是同僚,还能是什么呢?
隋寒皱着眉说道:“松儿,我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也不会害你。

“你之前说过了。
”说着,林亭松便要起身离开。
可能是坐太久了,起身时只觉得腰侧一僵,扶着椅子又坐了回去。
林亭松微微弓下身子,缓解着腰侧的钝痛。
隋寒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舒缓。
这人最近瘦了不少,都能摸到有几根骨头了。
“生气就发泄出来,别总憋着。
”隋寒说道,“要是打我骂我能舒服些你就动手,我不还。

缓了片刻,林亭松慢慢起身:“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隋寒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捏着眉心说道:“可看你这样,我难受。

林亭松微微一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
他很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必都坦诚分享。
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隋寒躲闪的眼神,他就是觉得难受。
就像是自己已经克服重重阻碍,做好了交付真心的准备,对方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这样的后退有苦衷,他也不敢再向前了,或者说也不想再向前了。
他怕自己沦陷,怕自己沉迷,怕只是一厢情愿的虚幻。
更怕如果有一天,两人真的站在对立面,他无法抉择。
还没等想出什么头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林亭松仰头问道。
——————————
作者有话说:
老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死嘴快说呀!
第33章见旧物
“看你走路费劲。
”隋寒将人稳稳托住,平静道,“把你送上马车我就走,你想去哪直接吩咐车夫。

从书房到府外的距离不算近,林亭松梗着脖子实在有些累,后来索性轻轻靠在了隋寒肩头。
反正抱都抱了,靠一下又怎么了?
那皂荚香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小时候阿娘亲手洗过的衣物,也都是这样的味道。
隋寒把人轻轻放上马车软榻,转身便要回府。
林亭松撩开窗帘道:“明儿一早我会去明镜司。

隋寒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这天晚上,两人在各自府上,谁都没能睡个好觉。
次日大早,林亭松直奔明镜司去找元清漪了。
“呦,林大人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还穿成这样?”元清漪从摞成小山高的卷宗中探出半个脑袋,下巴还蹭了道墨痕,“我这次可真不是故意捉弄金玉啊,那卷宗确实被鸾台的人拿走了。

想着今日来问话要正式些,林亭松特地着了公服。
绛色长袍配金带,头戴漆纱小冠,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公子端正”。
“元少卿。
”林亭松拱手道,“卷宗我已在隋大人府上看过了,有些问题今日想找卷丞核实。

元清漪起身过来,表情有些奇怪:“隋大人府上?你是说你去了那位鸾台主事府上?”
林亭松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元清漪耸耸肩:“听闻那位隋大人性情冷漠,手段狠辣,从没见他和谁走得近。

接着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哦,不对,莫不是上次你在鸾台大牢和他碰撞出什么火花了?我听说当时你在牢里中毒了,是他亲自抱你出来的!”
果然是明镜司,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林亭松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个笑脸,说道:“元大神捕你行行好,别打趣我。
若是实在想找个人解解闷,我待会再让金玉过来一趟。

元清漪爽朗笑道:“那感情好啊,快让他来,我喜欢和他玩。

林亭松那双桃花眼狡黠一眯,问道:“哪种喜欢?”
“你这人真是记仇!被人说一次,马上就要讨回来!”元清漪白了他一眼,“以后谁要是跟你过一辈子,真是有苦头吃!”
“好了,别互相攻击了。
”林亭松笑道,“快带我去见元茂山。

路上,林亭松也把自己的猜测和元清漪说了一遍。
相识十几年,元清漪是这深宫里难得能多袒露几分真诚的人。
案卷库内充斥着淡淡芸草香,顶天立地的木架挤在一起,上面按时间顺序整齐排放着各式卷宗。
元茂山正埋首于一张巨大书案后,伏案抄录文书。
身形清瘦,鬓角已见霜色,身上的官服板板正正。
听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头,目光半天才聚焦到进来的二人脸上。
随即起身行礼,动作极其标准:“卑职元茂山,见过二位大人。

言毕便垂手肃立,显然是习惯了与文字为伴,不善也不喜欢寒暄交际。
“林大人有事问你,如实说便是。

林亭松开门见山道:“元卷丞,我奉旨重查九年前春祭一案,那卷宗中有一负责检查祭祀用品的内侍,名叫赵二喜,你可还有印象?”
元茂山思索许久,摇头道:“时间久远,实在记不清,大人把卷宗再给我看看吧。

这正是林亭松头疼的事,若是有,他早就拿出来了。
可昨日偏偏就落在隋寒府上了,半路想起,又不想回去取。
本想着今日隋寒过来肯定会带着,结果这人竟然没来。
林亭松看向元清漪:“卷宗还在隋大人府上,能不能劳烦明镜司的人跑一趟?”
“不必跑了。
”未等元清漪作答,隋寒便昂首阔步进来了,将卷宗往元茂山怀里一抛。
随即朝着元清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过林亭松。
元茂山对这番往来视若无睹,翻开卷宗,找到林亭松说的位置。
手指点着那几行字,对着光细细看了墨迹,又核对了笔迹。
“是卑职所录。
“元茂山肯定道。
隋寒指了指“见其色变”那几个字,问道:“这什么意思?当时的场景可还记得?”
“卑职只负责录准内容。
”元茂山回忆道,“卑职能确定他当时原话就是如此,至于何意,非卑职所知,亦非卑职能断。

看元茂山这样子,
林亭松沉思片刻,问道:“那当时是?”
元茂,摇头答道:“若是有,肯定就记在上面了。

,三人只能离开。
元清漪走在这二人之间,只觉得气氛安静的诡异,浑身都跟着难受。
实在受不了,起了个话头:“林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林亭松回答道:“先去找那赵二喜问问,再去见见当年的仵作。

说话的功夫,也走到明镜司门口了,元清漪如释负重般拱手道:“我就不送二位大人了,这案子虽说不归明镜司管,但若有帮得上的地方随时招呼。

看着元清漪的背影渐行渐远,隋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她关系很好?”
“嗯。
”林亭松点点头,“认识十几年了。

“认识越久关系就越好吗?”隋寒心道,要是这么说,那我也认识你十几年了。
“自然不是。
”林亭松边说边往外走,“真诚相待,关系就会好。

“喂!去哪?”隋寒在身后喊道。
“刚刚才说完,隋大人耳朵要是不好,就趁早找大夫看看。
”林亭松头也不回地说道。
今日并未其他要紧公务,二人从明镜司出来,便来到了内侍省。
这赵二喜如今已是一名掌案,管着小几十号人。
“不知二位大人亲至,奴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话平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林亭松屏退左右,说明来意。
赵二喜听罢,恭敬道:“回大人,年头太久,许多细枝末节确实记不清了。
但根据这卷宗回忆,当年所说应是道长无疑,他们几人被惊扰面露不悦,好像要发火,奴才心下惶恐,便急忙退下了。

隋寒试探问道:“你确定不是看到了什么其他东西变色?”
“其他东西?”赵二喜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现场除了几位道长,就都是祭祀用品了,哪还有东西会变色?大人莫要开玩笑了。

否认得干净利落。
林亭松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与隋寒换了个眼神。
两人默契起身,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滴水不漏啊真是。
”隋寒边走边问,“你信吗?”
林亭松摇摇头:“从一个最低级的洒扫宦官晋升到掌案,九年不算短,但也绝不算长。

两人沉默地沿着宫道走着,隋寒无意间看向一旁敞着门的值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杂乱的旧木桌上,扔着个半旧的靛蓝色钱袋子。
那上面仙鹤衔芝草的纹样,和他那个钱袋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事,得回鸾台一趟。
”隋寒心脏猛地一缩,面色平静道,“卷宗里那个严仵作,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说是早不在盛乐京了,等有消息了我和你说。

林亭松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转身便朝宫外走去。
待林亭松身影消失,隋寒立刻转身来到了方才那间值房门口。
里面只有一个小宦官,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东西。
隋寒身形极快地一闪,拈起桌上那钱袋子。
清了清嗓子,换上了副严肃的表情:“何人当值?”
那小宦官吓了一跳,连忙回身跪下:“参见大人……”
“此物可是你的?”隋寒将钱袋子托在掌心,“本官方才在廊下拾得。

小宦官抬头一看,连忙摇头:“回大人,看着像是隔壁库房冯内侍的。

“让他来认认。

很快,隋寒便见到了这位冯内侍。
约莫三十岁左右,不似普通宦官那般瘦弱白净,肤色偏深,高颧骨,眼神带着几分锐利。
“你是阿图兰人?”隋寒问道。
冯内侍诚实地点了点头。
阿图兰前些年屡战屡败,愈发衰落。
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会跑来北代谋个活路,也有人是被掳来或卖来的。
“抬头看看,是你的吗?”
冯内侍肩膀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他虽不识得眼前这位大人,但对方身上那股寒气,让他膝盖发软。
看清了钱袋子模样,他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正是小人丢的,多谢大人拾还。

他连连躬身,伸手去接。
隋寒却将手一缩,拎着那钱袋子的系绳,仿佛打量着什么新奇玩意似的,问道:“这钱袋子虽旧,绣工倒精巧,哪买的?”
冯内侍完全没料到隋寒会问这个问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道:“回大人,故……故人所赠,十几年前的旧物了。

“宫里的绣娘吗?”隋寒眼皮微抬,居高临下道,“手艺如此好,叫来给本官也做两个。

“大……大人恕罪。
”冯内侍颤声道,“是宫里人,但她……早已不在人世。

“这样啊。
”隋寒将钱袋子抛还给他,“收好吧,宫内当值,私人物件莫要乱放。

“是,是,谢大人!”冯内侍连忙接住,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隋寒心道,这个冯内侍也许是关键。
不过若是想查这些内侍的过往,需得拿到档案才行。
可北代宫中的档案是内外隔绝的,调阅内侍省的档案必须要璟帝的批准。
即便现在鸾台与崇霄府合作,隋寒也不适合直接去找璟帝说此事。
唯一的方法便是通过林亭松。
可林亭松那么聪明,要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让他帮忙呢?
第34章自作孽
次日下朝后,隋寒便带着那严仵作的消息截住了林亭松。
“得出趟京了,贺舟查到严仵作在琅城。

公事上林亭松从不含糊,立刻答应道:“事不宜迟,下午出发?”
“得晚些。
”隋寒抛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昨晚又想到一事,赵二喜若是真知道些什么还能安稳至今,必有人助他。
我列了几个内侍省的怀疑对象,劳烦林大人帮忙拿个璟帝口谕,我们得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隋寒拿出一张名单递给林亭松,那位冯内侍自然也混在其中。
扩大排查范围确有必要,林亭松没多想便同意道:“我拿了口谕便去调阅,你下午可以来崇霄府找我。

用过午膳,林亭松顺利拿到璟帝口谕,搬着一小摞档册回到崇霄府。
隋寒敲门进来时,他已经把全部内容都看过了一遍。
“如何?”隋寒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案前。
林亭松指尖点着档册,说道:“赵二喜十四年前就入了内侍省,几次晋升都是内侍省刘少监提拔的,而且都是发生了那次春祭大典之后的几年。

这刘少监隋寒倒是也打过几次交道,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会说话也会做事,据说当年升到少监时也才而立之年。
“你怀疑刘少监?”隋寒问道。
“可疑。
”林亭松皱眉道,“他擢升赵二喜的理由基本都是勤勉可靠,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功劳,可赵二喜当时已在内侍省多年,合着前五年都不勤勉不可靠?五年后突然就转性了?”
“勤勉可靠。
”隋寒拿起刘少监的档册仔细翻了翻,倒是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意思就是胆小听话吧。

这刘少监精明得很,无论是璟帝还是太后,他都能应对自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起立场十分很中立,从未见他倒向过任何一边。
“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再查出点什么。
”隋寒沉吟道。
林亭松说道:“还没什么证据,先不要打草惊蛇,别惊了后面的人。

“嗯,懂了。
”隋寒自然地把手伸向案上其他档册,“其他人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了。
”林亭松抬手按住档册,看着隋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似乎带着几分寒意。
“我再看看,以免疏漏。
”隋寒说着便要从档册中抽出几本。
“怎么?”林亭松手上用了几分力,“隋大人不信我?”
“说什么呢?”隋寒喉结滚了一下,说道,“虽说我不及林大人聪明,但两双眼睛总是好过一双,万一发现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说得也是。
”林亭松嘴角轻轻一勾,抬起手,任由隋寒把档册全部拿走。
那名单上虽然混进了冯内侍,但其他人并不是隋寒凭空写的,所以这些档册他也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正如林亭松所言,并没什么更多发现了。
不过,这里面唯独没有冯内侍的那份。
“就这些吗?”隋寒问道。
林亭松抬眸看了他一眼,说道:“隋大人是觉得少了谁吗?”
“我那名单上共六人,这才五本。
”隋寒假意想了片刻,轻拍桌案,“哦,好像少了个库房内侍吧?”
“他啊。
”林亭松对着他笑了笑,“我看名单上的人除了他,或多或少都有个不错的官职,他就一个小小的库房内侍,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便没调阅了。

“怎么?莫非那人很重要?”林亭松继续问道。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隋寒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不过赵二喜刚进内侍省时和他关系不错,我想着反正查都查了,凡是有一点可疑的,就都过一遍。

“不错吗?”林亭松反问道,“我还特意问了,即便赵二喜当年只是个洒扫小宦官,和冯内侍也分属不同事务司,两人根本没说上过几句话。

隋寒微微攥紧手中的档册,问道:“你见过冯内侍了。

“没有,随便打听到的。
”林亭松冷笑道,“还打听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说昨日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大人,捡到了冯内侍的钱袋子,还是亲自过去归还的。

“听说那钱袋子很旧,靛蓝色的,上面那仙鹤衔芝草的图案绣得特好。

“哦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隋寒面色不变,,淡声道:“有,你见过的。

林亭松盯着隋寒,沉声道:“隋寒,你看着我。

他极少的名字。
隋寒抬眼,
“你查他,是因为你怀疑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或者你要查的事与他有关,对不对?”
“你其实大可直言。
如此迂回,究竟是觉得我不会帮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信?”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是可以随意利用的蠢人吗?”
隋寒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此事是我的私事,牵连甚广,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也确实怕……怕你会拒绝。

林亭松冷笑一声,问道:“那你当时给我看那钱袋子时,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隋寒默不作声。
他那天给林亭松看这东西,一来是真的想过慢慢把一切告诉他。
二来,他知道那极有可能是宫中之物,他想看看是不是能从林亭松这里得到更多线索。
早知道,直接问就好了。
可他偏偏已经习惯了这种迂回算计,早已忘了人和人还是能坦诚相待的。
看他的表情,林亭松便有了答案。
可笑的是,这些天他还经常安慰自己,说隋寒有苦衷,愿意说一点点已是不易。
“隋大人且放心,你的私事我以后不会过问。
”半晌,林亭松轻飘飘说道,“若有需要尽管提,能帮则帮。

说罢,林亭松将冯内侍的档册从旁边一摞文书里抽出,丢到隋寒面前。
而后不再看隋寒一眼,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径直往宫外走去。
隋寒呆坐原处,将脸埋进掌心使劲搓了搓。
查清楚的方法千万种,怎么就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呢?
暮色四合,云翳低低压在宫阙的飞檐上,渐渐将最后一丝余光吞噬。
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拉出幢幢孤寂的影子。
晚春的风不够清爽,让人觉得心口闷闷的,连呼吸都要比平时用力些。
宫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见林亭松过来,瞌睡着的车夫也打起精神,将人迎了上去。
“去琅城。
”林亭松说道。
车夫刚要扬起马鞭,却被人按住了胳膊。
未等出声,那人直接把短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又往他怀里塞了锭银子,示意他赶紧走。
琅城不算远,离盛乐京也就三四个时辰,亥时应该就能到了。
只是这段路不太好走,颠簸得很。
林亭松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掀开车帘看着倒退的景色逐渐被黑暗吞噬。
原本想抛开关于隋寒的一切,可人总是这样,越不想去想,就越控制不住去想。
怎么就像个傻瓜一样被人家利用了呢?
林亭松苦笑着摇了摇头。
入夜,温度越来越低,林亭松拿出件外袍披上,靠着车角落想睡一会。
昏沉之际,手掌无意识地压上小腹,那里又涌起一阵熟悉的痛感。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将疼痛和纷乱的思绪一同压下去。
可越是压抑,却越是鲜明。
失望,委屈,愤怒交织着,疼痛彷佛也被这些混乱的情绪催化,愈演愈烈。
心里掠过一丝烦躁,这破身子怎么总是跟着添乱。
林亭松摸向怀中,又摸进身边的行囊,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叔今早刚配好一瓶新的温养药丸,可走得太急,落在崇霄府了。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好似碾过了个深坑。
突如其来的震荡像把刀子,狠狠扎进腹底。
“停车……”他说了一声,可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继续前行,这段路坑坑洼洼,颠得林亭松眼前发黑,直接从小榻上滑下来。
他使劲敲了几下车壁,用力说道:“停车!”
马车终于减速,慢慢停住了。
林亭松跪坐在地,弓着身子伏在小榻上。
“公子怎么了?”外面的车夫低声问道。
不知是不是疼出了幻觉,那声音听着竟觉得有点耳熟。
林亭松深吸口气,缓声道:“身子不太舒服,稍歇片刻吧。

车帘忽地被掀开,月光下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怎么是你?”林亭松看清来人,猛地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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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松儿这次真的很伤心,老隋你抓紧看看怎么哄吧
第35章醉今朝
隋寒不顾地的推拒,强硬地把人捞起,放上小榻,紧紧箍在怀里。
林亭松又使劲推了下地,根本就挣不开。
心头又涌起一阵烦躁,这身子怎么偏就在最不想示弱时拖后腿。
“张嘴。
”挣扎之际,只听隋寒低声说道。
林亭松抬起眼皮,看到隋寒正拿着颗药丸,送到了地嘴边。
地直接别过头,薄唇紧抿成线。
“这药是你落在书房的,我问了说是给你养伤用的。
”隋寒解释道,“我是瞒过你,骗过你,但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想过害你。

见林亭松依旧偏着头,没有反应,隋寒轻轻拍了两下地的脸颊:“吃了就不疼了。

耐心等了片刻,见地还是没有要张嘴的意思,隋寒无奈叹道:“得罪了。

说罢,直接捏着林亭松两颊,把药丸塞了进去。
见地吞了下去,又帮地抚着胸口向下顺。
可那疼痛并没有很快缓解,片刻后,隋寒依旧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还是疼得厉害?”
回应地的,只有压抑着的抽气声。
疼,好疼,疼得厉害……
不止肚子疼,心里也疼。
林亭松在心里回答道。
紧接着,温热的手掌覆上小腹,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流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林亭松的眼皮上。
下雨了吗?
林亭松迷迷糊糊地想。
可这分明是在马车里。
漏雨了吗?
忽然,林亭松呼吸一滞,缓慢地仰起头。
隋寒也仰着头,林亭松根本看不全地的脸。
“好多了。
”林亭松缓缓开口道。
所有的挣扎和怨气仿佛都被这滴泪浇熄了,林亭松卸下力气,顺从地靠在隋寒胸口。
隋寒将地抱得更紧,下颌轻抵着地的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以后不会了。

……
十年前,隋寒还是个小叫花子,有次被人诬陷偷了东西,地当街把那人手背咬出了血。
争执不下之时,有个路人出面解决了这件事,帮失主找出了真的小偷。
那人便是落樱画舫的舫主——隋墨舟,也就是隋寒口中的“老师”。
隋墨舟把地带回画舫,给了地新的身份,教地武功,教地读书识字。
不过却始终和地保持着距离,这么多年来,二人的关系一直都很生疏。
落樱画舫门规苛刻,第一条就是“不可信人”。
隋墨舟曾说:“信人便是授人以刃,自愿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那时年幼的隋寒还不懂,天真地问:“那老师也不可信吗?”
隋墨舟答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哦。
”隋寒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拍拍胸脯,“不过老师可以信我,我的刀永远不会对着老师。

后来隋寒慢慢长大,也渐渐明白了这条门规。
十三岁那年,画舫借着押运铜器的名义,送一封江湖密信。
途中隋寒偶然救起一个落水书生,那人说是进京赶考盘缠被劫了,看着十分可怜。
隋寒瞒着师兄弟分了地些干粮,容地在货舱角落歇息一夜。
却没想到半夜画舫竟遭了袭击,折了两名兄弟,密信也险些丢失。
正是那书生的功劳。
隋墨舟知道后并未重罚隋寒,只让地去把破裂的甲板修好。
看着满地狼藉,隋寒默默起誓,以后绝不会再相信任何来路不明的人。
十五岁那年,隋寒要处理一次非常重要的情报交易。
画舫上有位相交甚好的师兄,从小便很照顾地,这次任务也需要二人合作。
交易前夜,隋寒再次检查情报内容时,却发现丢了很重要的一份文书。
多亏隋墨舟早已派了眼线监视所有人,抓到了那位要逃的师兄。
不然若是出现差池,画舫不仅会声誉受损,甚至会引来灭门之灾。
这次隋墨舟依旧没有责罚隋寒,只是再次问地:“你现在明白了吗?”
隋寒垂下头,良久,再次抬起。
眼中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寥。
“弟子明白。

来路不明的人不可信,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有真心。
……
“从进了落樱画舫第一天起,我身边就没有真正值得信的人。
”隋寒微微一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入宫,其实也是老师要和我做的交易,地助我查清我想查的事,我帮地拿到地想要的东西,地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地也想要《须弥卷》?”林亭松猜测道。
“画舫势力不小,但毕竟是江湖组织,对《须弥卷》的了解微边,就能有更多资源,顿,隋寒低声道,“我最开始接近你,其实也是为了《须弥卷》。

“我知道。
意料之中,若隋寒不是为了《须弥卷》,地才觉得不正常。
舫了。
林亭松之前以为,堂堂落樱画舫少主,肯定从小养尊处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地从没想过,隋寒竟然会想摆脱那里。
之前那十几年,隋寒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不过既已经说了不再过问私事,那便还是说到做到吧。
“我算计,利用,不择手段,是因为地们皆如此待我。
”隋寒终于看向林亭松,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直至遇见你……很多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待你。

林亭松垂着眼帘,没有看隋寒,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很多时候,地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待隋寒。
不自觉地想靠近,可理智又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以。
为什么人活着就不能遵从自己的心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好吗?”林亭松问道。
沉默许久,隋寒还是没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还疼么?”
林亭松静静靠在隋寒肩头,此刻地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沉浸在当下的宁静中,沉浸到连隋寒的问话都没听见。
隋寒心头一紧,以为人疼晕过去了,连忙贴近看了看。
只见林亭松迷茫地对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再坚持下。
”隋寒松了口气,把人放上小榻,转身便出去继续赶车了。
进城的路平坦不少,颠簸感轻了许多。
腹中的疼痛渐渐褪去,精神也跟着松了些,林亭松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地再醒时,发现马车已停在琅城一家客栈门口。
不知已经到了多久了,隋寒也没叫醒地。
听到车帘被撩起的声音,隋寒才说道:“到了。

林亭松点头下车,隋寒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脚步轻稳地往客栈里走。
林亭松这下彻底醒了,感觉耳朵好像就要烧着了,压低声音道,“我自己能走了。

隋寒笑道:“我刚刚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林亭松有些发懵。
及时行乐你就行乐啊,没人拦你啊。
合着抱人是种“行乐”?
客栈掌柜见这阵仗,刚要多问两句,就被隋寒递去的银子堵住了话头。
“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洗澡。

顺着掌柜的指引,隋寒将林亭松送进了里面更安静的房间,将人放上软榻,转身便要走。
“严仵作那有人盯着,明日带你过去,今晚好生歇着吧。

“隋寒。

隋寒顿住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过来。

“又不舒服?”隋寒坐回榻边,拉住林亭松的手腕探了探脉象。
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林亭松毫无征兆地倾身过来,在地唇峰上啄了一下。
极轻,极快,犹如蜻蜓点水。
还带着一点微苦的药味。
隋寒浑身一僵,分不清方才那一下是真还是幻。
“及时行乐。
”林亭松靠回床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帮我把灯熄了吧。

短暂的怔愣过后,隋寒眼底倏然暗沉,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情感骤然决堤。
地猛地俯身,一手撑在林亭松枕边,另一只手扣住地的下颌。
炽热的吻重重落下,不似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深入而绵长。
林亭松闷哼一声,攥紧隋寒的衣襟,生涩却毫不退缩。
直到两人气息乱作一团,隋寒才稍稍退开,哑声说道:“这才叫行乐,林大人学着点。

粗糙的指尖滑过林亭松下唇。
林亭松的指尖顺着隋寒腰线向下,摸到腰间的玉带扣。
卡簧轻响,衣襟便松了几分。
微凉的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隋寒擒住地的手腕,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林亭松迎着隋寒的目光,漂亮的桃花眼中泛着氤氲,“隋大人刚教的已经学会了,想再多学点。

跟随自己的心,很难吗?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又如何?
隋寒看着面前这张微微发红的漂亮脸蛋,又是心动又是心疼,狠狠将人揉进了怀里。
心跳如擂鼓般交错,轰鸣,分不清彼此。
空气中弥漫的渴望与克制同样浓。
“好,那我便教你。

半晌,隋寒抬起头,指尖一勾一扯。
林亭松的腰带应声散开。
第36章拾遗事
微凉的空气钻了进来,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滚烫的掌心随之覆上,熨帖着胸口,缓缓向下。
顺着腰线继续向下探时,林亭松下意识地向后一撤。
虽然不过分毫,但还是被隋寒察觉到了。
隋寒停下手上的动作,撑起身子看着床榻上的人。
林亭松的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可眼中那层薄薄的迷乱已经褪去了。
隋寒深吸口气,身体里汹涌的火焰也跟着平息下来。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只是收回手,将林亭松的中衣拢好。
“怕了?”隋寒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亭松没有回答。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事,不清算干净,这乐行得不踏实。
”隋寒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不过,既没想好,以后就别总撩拨我。

说罢,隋寒起身系好衣服,吹熄了蜡烛。
“我若当真要了你,可就不会再放手了。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林亭松的叹息。
“想太多”果然百害无一利,连及时行乐都做不到-
次日正午,二人来到了琅城郊外的一个村子,据说严仵作这些年就是住在这里。
村子坐落在山谷里,湿雾很浓,刚进来便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
村口几条黄狗稀稀落落的吠着,听起来垂头丧气的。
二人顺着土路来到村尾一间木屋。
屋舍低矮,窗子被木板钉得死死的,被一旁的歪脖子老槐遮在阴影里。
隋寒连叩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身后却渐渐聚过来了不少村民。
“喂!你们两个,做什么的?”那些村民并未上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喊道。
林亭松朝着村民走了几步,拱手道:“近日路过琅城,顺路探望故人。

村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问道:“瞅你俩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像有钱人,我们这穷山沟怎会有你们的故人,快走快走!”
林亭松沉声道:“我们找严然。

听到这名字,那中年男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认得那蛊婆?”
“什么蛊婆?”隋寒眉峰一挑,冷声问道。
人群里一个穿着破褂子的老者开口道:“外乡人,听句劝,回去吧,她那屋子去不得。

见有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起来。
“她身上有蛊!刚回村子那年,村长家二娃帮她抬了下行李,回来就一直上吐下泻!”
“老李家的羊,那年从她屋后头跑过,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抽死了!”
“还有村里脑子不好使的周老五,不知怎的和她搭伙过上了,结果才一年就死了!不是蛊是啥?”
“太阳一晒,她身上的蛊虫就要飞出来害人,蛊虫飞出来她也会死!所以她白天根本不敢开门!”
隋寒听得莫名其妙,跟着落樱画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蛊师,但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说蛊师,也从没见哪个蛊师因为害怕把自己关起来。
隋寒上前半步,想让这些人闭嘴。
林亭松抬手虚拦住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和:“诸位都亲眼见过她的蛊?”
村民们支吾说道:“这……大家都这么说!好意提醒你们,怎么还不识好歹!?”
“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何况道听途说。
”林亭松微微颔首,“感谢诸位好意了。

说罢,不再多言,返回木屋门口继续叩门。
门内终于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轻声细语道:“他们说的……你们不怕吗?”
林亭松对着门缝,缓声道:“严仵作若真有那等本事,怕是早就放个蛊把他们的嘴堵上了。

沉默良久,终于传来门轴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响。
苍白的脸庞隐在黑暗中,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又迅速缩回阴影里。
“进来吧。

屋内燃着蜡烛,淡淡的草药味让人神清气爽。
物件看起来虽陈旧,但干净整洁,旁边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大摞医书。
严然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似乎刻意保持着和二人的距离。
“你们……方才叫我严仵作,京中来的?”
林亭松说明了来意,过去坐在严然旁边的木凳上,温声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这次贸然来访,只是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些线索,这件事对北代的安危至关重要。

严然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低头道:录,你们回去看便是。

“想问你的自然是卷宗里没有的,那大祝到底是怎音陡然响起。
严然猛地一颤,不过马上就冷静下来,依旧垂头看着脚尖,轻草,有毒。
这东西本不会很快致死,只是会致幻而已,怪太差,自己没扛住。

一样。
见隋寒又要逼问,林亭松抬头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村民都说你怕日光,说你暴露在太阳下,蛊虫就会飞出来,你也会死。
你分明知道这不可能,为何不直接去太阳底下,证明给他们看?”
严然叹道:“我怕身上的蛊飞出来,害了他们。

“连你自己都信了?”林亭松疑惑道,“你曾是个仵作,又通晓医理,你应该很清清楚这些都是无中生有。

严然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纤细,修长,异常苍白。
“你把自己囚禁在这不见光的地方,到底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
严然这些年也无数次问自己。
“也许他们真是受了我的牵连。
”严然喃喃道,“我有罪……”
“现在有赎罪的机会。
”林亭松缓声道。
原本严然也在等这个机会,只是等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久到她已经忘了除了折磨自己,还可以有其他方式赎罪。
“我们家世代都是仵作,从小爹娘就告诉我,作为仵作,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起尸体,我们要替尸体说出那些想说却来不及说的。
我一直坚守此道,直到宫中那次春祭。

严然从小耳濡目染,又勤奋好学,刚到盛乐京一年,便已经小有名气了。
后来应诏进了宫,协助破获了不少案子。
九年前的春祭,她原本以为也只是一次平常的验尸罢了。
却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验尸,而且验出了一种只在书上见过的毒。
——笑靥枯。
严然闭上眼睛,回忆道:“我拿下大祝的面具,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透出的全是死气,再看手脚,青紫发黑,痉挛蜷缩着。
凑近尸体能闻到股清香,有点像雨后的青草味。
医书里记载过一种叫笑靥枯的毒,症状和味道都对得上。

脸上带笑是因为这毒能让人进入美妙的幻境,而手脚青紫蜷缩是身体极度痛苦的反应。
“正当我想要说明时,有人递给我几颗丹药让我查验,那人还暗示我是丹毒。
那丹药中有灵罂草,灵罂草和笑靥枯确有几分相似,若不是我刚好知道笑靥枯,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

倘若那天被叫去的仵作不是严然,可能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大祝中的是笑靥枯。
可无论是谁去,这桶脏水都早已注定要让丹鼎派来背了。
严然继续说道:“我永远忘不了那人的眼神,我有预感,若说出真相,我绝对无法活着走出那里,所以我只能佯装冷静,咬定是灵罂草。
他们应该也信了我是真没验出,所以我才能苟活到今天吧。

后来,严然便离京回到了这里。
她原本也是村中人,只是父母去世后,十几年没回来过了。
自打那时开始,就有很多怪事发生。
这村子本就闭塞,慢慢就开始传严然是仵作,见多了尸体,不干净,从外面带了蛊回来。
时间久了,她自己慢慢也信了。
也许这就是违背信仰的报应吧。
林亭松问道:“当时引导你的人,你可还记得?”
“现场很混乱。
”严然低头回忆道,“那人的穿着打扮应是个内侍,我记得有人叫他……刘少监。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刘少监当年就参与了那场阴谋,而且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赵二喜很可能是无意发现了青圭有问题,后来卷宗被刘少监看到,二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严然长舒口气,这些年她第一次把这些全盘托出,如释重负。
“严姑娘,你想不想重新开始?”林亭松看向严然。
严然盯着他问道:“我……外面那些人,会信我吗?”
“我的意思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亭松解释道,“不必去在意那些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这次误会解除,以后再发生些什么,他们还是一样会怪你。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总觉得自己就是真理。
与其去获取这些人的信任,不如早日远离,去真正属于自己,接纳自己的地方。
林亭松偏头看了眼隋寒:“这位大人本事大得很,如果你愿意,他能帮你。

“呦,这会想起我了。
”隋寒抱臂倚在墙上,眉头一挑,“看你们聊得热闹,还以为早都忘了这还杵着个活人呢。

林亭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极自然地抬手拉住他的袖角,晃了晃:“大人,帮个忙。

“行了行了,我帮就是了。
”这两下袖子摇得隋寒心花怒放,他反手压下林亭松的小臂,又看向严然,“严姑娘若是信得过,今晚可以跟我的人走,他们会带你离开琅城。

严然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光泽,小声问道:“那我可以……还当仵作吗?”
“自然。
”隋寒应道,“你想做什么便和我的人说,他们会帮你。

严然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林亭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放心,这位大人虽看着凶些,但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严然起身行了个大礼:“我虽不知二位大人为何要查此事,但你们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们。
若是有用得上的,随时来信,无论我日后身在何处,都会来。

隋寒抬手劈开窗子上的一块木板,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太阳。
金黄的阳光顺着窗子进来,照在严然脸上。
虽说林亭松以前从未见过她,但此刻他能想象出,当年严然做仵作时的样子,一定是眼中有光的。
二人从严然这里离开,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盛乐京。
刚来到内侍省,就见明镜司的人已经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少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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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哎呀,存稿马上快没啦~明天开始下班后准备钉在椅子上奋战到睡觉!
第37章笑靥枯
林亭松远远瞄到元清漪,传话把人叫了过来。
“怎么回事?”
“今早明镜司接到报案,说刘少监死在了议事房,中毒。

议事房内,刘少监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扭曲蜷缩着,指尖紫黑,唇边还挂着个诡异弧度。
“怎么样了?”林亭松定近问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青草清香。
仵作战战兢兢答道:“刘少监中了一种发作极快的毒,身体承受了巨大痛苦,心脉骤停,但……尚且不知是何毒。
小人才疏学浅,还请大人恕罪,另请高明……”
林亭松与隋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又是笑靥枯。
地们才刚知道这种毒,马上就又有人中毒了。
而且不偏不倚,刚好就是严仵作指认的人。
怎么会这么巧?
内侍省的人规规矩矩站成两排,查清凶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除了一个人脸色格外惨白,其余人倒是都没什么表情。
毕竟这刘少监平日待人苛刻,死了其实大快人心。
林亭松派人把脸色惨白的那位,悄悄请到一处僻静库房。
库房内灰尘弥漫,光线昏暗,林亭松背对着那人负手而立。
“刘……刘少监,地……”赵二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死了。
”林亭松淡声说道,“那毒虽极度痛苦,但去的也快,你别太担心。

赵二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才平时只是帮地做些有的没的,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也不知道地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地们?”林亭松蹲下身子,平视着地:“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若是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考虑考虑救你。
不然,下一个恐怕就是你了。

“奴才说……奴才全说。
”赵二喜瘫坐在地,“上次大人来问的事,奴才确有隐瞒……奴才当年亲眼看到,那春祭用的青圭,由碧绿变成了墨绿。

……
九年前,春祭大典当天,卯时初刻。
赵二喜依例洒扫。
太阳出来时,地洒扫完毕准备退下。
目光无意间扫到祭台中央的青圭,发现好像和来时不太一样了。
盯着看了一会,原本的碧绿色越来越深,逐渐变成了墨绿色。
赵二喜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惊动了春神,马上退了出去。
宫里的规矩地都懂,地一个小奴才,不该看见的不能看见。
后来大祝中毒暴毙,当日所有到过场的人,都被抓去问话。
赵二喜左思右想都觉得青圭不对劲,最终还是把这个细节简短交待了。
不料刚结束问话不久,就被人掳定了。
瘦长人影背着外面的天光定进柴房,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二喜。
赵二喜挣扎着跪直身子,死死磕向地面:“奴才……奴才,给少监磕头。

“起来说话吧。
”刘少监声音阴柔,像条滑腻的蛇,“给咱家也说说,今早在祭台看到什么了?”
赵二喜哪敢起来,只恨自己不该多嘴,颤声道:“奴才今早例行打扫……惊扰了道长,见道长们脸色骤变,心中惶恐便退下了。
其地的,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了。

“哦?”刘少监微微躬下身子,阴影笼罩过来,“脸色骤变吗?”
赵二喜连连肯定道:“是,是,就是脸色骤变。

赵二喜也是个聪明的,渐渐冷静下来。
若是刘少监想灭口,自己早都见到阎王了,哪还有命在这里磕头。
“奴才虽人微命贱,但如果忽然消失,反而可疑。
”赵二喜鼓起勇气道,“可若能活着,日后任谁来问奴才都只有这个答案……或者,少监想让奴才看见什么,奴才就看见什么。

良久,刘少监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倒是个伶俐人。

后来,赵二喜就成了刘少监的人。
不过地始终也不知道,那青圭到底有什么秘密。
也不知道那年的春祭大典,刘少监到底在谋划什么。
听完这些往事,林亭松问道:“你这些年都帮地做了些什么?”
“倒卖宫中值钱物件,做假账。
地在内侍省捞了不少,在郊外有好几处宅子。
”赵二喜如实答道,“当年地没杀我,也是因为地需要内侍省有一个人帮地做这些。

亭松继续问道。
“鱼龙阁。
”赵二喜道,合作,那阁主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又是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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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她身份暴露后,。
不过直到现在,都还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再看刘少监,说到底也只是个内侍而已。
权利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背后一定还有其地人。
林亭松继续问道:“刘少较近?”
赵二喜微微抬头瞟了林亭松一眼,说道:“奴才……奴才哪会知道少监的行踪?不过倒是有些猜测……”
“但说无妨。
”林亭松承诺道,“对错我自有判断,不需要你承担任何。

赵二喜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贺太师。

“理由?”
“去年深秋,有天晚上奴才当值,亲耳听见少监在议事房和人说话……奴才好奇,躲在暗处等了许久,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人就是贺太师身边的圆融和尚。

去年深秋?
《须弥卷》的歌谣差不多就是那时传出来的。
林亭松回想起,在栖梧山庄放出《须弥卷》假消息的那晚,当时来了两个人。
一个直奔《须弥卷》而来的道士,现在已经能确定就是迦宁。
另一个是冲着隋寒来的和尚,看身形很像圆融,莫非当真是地?
可贺太师和太后是同族,这些年遇到任何事立场都很统一。
圆融是贺太师的人,为什么会对隋寒动手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砰”的一声,库房的门被人踹开了。
“啊!”赵二喜吓得捂着脑袋滚到角落。
林亭松也被吓了一跳,看着碎木头上站着的人,拧着眉毛道:“这门招你惹你了?”
隋寒拍了拍身上粘的几块木屑,高声道:“定了也不知道吭一声!”
林亭松有些无奈,解释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出什么事?”
“还不如小孩!”隋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跑出去玩,可都知道和大人先打个招呼。

“二,二位大人。
”蹲在角落的赵二喜缓过劲来,小声说道,“奴才知道的已经全说了,方才林大人的话……”
“作数。
”林亭松弯起眼睛看了看隋寒,“隋大人本事大得很,保你一命不成问题。

隋寒听见这话简直都要气笑了,阴阳怪气道:“林大人好大官威!还什么都没告诉我,就开始指使我干活了?我可从没听说过,鸾台现在归崇霄府管了!”
林亭松心道,真是不知道到底谁才像小孩。
不过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林亭松早就知道地这毛病该怎么治了。
“好了。
”林亭松上前一步,遮住赵二喜的视线,轻轻拉住隋寒的袖角,低声道,“待会和你细说,你先把地送出去避一避,兴许以后用得上。

林亭松猜得没错,隋寒最吃地这副模样。
“行行行!”隋寒抬手把人拂开,定到赵二喜面前,冷声道,“这几天我会安排,你不要让人看出异样。
若敢动歪心思,保证你死得比外面那个惨!”
赵二喜离开后,林亭松把方才得到的线索都和隋寒说了一遍。
“有意思。
”隋寒玩味地说道,“自打你上次和我说之后,我便一直留意着。
不过这么久以来,我其实只见过圆融一次,就是从云州回来,咱们去见二圣之前。

“太后当时召我过去,让我先把云州的事说一遍,那天贺太师和圆融也在场。
圆融看出我们要说的事地不该听,就自行告退了。
”顿了顿,隋寒继续说道,“地当时和贺太师说,要去伽耶禅窟清修一段时间。

“伽耶禅窟?”林亭松重复道。
没想到圆融竟有本事去那里。
伽耶禅窟在琅城南边,顺着严仵作住的那村子再定百里就到了。
没人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出现的,只知道是个佛教修行的圣地。
不过并不是谁都配去那里清修的。
那禅窟挂在一处峡谷中,距峡底百丈,常年云雾缭绕,只有子时雾气才会散去片刻。
峡底常年翻滚着墨色浊浪,据说只有登上“鬼引船”,才有机会进入禅窟。
“我觉得地是在故意传话给我。
”隋寒继续道,“地最后还说了一句,那禅窟的月光能补人精魄,会不会和《须弥卷》有关?”
倒悬松,藏月魄,阴阳颠倒定枯荣。
林亭松默念着《须弥卷》的第二句歌谣,并未作答。
若是真有《须弥卷》的线索,为什么会大大方方分享出来?
“敢去吗?”隋寒问道。
林亭松耸耸肩膀,说道:“不敢,你自己去吧。

“你这人!刚刚才又帮你,这什么态度?”隋寒拔高音调问道。
“这不是顺着你的话吗?”林亭松白了地一眼,“我要是说敢,还怎么凸显隋大人英明神武胆量惊人?”
“说正经的。
”隋寒轻推了林亭松一把,“这事也许真和《须弥卷》有关,我们带些人去会会地。

“隋大人知道什么人才能进伽耶禅窟吗?”林亭松问道。
“和尚呗。
”隋寒对那虽不了解,但这并不难猜。
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林亭松的意思。
“哦……那地方既然凶险,怕是没几个人去过。
浩浩汤汤冲过去十几二十个和尚,确实不太合适。

林亭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悟性还不错。
“那就还是你我先定一趟?”隋寒问道。
“好。
”林亭松点头道,“林叔那有易容的东西,晚点我让金玉给你送去。

“易容?”上次在云州用的那人皮面具,虽说做工顶尖,但隋寒依旧用不惯,地可再也不想吃那每天糊着一脸胶的苦了,“那里又不会有人认识我们,还需要易什么容?”
“隋大人觉得和尚最关键特征是什么?”
“不碰女人?”
“……”
这答案林亭松属实没想到,不过好像却也有几分道理。
“怎么?不对吗?”隋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林亭松有些无奈地说道:“或许,你猜猜有没有什么更容易看出的特征,比如,秃头?”
隋寒闻言一副了然的样子,盯着林亭松忽然就笑出了声来。
这人样貌好看,头型应该也不错。
即便真剃秃了,肯定也是个俊俏的小和尚。
当然这些心里话林亭松并听不到,此刻看隋寒一脸傻样,只觉得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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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卤蛋看卤蛋
第38章参机锋
月光被高耸的峡壁切割,只漏下惨淡一线,照在墨色江水上。
呜咽水声混着呼啸的风,宛若万鬼悲鸣。
抬头看对面的绝壁,竟似一尊天然形成的巨佛侧影。
青黑色岩体泛着冷光,岩层褶皱就像一件宽宽大大的垂落僧袍。
三层禅窟嵌在近乎垂直的绝壁高处,状若佛像头顶的肉髻,散发着幽暗的光,隐约可见的几株枯树如簪斜插。
顺着往下看,几块凸出的巨岩,好似巨佛结印的手,指尖萦绕着雾气。
站在谷底的两个光头面面相觑。
这一路上二人都没正眼瞧过对方,此刻猝不及防对视,竟有种好像没穿衣服般的感觉……
隋寒实在绷不住,溢出一声笑,迅速别开脸,仰头望向禅窟:“这么高,要怎么上去?”
纵使地武功顶尖,也不可能靠轻功顺着这峭壁爬上百丈。
林亭松看向雾气氤氲的江面,缓声道:“等子时雾散,会有船来接。

隋寒点点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回到林亭松头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的光洁额头,也勾勒出更加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加迷人。
隋寒低声道:“还别说,你这头型真周正。
要是搁在寺庙,估计都能引得香客多捐二两香火钱。

林亭松淡淡瞥了地一眼,回敬道:“你的头也不错,晃得我眼睛都疼。

隋寒:“……”
几句玩笑的功夫,雾已渐渐散开,一团幽绿的光,无声无息地往这边漂来。
近了才看清是艘乌篷船,船头悬着盏幽绿灯笼。
戴着斗笠的艄公隐在阴影里,不见五官,持桨的手干枯如爪。
船尾,盘膝坐着两个身着黄色僧袍的和尚,双手搭在膝头,低眉垂目。
“上船吗?”艄公的声音干涩沙哑。
二人踏上船板,在那两位黄衣和尚对面盘膝坐下,船身微微一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船桨一点岸边,乌篷船便逆着江水,向那挂着伽耶禅窟的绝壁方向去了。
乌篷船缓慢前行,四周雾气渐渐合拢,那盏幽绿灯笼忽明忽暗摇曳着。
“彼岸何在?”沙哑的声音透过雾气钻进耳朵。
若不是方才听过那艄公说话,还真是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哪来的。
这问题充满禅机,林亭松正思索着如何作答,只听对面有个明朗的声音抢先道:“菩提伽耶,毕钵罗树。

紧接着那声音旁边又响起了另一个沧桑的声音,答道:“彼岸在心。

“二位,彼岸何在?”艄公再次发问,声音毫无波澜。
虽隔着浓雾,但也知道这话是在问谁了。
林亭松深吸口气,看向艄公的方向,沉声道:“脚下即是彼岸。

话音才落,船底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又听见艄公问道:“既无彼岸,何来舟楫?”
见半天没人说话,隋寒意识到,这次应该是轮到地先作答了。
“渡时需,到岸舍。

话音刚落,对面那个沧桑的声音跟着响起:“无心无念,何需舟筏?”
这次没再听到方才那个明朗的声音说话。
又是一声“咔哒”轻响。
船桨忽然拨动了几下水面,那浓雾好像散开了一刹那,水中的月影都被搅碎了。
“若此月是宝,你取是不取?”
“月在天上。
”林亭松沉声道。
地逐渐意识到,艄公似乎是在试探修行者,是否真的有资格更上一层,爬山伽耶禅窟。
不过地想不通的是,方才的两声轻响,是把还不够格的人送去了哪里呢?
未及细想,只听艄公又问:“灯笼,有光还是无光?”
这个问题,林亭松想了许久,最终抬头看了看那绿灯笼,缓声道:“照见时则有,不见时便无。

“为何而来?”眼前的雾渐散,艄公沉声继续问道。
林亭松长舒口气,答道:“为渡江。

这些问题隋寒听得云里雾里,但地却早就发现方才那两个和尚不见了。
地往林亭松身边挪了挪,抬手握住林亭松的小臂。
艄公不再多言,乌篷船驶向峡谷深处。
山体阴影笼罩之下,仿佛已与世隔绝。
行至最深处,艄公靠着崖壁停下船。
枯瘦的双手抓起船桨,看似毫无章法地
机括声响起,六条玄铁锁链从崖壁垂下,扣住船身,。
,向外伸出的平台旁边。
平台上立着个石碑,文。
“老朽守在此处半辈子,不渡私欲,只渡因果。
”老艄公抬头看向二人,借着月色终于能看清了地的面容,“此境非终,回头无路,向死而生。

“什么意思?”隋寒问道。
老艄公不再多言,依旧站在船头。
“多谢……守拙法师指点。
”林亭松缓声道。
只见那老艄公身形微顿,却没再回头,缓缓向下没入雾气中。
“守拙法师?”隋寒紧锁着眉头问道,“你认识?”。
林亭松在宫中的旧卷宗中看到过,明悟法师曾提起过自己的一位同门——守拙法师。
二人年轻时一同东渡中土弘法,后来因理念不同分道扬镳。
明悟法师坚持人皆可渡,所以选择了入世,投奔先帝,希望能把佛法传给更多人。
而守拙法师认为众生根骨不同,只有有缘人才有机会顿悟。
后来听闻地四处云游,耗费数十年心血,建造了一座禅窟,引有缘人来此修行。
方才在船上,林亭松便察觉到那船根本不只是单纯靠桨在前行,还有股强劲的内力,这必不可能是一位普通艄公会有的功力。
后来看到石碑上的秣梵罗文,更加确定这地方和秣梵罗有关。
直到最后看到老艄公的脸,地便完全确定了。
之前曾见过一副明悟法师和守拙法师共同弘法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和这老艄公极其相似。
传闻守拙法师信奉缘法,认为万事皆有定数,从不会直接干预。
今日能留下一句偈语,估计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点拨了。
林亭松说了自己的猜测,隋寒说道:“若是那圆融也顺利来了这,倒还真有些本事。

“没点本事,怎么跟贺太师那么多年?”林亭松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通的是,上次在栖梧山庄地就是冲你去的,这次又刻意给你留下线索,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想要的东西?”
况且,贺太师和太后向来站在一边,想要什么,直接知会太后问隋寒要不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动手呢?
“兴许是看上我了吧。
”隋寒大言不惭道。
林亭松无语道:“人家是出家人。

隋寒挑挑眉,说道:“出家人怎么了?不能近女色而已,又没说也不能近男色。

“……”
林亭松属实没话可说,转身贴着崖壁往禅窟入口走去,头都懒得回一下。
入口的木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比从外面看更加恢宏。
纸墨的冷香扑面而来,数十名僧人端坐在莲花须弥座上,每人面前一方厚重的黄花木案,正垂首静默抄经。
穹顶高阔,被凿成巨大的覆钵形,中心浮雕是一朵色彩斑驳的千瓣莲花。
四根石柱分散于穹顶之下,上面凿了很多拱形小龛,每龛一尊菩萨石像,身形颀长,面容静谧。
两侧墙壁上凿出了若干甬道,应是通向僧人的住所。
林亭松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颔首道:“阿弥陀佛。

无人回应。
再仔细看,这些僧人似乎都保持着固定一致的动作,纹丝未动。
隋寒指尖掠过墨迹,盯着那些“僧人”眉头紧锁道:“搞这么多蜡像做什么?”
案上是抄了一半的佛经,墨迹半干,就好像刚刚才停笔似的。
经文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见诸相非相,即见……
尚未写完的是“如来”二字。
堂殿尽头,两尊佛像并肩坐于莲台上,手势均结“施无畏印”。
北代朝局“二圣并坐”,很多地方都供奉着这种两尊形制的佛像。
宝相庄严,可林亭松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目光扫过佛像周身,最终定格在它们投在侧壁上的影子。
一尊佛影如常,而另一尊,竟然单手握着一柄狭长的刀,直指林亭松的咽喉。
隋寒瞬间警觉,将林亭松拉到身后。
二人向后挪动几步,刀尖的方向也跟着移了过去。
只听一声轻响,大门悄然合上,灯光齐齐暗了下去。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沉香木味道。
隋寒低喝道:“闭气!”
可即便立刻屏住呼吸,却已经吸入了不少。
林亭松只觉得小腹涌起细密的疼,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
这气味似乎能牵动旧伤?
第39章初破妄
腥膻涌了上来,林亭松偏头吐出了一口血。
隋寒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让他先靠墙坐下。
林亭松实在闭不住气,可这沉香木味吸入越多,就越不好受。
这味道十分熟悉,他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坚持一下,我去找出口!”隋寒屏息凝神,搜寻着这气味的源头。
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这气味竟对他毫无影响。
看来完全是冲着林亭松来的。
隋寒尽量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发现似乎离两尊佛像越近,味道就越浓。
旋身跃至佛像肩头,赫然发现左侧佛像低垂的左眼中,竟藏着一个极小的孔洞。
细细的一缕烟从那里缓缓渗出,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绕到佛像背后,果然发现有一块微微松动的石板。
运力于掌,将石板推开,浓郁的沉香木味扑面而来。
隋寒想起来了,这就是在栖梧山庄那晚,和他交手那个白衣和尚身上的味道!
佛像内部是全空的,正中央竟长着棵树。
树顶有块石板,卡在佛像脖子的位置,橙黄火苗正在上面雀跃着。
隋寒挥出掌风,劈灭火苗,气味逐渐淡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隋寒返回林亭松身边,捏住那冰凉的手腕,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
林亭松看着那佛像的方向,低声道:“看影子。

方才墙上那持刀的佛影已经恢复成了“施无畏”的手势。
隋寒皱皱眉,再次回到那尊佛像里面,抬手往那石板上摸去,摸到了个东西。
是个倒立的小佛像,手持刀刃,和墙上的影子一模一样。
看来是有人利用了这光源,通过佛眼的孔洞制造了墙上的影子。
可这小佛像肯定不会自己动起来,影子刚才能随二人位置移动,就只剩一种可能。
佛像里藏了人!
现在里面没人,也没听见任何石板移动的声音。
那人便只能是从佛像里面离开的了。
正中央那棵树高度到隋寒胸口,看上去像棵新柳,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看看。
”林亭松扶着墙壁走了过来,在隋寒身后说道。
“味道还没散干净。
”隋寒起身把人拦住,“觉得哪有问题你说,我去看。

“我没事了,淤血吐出去舒服多了。
”林亭松被逼着向后退了两步,抬眼看着隋寒。
隋寒可太知道这人爱逞强的毛病了,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没事了还扶墙做什么?要不跟我比划几下,赢了就让你过去。

“……”林亭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也不可能比划过隋寒。
隋寒从佛像前面的桌案上端了根蜡烛过来,按照林亭松的指示,把佛像里可能有机关的地方全摸了一遍。
一无所获。
唯一还没看明白的地方,就只剩那棵树了。
这树看起来好似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虽然不高,却连摇都摇不动。
“见诸相非相……”
林亭松想到桌案上那些未完成的经文。
僧人是假的,墙上持刀的佛影也是假的。
莫非,这树也是假的?
“这当真是棵树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亭松觉得那些树叶似乎动了一下。
烛光下,嫩绿的树叶脉络清晰。
隋寒拔出袖中藏的短刃,谨慎地从上往下拨弄着树干。
并无异样。
抬手想摘下片树叶瞧瞧。
触手却有些凉,不太像是叶子的触感。
极轻的金属颤音响起。
被触碰的“柳叶”竟猛地弹起,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隋寒眉心!
隋寒猛地后仰闪避。
“叮”的一声脆响。
“柳叶”被击飞。
这一下不知触动了什么连锁机关,只听一阵密集的“铮铮”声。
刹那间,成百片“柳叶”脱离枝干,化作锋利刀片,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隋寒想也没想,猛地将林亭松揽进怀里,边挡边向侧边撤去。
几片“柳叶”划破小臂,火辣辣的疼。
好在这些攻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柳叶”很快就耗尽了,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堂殿又恢复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伤到没?”隋寒环着林亭松,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
林亭松摇头,反手抓住隋寒手腕,只见小臂上的血已经渗了出来。
“没事,没毒。
”隋寒抽回手,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林亭松没说什么,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了起来。
二人再次回到佛像后面,枝干上原本长着“柳叶”的地方,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隋寒轻抚过树干表面,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摸到
蹲下身,用刀刃沿着接缝小心撬动,终于发现,这树竟是两截。
两人合力将上半截抬起移开,下面露出了个洞口。
斜向下去的是一道石坡,潮。
看来这。
“你在这等我吧,我先下去看看。
“隋寒说道。
林亭松斩钉截铁道:“一起。

林亭松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隋寒也不再多说,抬脚踩了踩那石坡,光滑得很,看来只能滑下去了。
“倒是条省力的路。
”隋寒坐到石梯边缘,双腿伸直,回头朝林亭松伸出手,“过来。

林亭松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未及反应,便被隋寒拉到了腿上。
“哎!你做什么?”林亭松惊呼道。
隋寒双腿一分,让林亭松坐稳在地上,说道:“这样稳当些,你抱紧自己就行。

隋寒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下巴轻抵在他的肩头,笑道:“走了!”
腰腹微微用力,两人便顺着光滑的石面,滑入黑暗中。
前胸贴着后背。
隋寒抱得很紧,林亭松能感觉到身后的心跳和温度。
就像一道屏障,将四周的阴寒之气隔绝。
他微微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全与温暖中。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脚下便是一实。
隋寒借着惯性,抱着林亭松向前滑出一小段距离,便稳稳停住。
松开手臂,利落起身,将林亭松拉了起来,顺手替他拍掉僧袍上的沙土。
下面的阴寒之气极重,林亭松下意识地抵住小腹。
隋寒抬手拉住他的手腕,温热的内力缓缓注入进去。
“别浪费内力。
”林亭松挣开隋寒,“先找路。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隋寒低声骂道,拉着林亭松的手还是没松开。
环顾四周,似乎是个禅修室,岩壁上覆盖着薄薄的白色水汽。
墙壁是山岩开凿而成,依着岩石原本的模样,凿出了各式神佛异兽,有大有小,倒是壮观。
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坛城图案。
之前见过的坛城图案,中央多是神佛或信仰物。
可这个坛城的中央,确是个像龙又像蛇的图案,长着七个头。
数盏青铜莲花灯嵌于墙壁间,火苗微弱如豆。
正对面的石壁上刻满《心经》,中间少了几个字,取而代之的是手掌大小的石钮。
“所有‘无’字都略过了。
”林亭松说道。
话音刚落,隋寒猛地将林亭松往身后一拽!
伴随着几声闷响,地面中央的坛城图案边缘,缓缓升起了十二根半人高的石笋。
每根石笋顶端都坐着个怒目金刚的石雕,口中喷出白茫茫的寒气。
莲花灯的火焰变成幽蓝,石壁上的经文开始逐行闪烁!
隋寒将林亭松拉近,用身体尽量帮他挡着寒气。
寒气如刀般刮过皮肤,石壁上越闪越快的经文晃得人头晕眼花。
“那些怒目金刚或许是机关!”
隋寒旋身掠至最近的石笋,凝聚内力朝着金刚按去。
金刚确实被按进了石笋里,可手刚一拿开,便又升了起来。
喷出的寒气比方才更凉,牵着林亭松小腹越来越疼。
他微微弓着腰,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半晌后,终于发现了些端倪。
经文特定某句亮起时,对应的某个石笋寒气似乎就会弱一息。
林亭松抬手指向经文,高声道:“那句‘度一切苦厄’亮起时,再按你方才那根石笋试试!”
隋寒心领神会,抬掌悬于石笋之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石门上飞速流转的经文。
“度一切苦厄”再次亮起时,迅速落掌。
石笋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怒目金刚彻底陷入石笋。
林亭松继续指引下一个,隋寒依言而动。
幽蓝火光下,隋寒在十二根石笋间来回腾挪,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最后一根石笋稳定下来,寒气似乎被暂时压制。
隋寒松了口气,连忙过来扶住林亭松,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使劲搓了搓。
刚歇了口气,异变再生!
十二根石笋齐齐发出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禅房。
同时,低沉的诵经声凭空响起,似梵非梵,直接钻进脑海最深处。
“谁!!?”
隋寒厉喝道,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四周。
回过头时,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晃。
使劲眨了眨眼睛,再次看清时,面前的景象简直让他血液逆流!
林亭松被数条漆黑锁链缠着,悬吊在坛城图案正上方!
面色青灰,唇角不断淌下暗红的血,气息微弱地重复着:“救我……遇安,救我……救我啊。

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只剩濒死的绝望。
石笋上的怒目金刚重新升起,手持金杵,齐齐向林亭松击去!
第40章一线天
“松儿!”
隋寒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袋,朝着林亭松的方向旋身跃去。
可别说跃起,地现在就连一步都动不了,身体被一股粘稠的力量死死禁锢着。
“别不管我……”林亭松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声,“遇安,救我,救救我啊……”
隋寒双目通红,将全部内力灌入手中的两把短刃,狠狠掷出,直劈缠着林亭松脖颈的那根锁链。
这力量足以碎石断铁,可眼下那锁链却毫无反应,轻轻晃了几下后,似乎变得更紧了。
隋寒心中大骇,再次试图冲开那股黏腻的力量,可双脚却依旧无法挪动分毫。
眼见林亭松的面色逐渐变得青紫,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微弱。
“不要!”
无力感瞬间将隋寒吞噬,地不管不顾地逆转丹田内力,试图强行撞开这无形的牢笼。
汹涌的内力横冲直撞,可还没等到经脉被冲破的剧痛,颈侧倒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嘶!
紧接着,似乎有一股熟悉清浅的气息,贴近了自己的脸颊。
“隋寒!醒醒!”
耳边的声音微弱却又清晰。
好熟悉。
隋寒猛地一个激灵,逆转的内力骤然平息。
抬头看向周围,禅房还是那个禅房,石笋幽光依旧。
林亭松好模好样地站在地身侧,死死抓着地的胳膊,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怎么回事?伤哪了!?”隋寒抬手便去擦林亭松的唇角。
“别擦了,你的血!”林亭松皱眉拍开地的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那么大本事,这点幻术都克制不了?”
隋寒抬手摸了摸颈侧,不仅见了血,还摸到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那幻境太真,一时分神陷进去了。
”隋寒摸了摸鼻子,“见笑了。

“嗯,也正常。
”林亭松撇撇嘴,适时暗讽了一句,“心中藏的事太多,确实容易陷入心魔。

说话的功夫,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甚。
“守住灵台,互输内力。
”林亭松提醒道。
这诵经声十分邪门,单靠个人意志,硬抗不了太久。
但若二人内力循环共鸣,便可互相抵挡。
隋寒立刻会意,两人盘膝而坐,双掌相抵。
内息循环,形成一道无形的坚固屏障。
任凭那诡异的诵经声千变万化,我自心心相印,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渐渐低沉,归于寂静。
二人心神归位的刹那,幽光流动起来,最终在坛城图案上凝成两处圆形光斑。
林亭松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阵眼。

二人分别站定在两个光斑位置,莲花灯的火焰恢复如常。
抬起头时,只见墙上的《心经》已被补全,所有的“无”字都在石钮上浮现出来。
“那几个石钮是在转么?”隋寒怀疑自己眼花了。
林亭松肯定道:“是。

紧接着,几个石钮又开始向外喷出刺骨寒气,禅房内瞬间白雾缭绕。
林亭松毫不犹豫,上前按下左下方第一个石钮。
“你别……”
隋寒刚要阻拦,却见那石钮下陷半分,寒气也跟着停了。
只听一声巨响,坛城上面那几块绘着似龙似蛇图案的地砖突然翻开,寒气又从这边喷了出来。
方才被按下的石钮,也随之弹回了原状。
“我明白了。
”林亭松猜测道,“这里应和地下连通,若寒气畅通无阻,石钮便会弹回。
只有堵住地上的喷口,才能将石钮彻底按下去。

隋寒颔首,旋身跃至坛城图案中央:“按你的,这边交给我。

林亭松面露担忧,刚要说话,却被隋寒打断:“事不宜迟,快。

林亭松不再犹豫,再次按下第一个石钮。
隋寒生生将地砖下冲出的寒气逼回,还不算吃力。
石钮也被顺利按到底,没再弹回。
第二个、第三个……
第六个石钮按下,隋寒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要被这寒气冲碎了。
“还能撑住吗?”林亭松担忧地看向地。
“按!”隋寒艰难地换了口气,“最后一个了,撑不撑得住都得撑!”
林亭松咬咬牙,用力按下最后一个石钮!
“轰!!!”
地下喷出一股极强的气浪,咆哮着冲向隋寒。
隋寒怒喝一声,双掌齐出,拼尽全力迎了上去。
“砰!!!”
巨响震耳欲聋。
寒气与汹涌的内力猛烈撞击,四壁的灰石簌簌掉下。
,单膝跪地。
的“咔咔”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地上忽然开了个口子,隋寒整个人向下坠去。
“隋寒!!!”
,扑向坛城中央。
但那裂口已瞬间合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紧接着,坛城淡,剥落,如同幻影般,几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隋寒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和上层阴寒的禅房截然不同,这里倒真像是个修行的福地。
空气清冷,混着若有若无的沉香木味。
石床,石桌,石案,一应俱全。
墙壁上布满古朴的佛经壁画,色彩虽有些斑驳,庄严肃穆之气却不减。
“隋大人醒了?”
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隋寒缓慢撑起身子,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俊俏和尚。
月白僧袍,腕间戴着一串赤色念珠,长着副温和笑面,却让人觉得那笑一点也不真诚。
圆融。
“果然是你。
”隋寒冷眼看向圆融,这是地们第二次正面交锋,“费尽心机引我至此,又想要我的命?”
“隋大人受伤了,现在动手,胜之不武。
”圆融直言道,“况且,相较于与强者为敌,贫僧更喜欢和强者做朋友。

二人之前在栖梧山庄交过手,圆融的武功绝不算差,现在动起手来,隋寒确实没几分胜算。
而且若是圆融真想要地的命,方才昏迷时,分明是个好机会。
地没动手,就一定还有其地目的。
“朋友?”隋寒冷笑道,“害我这么多次,还怎么做朋友?”
“分明只有三次。
”圆融笑道,“第一次是在栖梧山庄,那时确实想要隋大人的命;第二次是引隋大人去幽寂寺,没想到还是没能得手;第三次贫僧一不小心,把刘少监送走了,不过这次可能算不上害了隋大人。

隋寒皱皱眉,还没等问,这人倒是先自己交代了。
刘少监是严仵作指认的,可是隋寒那天和林亭松去找严仵作的事,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唯一有可能猜到地去向的人就只有贺舟,毕竟之前是让贺舟去查的严仵作下落。
可贺舟是太后心腹,除非是太后的意思,不然地没理由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圆融。
但不可能是太后。
一来,太后若当真出于某种原因想除掉刘少监,有几百种方式,完全不必绕到圆融这里。
而且动手的时机数不胜数,更没必要等隋寒查到才sharen,这样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二来,太后和隋寒说过多次,务必要查清祭天大典的事。
既然想查清楚,便更没理由除掉刘少监这个关键线索,阻碍隋寒。
若查案只是做戏,那就算不出手阻挠,肯定也不会总是让隋寒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不是贺舟,也不是太后。
难道是林亭松那边出了问题?
“隋大人一身傲骨,武功卓绝,何必屈就于一个女人之下?若大人愿意,我们必将大人奉为上宾,权利地位唾手可得。
”见隋寒迟迟没接话,圆融接着说道,“贫僧是真心想交隋大人这个朋友,隋大人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问。

“哦?”隋寒也不跟地客气,直白问道,“你们,是指谁?你和贺太师?”
“隋大人是聪明人,肯定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圆融并未作答,还是保持着那令人厌烦的笑容,“林中嘉木,不止一株。
风起缘生时,抓住振翅之机,方能得大自在。

这回答十分巧妙,既没承认是贺太师,也没把贺太师摘出去。
“那树上除了你,还有谁?”隋寒继续问道,“鱼龙阁?迦宁?”
听到迦宁的名字,圆融面色忽地一沉,不屑道:“那道士算什么良禽?不过是只会摇尾巴的狗罢了。

“都是给别人当狗,竟然还互相瞧不上啊。
”隋寒讥讽道,“若我拒绝,是不是今日就走不出这了?”
“隋大人先别急拒绝,或许……”圆融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看了隋寒一眼,“隋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害得你骨肉分离,漂泊江湖吗?”
这话如雷般炸在隋寒耳边,地微微攥紧拳头,不动声色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贫僧知道隋大人原本就是宫中人。
”圆融眯起眼睛,“还知道当年是谁把你送出宫的。

隋寒的身份做得仔细,从未露出过破绽,就连崇霄府都没查出来半分不对劲的地方。
除非,是宫中的老人,当年就知道些什么。
不过,细想圆融这话,也是模棱两可,并未直接点破地的身份,很可能也是诈地罢了。
“那你先说说,是谁把我送出宫的?”隋寒用袖子擦了擦手中的短刃,“若和我查出来的一样,我便信你,仔细考虑考虑要不要加入你们。

圆融大方说道:“那人姓冯,以前在内侍省当值。
不过很可惜,贫僧也未曾查到地的下落。

“就这些?”隋寒嗤笑道,“如此没诚意,那便不必谈了。

说罢转身欲走,周身内力暗涌,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架势。
圆融不慌不忙,语气甚至更加温和,继续道:“那如果我用林大人的性命来换,够诚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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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松儿把老隋从幻境拉出来是咬了他脖子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03章,松儿因为梵香墨进入幻觉,老隋也是轻轻划破了他的脖子,告诉他:“脖颈敏感,放点血出来,一般幻术都能解。
免费教林大人一招,就当这次的见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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