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向死生
隋寒猛地回头,他本以为上层机关已破,林亭松至少暂时安全……
只见圆融袍袖一拂,手在身侧的石柱上轻轻一按。
头顶传来一阵机括声响,上方石板滑开,林亭松被一根铁索环着腰,直坠而下。
头套已经拆掉了,鸦色长发散了一身,上面浮着一层未化的寒霜。
隋寒心头一颤,正欲上前,却快不过更近的圆融。
“别动。
”圆融的声音依旧平和,手在袍袖的遮掩下微微动着,林亭松腰上的铁索似乎越缠越紧。
林亭松紧咬着嘴唇,定定看着隋寒,一句话也没有说。
“放了他!”
隋寒低声道,声音好似结了一层冰。
“贫僧耐心有限。
”圆融脚下轻轻一踏,林亭松正下方的位置又一块石板滑开,阴风呼啸而上,“隋大人应该知道,这伽耶禅窟建在悬崖上,你说林大人若是掉下去,会怎样?”
“他可是璟帝最看重的人,若是有什么闪失,你觉得璟帝会放过你!?”
“天高皇帝远。
”圆融微微一笑,“况且,几乎没人能活着走出我设在这里的机关。
就算璟帝亲自来,又能如何?”
说话的间隙,林亭松低头看向脚下,确实是通向外面的。
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隋大人现在要不要接受我们的邀请。
”圆融眼睛一弯,手腕忽然翻转,铁索松了数寸。
林亭松反手死死抓住铁索,半个身子已然悬空,夜风卷起他的僧袍,整个人摇摇欲坠。
隋寒心如擂鼓,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一生中还会有如此紧张却又无力的时刻。
老师说得对,人一旦有了挂念,便无法杀伐果断了。
“我答……”
“别被他牵着鼻子走!”林亭松堵住隋寒要说的话,“这么好的机会,无论你怎么选,他都不会让我活!”
林亭松抬头看着隋寒,脸色苍白,目光却格外清亮锐利。
“隋寒,认识你,不枉此生。
”
“无论你想做什么,望你……总有良木可依。
”
说罢,林亭松竟自己松开了手,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坠入黑暗中。
“不要!!!”
圆融也没料到林亭松如此决绝,怔愣之下,空门大开。
隋寒如同凶兽般向他扑来,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双刃直劈圆融头顶。
圆融仓促格挡,却还是迟了片刻,被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
隋寒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旋身扑上,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疯子!”圆融暗骂一声,转头吐出口淤血。
借着隋寒一击之后的微小间隙,猛地后退数步,足尖一点身后石壁,借力跃起,直接闪入了上层的空间。
隋寒没再继续追,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开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下坠了约莫三四丈的高度,便完全冲出了这禅窟。
眼前豁然开朗,是月光笼罩的山崖。
他调整身形,准备尽量应对落下时的冲击。
忽然,一道银色弧光自下方破空而来!
隋寒想也不想,凌空探手,一把抓住那道弧光。
几乎同时,一股巧劲传来,将他下坠之势向侧下方一带。
隋寒借力扭转身形,足尖在崖壁上轻点,顺势跃上一处狭窄石台。
双脚刚落稳,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林亭松正斜靠着一棵树,手中紧紧攥着绳镖。
“你……”
隋寒冲上前,紧紧攥住林亭松的肩膀,脑子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林亭松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指了指身后的洞口:“进去再说。
”
这山洞虽浅,进去却十分安静,甚至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隋寒再也控制不了,一把将林亭松拥入怀中。
动作近乎粗暴,手臂箍得死紧。
林亭松本就被那铁索勒得浑身生疼,被隋寒这一抱,感觉自己整个腰腹都快断了。
他抬手想要挣开,却忽然感受到,隋寒颤抖得十分厉害。
林亭松愣了一下,顾不上自己快要断了的腰,抬手拍了拍隋寒的背脊:“我没事,你先松开。
”
但隋寒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让我看看你。
”
林亭松放轻声音,拍了拍隋寒的后脑勺,顺势把那头套摘了下去。
墨色长发散落,和林亭松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隋寒依旧紧紧把人箍着,一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我身上好疼,你先松开让我缓口气,好不好道。
隋寒闻言终于动了,缓缓松了些劲,。
借着洞口漏进的稀薄月光,林
上,此刻挂着两条未干的湿痕。
林亭松有些慌了,他擅长应对阴谋诡计,擅长洞察人心,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眼泪。
尤其还是隋寒的。
“我真没事。
”他手足无措,只能凭借本能,轻柔地擦去隋寒脸上的泪痕,“而且我在上面不是还暗示了你有良木吗,我早就知道不会有事。
”
隋寒这才反应过了林亭松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长叹口气,哑声道:“……你那算哪门子暗示?若你眼花看错了,若你没抓住,若这树断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以为自己就要失去林亭松了,比上次还要怕。
隋寒闭了闭眼,长长吁出一口气,靠着石壁慢慢坐下,轻轻一带,让林亭松侧身坐在自己腿上。
手掌护着林亭松腰腹,将人圈在怀里,声音很低:“疼得厉害吗?”
林亭松摇摇头:“还好,那铁索太紧,估计勒破了点皮。
”
“里面呢?还疼么?”隋寒另一只手轻轻覆到他的小腹。
林亭松此时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疼了,抬手按了按小腹,仔细感受了一下才回答道:“那沉香木味散了后,就好多了,应当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
隋寒抓住他放在小腹的手,五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很深很重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很久没动,也没再说话。
林亭松能清晰感觉到那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隋寒一直在微微发颤。
“我确定没事,才敢往下跳的,真的。
”林亭松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而且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被圆融那种人摆布。
”
“你说过,凭这卷琴弦,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还作数?”
沉默半晌,隋寒终于抬起头,从怀中摸出卷琴弦放在林亭松掌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林亭松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
”隋寒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无论为谁,无论为何,都不能主动将自己置于险地,能做到吗?”
林亭松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过,隋寒竟然会把琴弦用在这个地方。
不过既然之前已经做了承诺,无论如何,他还是郑重应允道:“好,以后再也不会了。
”
得到答案,隋寒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次将人拥入怀中。
这样的事他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林亭松也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隋寒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紧紧抱在一起,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心跳。
他们都已经很累很累了。
外面的风声空洞遥远,反衬得这一隅愈发寂静。
隋寒的下巴无意识地蹭着林亭松颈窝,半晌后终于平复了心绪,把和圆融的对话一五一十还原给了林亭松。
“照圆融的意思,他、迦宁、鱼龙阁、刘少监甚至贺兰骁,这些人的主子都是那位乾先生。
”林亭松思索半晌,得出了个结论。
这结论的好处是,他们只有乾先生这一个敌人。
坏处是,这位敌人的属下没一个省油的灯。
“会是贺太师吗?”隋寒猜测道。
“不好说。
”林亭松摇头,接着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还记得刚刚坛城图案上面那个似龙似蛇,长着七个头的动物吗?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
林亭松刚看到那动物的图案时,便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之前在什么古籍里见到过。
这会静了下来,终于回忆起来,他在秣梵罗的佛经异闻中看过那种动物。
“那是舍沙。
”林亭松继续道。
“秣梵罗传说中的千头蛇神?”隋寒微微挑眉道,“真是狂妄,难怪要自称乾先生。
”
舍沙代表无限和永恒,异闻里有记载,当秩序走到尽头时,舍沙就会吐出火炎摧毁一切,重建秩序。
“还有一件事,之前没跟你说。
”林亭松打量着了山洞一圈,“《须弥卷》那歌谣的第二句你还记得吗?崇霄府之前查到些线索,我怀疑就是这里。
”
“倒悬松,藏月魄,阴阳颠倒定枯荣。
”
隋寒念道,那四句歌谣都刻在脑子里,怎么会不记得。
“查到了不跟我说?”隋寒扶着林亭松的后背,微微仰起头问道。
“你不也有很多事都没同我说?”林亭松眼睛一眯,笑道,“礼尚往来了。
”
说罢,林亭松抬手指了指洞外。
隋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石台边刚好有棵老松,方才完全没有注意。
老松造型极为奇特,看起来树枝竟像是倒着长的。
倒悬松?
莫非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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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原本那琴弦老隋真是打算最后让松儿把《须弥卷》让给他的,却没想到,就这么给用了!
第42章死相偕
隋寒扶着林亭松的身子,微微用力将人托起。
二人开始仔细查看四周。
这山洞很浅,前后不过十步距离。
顶部挂着几块钟乳石,地上只有几根矮矮的石笋。
仔细查看了每面石壁,终于在中央偏上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莲花形凹陷,拳头大小。
“这应当有什么东西可以嵌进去。
”林亭松指着凹陷说道。
“你看这里。
”隋寒指着头顶的一块钟乳石说道。
仔细看那石头,侧边凝结着一小片近乎透明的结晶,刚好就是莲花的形状。
隋寒纵身跃起,小心翼翼地碰到那片结晶。
本来还怕掰坏,结果却发现它根本就不是长在钟乳石上的,只是被人放在了那里。
轻轻嵌入石壁上的凹槽,严丝合缝。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不是?”隋寒蹙眉道。
月魄,会不会和月亮有关?
林亭松边想,边拿过结晶往外走,将结晶对准斜射进来的月光,将光线折射到莲花凹槽的位置。
“有字。
”隋寒借着月光,看到那里浮现出了几排小字,“这是……笑靥枯的配方。
”
从严仵作口中得知这种毒后,林亭松派金玉去查过。
这毒虽然在市面上弄不到,但在鱼龙阁倒是有流通,难道鱼龙阁是从这里拿到的配方?
“你猜这配方里有什么?”隋寒看完后笑道。
林亭松马上猜出了答案,不假思索道:“灵罂草吧。
”
怪不得笑靥枯的味道和效果,都和灵罂草那么相似。
“还有别的。
”隋寒继续道,“你自己来看看。
”
说罢,二人互换了位置。
林亭松走到石壁前,仔细看着那配方。
竟然是阳曦花……在云州时还见过一次。
记载很清晰,灵罂草和阳曦花混在一起,高温炼制,便会产生剧毒。
文字旁边还附了个“太极”图案,阳鱼中央刻着个小小的太阳,阴鱼中央则刻着个月亮。
“看好了没?”洞口风太大,隋寒在上面受的内伤不轻,这会吹得头疼。
林亭松看出他的异样,招呼道:“先进来吧。
”
林亭松微微侧身,帮隋寒挡着外面的风,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配方能制出两种药。
用阳曦能制出剧毒,用月魄能制出另一种,药性完全相反的东西。
只不过,不知这月魄到底是什么。
”
“也许没那么复杂。
”隋寒沉思片刻,又往洞外走去,“倒悬松,藏月魄。
”
“去哪?”林亭松跟了上去。
隋寒拿出短刃,开始刨外面那棵松树下面的泥土。
沿着树根一周挖了许久,还真挖出来了些东西。
食指长短,状似野山菌,紫黑色的。
“真是笨啊。
”隋寒站起身来,“谜底就藏在谜面上,还找了这么半天。
”
“说谁呢?”林亭松皱眉道。
隋寒低低一笑,答道:“我自己说自己呢,你跟着急什么?”
话音刚落,忽觉一股阴柔凌厉的掌风自头顶袭来。
隋寒闪身避让,手腕却是一麻,手中的几株月魄脱手飞出。
只听一阵低笑,圆融如鬼魅般站在那倒悬松最高的树枝上,两指拈着那几株月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和尚。
“多谢二位替贫僧解开最后的谜题。
”
圆融看到二人脸上露出的惊讶,好声好气解释道:“贫僧愚钝,耗时许久都没琢磨出月魄到底在那,想着总要与二位见面,不如就让二位代劳了。
”
林亭松心下了然,看来之前崇霄府拿到的线索,就是圆融故意放出来的。
而且圆融应该早就算好了,他从上面掉下来,若是没死,就一定会被这个缓台接住,帮他解开谜题。
真是好算计。
“解不出来,乾先生嫌你没用了?”隋寒握紧手中短刃,嗤笑道,“你太心急了,我刚只是瞎猜的,而且我还有其他线索没说呢。
”
圆融并未被激怒,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以二位的聪明才智,不会错的。
剩下的交给贫僧便可,二位……可以功成身退了。
”
四个和尚瞬间结成阵,四条铁鞭如网般罩了过来。
短刃出鞘,“铛铛”几声脆响精准格开两鞭,火星四溅。
另外两鞭借碰撞之力,变换方向,一左一右直取林亭松腰身!
,退无可退。
,并未硬接,手腕翻转,绳镖疾射而出,缠上右侧和尚手腕,顺势一扯。
那和尚下盘不稳,直接被带偏,
快,铁鞭再次呼啸袭来,攻势更密。
林隋二人在禅窟中已消耗太多,此刻根本不是对手。
避无可避,险象环生。
面前除了那倒悬的老松外,就只剩漆黑的深渊。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见四人久攻不下,圆融终于不耐道:“废物。
”
随即袍袖一卷,抬掌直劈隋寒后心!
“背后!”林亭松急喝。
隋寒脚下微顿,反手一拍,与圆融对了一掌!
气劲交击,隋寒踉跄后退到崖边,四个和尚也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
圆融身形微晃,半个身子退进洞口。
借着这个间隙,隋寒当机立断,看向林亭松,嘶声道:“信我!”
下一刻,隋寒揽住林亭松的腰,往怀里一带,朝着云雾缭绕的深渊纵身跃下!
圆融疾冲至崖边,只见两人的身影已经被云雾吞没了。
“怕吗?”急速下坠中,隋寒紧紧抱着林亭松,声音断续问道。
“不怕。
”林亭松墨色长发在风中狂舞,眼神却异常平静,“你不会有事的。
”
说罢,他一手抱紧隋寒的腰,另一手用力甩了出去。
绳镖灵巧地缠住崖壁上一段突出的枯松,两人狠狠荡向崖壁。
“咔嚓!”
才喘了两口气的功夫,枯松就不堪重负地发出脆响。
隋寒反应极快,腰腹猛地发力,单手拔出短刃扎入岩壁,划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
短刃在岩壁上留下长长的白痕,却根本停不住。
巨大的下坠力几乎要将隋寒的手臂撕裂。
就在此时,下方云雾中突然射出数道钩索,缠住二人的腰腿。
只听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风声,喊道:“松手!”
二人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拽住,落在藤蔓后面另一处缓台上。
几个灰衣人迅速解开二人身上的钩索,扶着二人坐了起来。
“还不快谢谢本女侠。
”方才那个清亮女声又响了起来。
“元少卿?”林亭松抬起头,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掐指一算,今日我要是不来,你们俩小命不保。
”元清漪挑眉说道,“伤怎么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动的话,我们先下去。
”
林亭松的伤还能忍,他起身托着隋寒的胳膊,想把人扶起来。
“隋大人不嫌弃的话,我的人可以背你下山。
”元清漪说道。
隋寒借着林亭松的力,缓缓站起身来:“不劳烦了。
”
元清漪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林亭松难得露出的紧张神色,没再多说,只是挥手示意手下前头带路。
下山的路十分隐蔽,好在天已经快亮了,走起来不算吃力。
马车已等在密林深处。
两人被扶上车,元清漪也利落地跳了上来。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林亭松让隋寒靠坐在最里侧软垫上,自己侧身坐在他旁边。
隋寒闭目调息,眉头紧锁。
方才倒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松懈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元少卿,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亭松问道。
元清漪这才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玩笑,解释道:“是我爹让我来的。
”
“靖苍王?”林亭松疑惑道。
靖苍王是璟帝的亲叔叔,从小便待璟帝不错。
林亭松给璟帝当伴读时,靖苍王总会带各种稀奇玩意来看璟帝,林亭松也跟着沾了些光。
明面上看,靖苍王并没有站在璟帝这边。
但每次璟帝遇到问题时,他都会尽自己所能助璟帝一臂之力。
不过这两年靖苍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似当年,几乎都不怎么参与朝中事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惊动他老人家了。
元清漪继续道:“我爹染了风寒,昨晚皇兄来府中看他,聊起了《须弥卷》,自然就说到了你。
你的行踪皇兄一向清楚,说到伽耶禅窟时,我爹觉得不对劲,便马上派我来追你们。
”
“你也上去那禅窟了?”林亭松问道。
“林大人真是抬举我。
”元清漪无奈地笑了笑,“那地方是我想上就能上的吗?我们到这已是寅时,好不容易等到那鬼引船,刚上去那老艄公又开始变着花提问,一个没答对,就把我们扔河里了,冲到了另一处岸边……好在我聪明,听出了他留的线索,找到了那处缓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终于等到你们掉下来了。
”
这鬼引船据说只有子时才会出现,而且只渡和尚。
莫非是守拙法师在暗中相助?
“这次真是多谢元少卿了。
”林亭松拱手施礼,“回去我备些东西登门道谢,顺便探望靖苍王。
”
元清漪抬手按住林亭松的手,往下一压,说道:“行了行了,从小就这么爱客气,真是没劲。
”
正说着话,身旁隋寒忽然身子一歪,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林亭松连忙抽回手,侧身把人扶住:“怎么了?”
第43章破成见
“心口疼。
”隋寒靠着马车,虚弱说道。
“要不先躺下休息会儿。
”林亭松准备往旁边挪挪,腾出位置,却被隋寒拉住,“不必,你们安静些,别影响我调息。
”
元清漪闻言不再出声。
隋寒上任的这几个月,她倒是也打过几次交道。
第一次是协同鸾台查绥远桥的贪墨案,明镜司先抓到了那逃跑的石材商,原本准备次日押入京中审讯,却没料到隋寒当夜便把那人拎走了,连交接文书都没带。
等元清漪第二天得到消息时,那石材商已经什么都交代了,还直接指认了工部侍郎张沛。
派人去打听一番,才知道隋寒前晚把那石材商带去了一处闹鬼的宅子……
后面的几次也都差不多,隋寒看似肆意妄为,其实都是算计好的,只是手段有些邪门,经常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不过最近元清漪却觉得隋寒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或者说,是和林亭松在一起时不太一样。
没那么冷漠,没那么吓人,多了不少人情味。
伽耶禅窟距离盛乐京有段路程,折腾了一宿,现在又没人说话,元清漪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已经进了京,天也大亮了。
林亭松见元清漪醒了,说道:“先送元少卿回府吧。
”
“先送你们两个伤患。
”元清漪揉揉眼睛,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忽然话锋一转,“啊,那个,也好……先送我吧,实在累得撑不住了。
这马车留给你们,想去哪去哪。
”
林亭松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原本就是想先送元清漪的,所以也没再深究。
送走元清漪后,车内陡然静了下来,隋寒缓缓睁开眼。
“可算走了。
”
林亭松抬手替地拉了拉滑落的薄毯,说道:“人家刚救了咱们,你有没有良心?”
“我都伤成这样了还数落我,你有没有良心?”隋寒无辜地看了林亭松一眼。
林亭松看着地苍白的唇,心倏地软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心口还疼吗?”
隋寒将身子往地这边又靠了靠,闷声道:“可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
”
“先陪你回府。
”林亭松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环过地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
“不回。
”
“伤成这样,还想去哪?”
“去你家。
”隋寒理所当然道。
见林亭松没反应,隋寒又重复道:“去松风苑。
”
“去我家做什么?”
“我府上没什么靠得住的人,更没好大夫,林大人忍心看我重伤不治?”
堂堂鸾台主事,三品大员,想请什么大夫请不到?
“去你家,让老林给我瞧瞧,地的医术我信得过。
”
这理由一套一套的,根本都没给林亭松留拒绝的机会。
见林亭松沉默,隋寒又捂着胸口咳了起来:“咳咳……心口好疼。
”
“好了。
”林亭松又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应道,“林叔医术确实一流,让地给你看看也好。
”
松风苑卧房中,林叔见二人一身狼狈,抬手便探向林亭松手腕。
“林叔,我没事。
”林亭松指了指坐在案边的隋寒,“先看看地吧。
”
林叔依言搭上隋寒的脉,深深看了隋寒一眼,说道:“隋大人心脉损伤不轻,伤势至此还能谈笑自若,大人的忍痛之力,实在让人佩服。
”
林亭松闻言,心头一沉。
路上那两句“心口疼”,原来不是玩笑话。
“还好。
”见林亭松脸色不对,隋寒故作轻松道,“劳烦给开几服药,养养便好了。
”
林叔取出银针,说道:“吃药怕是不顶用了,老仆得给大人施针,会有些疼,大人忍着些。
”
起初隋寒还能保持神色平静,可越往后便越觉得疼痛难耐,暗红的淤血直接吐了出来。
林亭松抢步上前,将刚要栽倒的人接了个满怀。
“扶到床上去。
”林叔搭了把手,皱眉道,“地到底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
银针连施,忙活了大半天,隋寒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林叔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开好了方子:“隋大人底子好,没什么大碍,公子别担心。
”
“有劳林叔。
”林亭松拿过药方,“我去煎药。
”
林叔一把拉住林亭松,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公子身上也有伤,先让我看看。
”
见林亭松还是攥着方子,林叔退了一步,说道:“公子若实在不放心,就让金玉先来守着。
等我给公子看好了,公子再来换金玉,这样总行吧?”
,终是让步。
望着自己床榻上躺着的人,脑子有些乱,比之前各乱。
同生共死,
答案呼之欲出。
可对方没明说那句话,地也不能,也不该多想。
……
隋寒这一住就是好几天,二圣那边
这日回来时天都黑透了,不过想了想,林亭松还是决定去看一眼隋寒。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金玉正支着脑袋在榻边打盹。
听见林亭松进来,连忙起身。
“今日怎么样?”林亭松压低声音问道。
金玉揉揉眼睛,答道:“下午醒了,吃过东西,喝过药,又睡下了。
”
“你去歇着吧。
”林亭松拍拍金玉的肩膀,“我在这就行。
”
金玉犹豫道:“林叔今日又来看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公子旧伤也没好利索,不能累着。
”
林亭松温声应道:“知道了,放心,我坐会就回去。
”
“白天本想让隋大人挪去客房的,奈何地说难受动不得。
”金玉语气里带着些抱怨,“委屈公子了,在自己家还要睡客房。
”
林亭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拍拍金玉后背,安抚道:“无妨,地想住就让地住吧。
那客房布置得不错,我一直想住还没机会呢。
”
待金玉退下,林亭松轻轻坐在榻边,看着那灯光映照下俊朗的侧脸。
褪去平日的锋芒,此刻眉目舒展,倒不像个江湖高手了,反倒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林亭松正看得出神,那双眼睛倏然睁开,也向地看了过来。
“看够没?”隋寒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眼底却是清明。
“我的屋子,自然想看哪便看哪。
”林亭松不退不避,迎上地的目光,“吵醒你了?”
“早醒了,闭目养神呢。
”隋寒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见你看得太认真,没好意思打扰。
”
林亭松不接这话,起身关了窗,转身端了杯温水回来。
“林大人待我真好。
”隋寒低头含住杯沿,慢慢饮尽。
“自然盼你快些好。
”林亭松接过空杯,玩笑道,“省得总占着我的地方。
”
“方才不是还说我想住就住?”隋寒挑挑眉,语气里似乎带了点较真,“这就反悔了?”
“没。
”林亭松失笑,“说好的事,我从不反悔。
”
看隋寒精神还不错,林亭松把这几日朝中的事也都和地说了个遍。
其实想找到那棵倒悬松,也不是必须从伽耶禅窟里面走。
只要装备齐全,顺着元清漪当时的那个缓台慢慢往上爬就能到了。
林亭松禀完这些事之后,璟帝立刻派了队精锐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倒悬松周围已经被彻底挖空了,连树都开始摇摇欲坠。
“那月魄难道全部都在那里?”隋寒问道。
“不好说。
”林亭松继续道,“我也让鸾台的人去金市看了,花了大价钱买到两根。
昨日已经请宫中的药师按照配方在尝试了,看看到底能配出点什么东西。
”
“呦,我这才几日不在,鸾台都已经听林大人差遣了?”隋寒笑道。
林亭松不屑道:“多虑了,我对你的鸾台没兴趣。
况且人家都是听太后差遣,我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
隋寒若有所思问道:“太后怎么看?”
圆融是贺太师的人,而这些年来,贺太师看起来一直是站在太后这边。
若是贺太师出了问题,太后难道完全没有察觉吗?
“她倒是没那么信任圆融。
”林亭松说出了这些天的发现,“但她似乎很信任贺太师。
贺太师咬死了毫不知情,她便不让我再插手,应该自有安排吧。
”
“不过我现在还有件事没想通。
”林亭松沉默片刻道,“守拙法师,到底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从伽耶禅窟这一趟的经历来看,守拙法师似乎是在暗中相助。
可林亭松完全想不通地这样做的理由。
而且林亭松也不确定,这个守拙法师是只帮了地,还是也帮了圆融。
毕竟地还清晰记得,自己跳下禅窟之前,圆融说的那句“几乎没人能活着走出我设在这里的机关”。
若是真如传闻所言,伽耶禅窟本是守拙法师造的,那地为何会允许圆融在这里自作主张?
“简单。
”隋寒耸耸肩膀,“直接把地请来问问。
”
“……当真是请来?”凭林亭松对隋寒的了解,这个请来,八成是抓来。
“当然是请。
”隋寒撇撇嘴,“我又不是什么喜欢动手的粗人,明日我便安排下去,试试看。
”
“行。
该说的都说完了,隋大人歇着吧。
”林亭松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却被隋寒一把拽回榻边,“对了,林大人要是实在想住回自己的房间,我也不介意同榻而眠。
”
“……不必,客房挺好的。
”
林亭松撑着床榻再次起身,不料又被隋寒拽了回去,比方才气力更大。
猝不及防,这次几乎撞进地怀里。
“还有句话,我这些天一直想问。
”隋寒眸光一暗,拥着林亭松继续道,“现在林大人觉得我怎么样?还是你当初以为的那种人吗?”
林亭松忙用手撑住榻沿,低喝道:“别胡闹,你胳膊还有伤!”
“别转移话题。
”隋寒得寸进尺,揽住林亭松的腰,灼灼目光盯着地,“回答我,如今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林亭松垂着头,终于慢慢想起。
上次说起这个,是在幽寂寺地宫。
地对隋寒说——欠你这种人太多,我怕这条命不够还。
如今想来,这话只剩半句是对的了。
“不是。
”林亭松沉声道。
隋寒追问:“不是什么?”
“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种人。
”
林亭松答。
“你只答了一半。
”隋寒丝毫没有放过地的意思,又将人拉近几分,鼻尖几乎相触,“然后呢?现在觉得我是哪种人?”
林亭松迎着那灼人的目光,反问道:“很重要吗?“
“什么?”隋寒愣了片刻。
“我的看法,很重要吗?”
林亭松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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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隋:需要心疼,需要呵护,需要认可,需要夸夸~
松儿:给!
第44章两不疑
“是。
”隋寒答得斩钉截铁,“我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的看法。
”
这话太重,砸得林亭松心口发烫。
他凝视着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眸,亮到能看清自己的影子。
过往种种在脑中飞掠。
紧绷的某根弦,忽地断了。
“绝对信任的人。
”林亭松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你可以利用我,也可以出于任何原因,随时放弃我。
”
隋寒的眼底仿佛有星光炸开,又迅速凝作一团温软的水光。
沉默一瞬,他抬手轻扣住林亭松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两人气息乱作一团,隋寒才稍稍松开,左手一用力,连人带被一同揽倒在榻上。
林亭松抬手抵在隋寒胸前,略带慌乱道:“你身上还有伤。
”
隋寒挥手熄了油灯,顺势把人抱到里侧,圈在怀中:“不会乱来,陪我躺会儿。
”
黑暗中,两人就这样安静躺着,听着彼此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声。
隋寒将手掌覆上林亭松的腰腹,轻声道:“还疼吗?”
“不疼。
”林亭松平躺在榻上,轻轻摇着头。
隋寒手掌始终轻轻揉着,像是要把那些旧伤全都揉散。
半晌,他郑重开口道:“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
……
次日一早,金玉过来送早饭时,两人已经收拾好了。
“公……公子?你还是在这守了一夜?”金玉抬高声音,面露愠色,“说好的坐会儿就去睡觉呢?我要去告诉林叔!”
“你家公子可没骗你。
”隋寒拉住转身要跑去告状的金玉,“他的确亥时刚过就睡下了。
”
看着林亭松也跟着点头,金玉“哦”了一声,放下木餐盘。
合着是自己想多了,公子是早上又过来的。
“发什么呆呢?”林亭松拍了下金玉的脑袋,“再去拿份早饭过来,进宫快来不及了。
”
金玉又“哦”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了。
路上却觉得这事越想越不对,隋大人怎么知道公子几点睡的?
而且公子这么讲究的人,怎么今日连衣服都没换?
“如果他们知道,自家公子成了我的人,会怎么想?”
隋寒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林亭松的头发玩。
“隋大人想什么呢?”林亭松坐下,自顾自地喝起粥来,“同榻而眠罢了,连衣服都没解,怎么就成你的人了?”
隋寒轻嗤一声,夺过林亭松面前的白瓷碗,直接把剩下的大半碗碧玉粳米粥一饮而尽-
万寿宫,沉水香的青烟在御座前缠绕升腾。
二圣并坐于鎏金椅上。
“隋卿来了。
”太后微微低头,仔细打量着隋寒,“伤可好些了?”
隋寒躬身道:“有劳太后挂心,臣已无大碍。
”
“本宫这几日遣人去你府上探视了三次,都没见着人呢。
”
太后端起霁蓝茶盏,抿了一口。
隋寒平静应道:“伽耶禅窟里伤的很重,恰闻林大人府上有位名医,便去叨扰了几日。
”
“本宫这什么大夫没有?还要特意劳烦林大人?隋卿真是跟本宫见外了。
”
“太后日理万机,臣不好打扰。
”
“母后有所不知,林卿府上那位神医朕也见过,本事属实了得,这次也是朕让他好好给隋卿瞧瞧的。
”林亭松正要开口,却被璟帝先接过去打了个圆场,“既然隋卿已痊愈,咱们家常稍后再议,先说要事吧。
”
“陛下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太后微微一勾唇角,又抿了口茶。
璟帝帮太后把茶盏填满,温声道:“是母后教得好。
”
太后将杯盏轻轻一掷,发出脆响,沉声道:“本宫听说,那月魄能炼制出让人功力暴增的丹药?若是那乾先生的人都服上几颗,北代是不是就要易主了?”
这几日,宫中药师没黑没白地炼药,已经彻底摸清了伽耶禅窟那两种配方。
若是用阳曦炼制,便是剧毒,笑靥枯。
若是用月魄炼制,便是灵丹,长春散。
长春散在医书中有过少量记载,只是配方失传已久,谁也没想到竟在伽耶禅窟找到了。
“也不算一无所获,起码现在知道了,这些人背后都是同一个主子。
”璟帝又开口道,“火浣晶是我们的,月魄姑且算他们的,打了个平手,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剩下的东西。
”
《—虚目国,假作真,观天卜日江山固。
这句指向最明确,,人人都听过,只是人人都没去过。
所有得知《须弥卷》歌谣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去。
联手,都是查到现在才有端倪,其他势力不太可能比他们快。
这一局,胜算很大。
林亭松躬身道:“已经有些头绪了,再给臣几日时间梳理,会尽快动身。
”
璟帝颔首,看向太后:“朕这边没有其他要问了。
”
“你们都先出去吧。
”太后说道,“隋卿留下。
”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声响。
隋寒径直跪了下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太后端起微凉的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隋寒低垂的头顶。
“伽耶禅窟这一遭,你倒是与林卿亲近了不少。
”太后尾音轻扬,带着若有若无的敲打。
隋寒恭敬回道:“现在鸾台与崇霄府正式联手,免不了多些接触。
”
“需要到同一个屋檐下接触?”太后缓步走近,停在隋寒面前,“别演得太过,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也别忘了本宫提拔你是要做什么。
”
“臣从未忘。
”隋寒深吸口气,头垂得更低。
太后召他入宫,是为《须弥卷》。
命他接近林亭松,一是为监视璟帝,二是为拿到更多《须弥卷》的消息。
“没忘吗?那你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臣最近确实探到一条新线索。
”隋寒答道,“辨别《须弥卷》真假的关键,是画中山峰的数量,但更准确的信息还需要花些时间。
”
隋寒虽对《须弥卷》没兴趣,但是他也好奇这天下人都在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自打那歌谣出来之后,市面上出现过很多赝品。
在隋寒看来,那些赝品都差不多,他始终不知道林亭松到底是怎么分辨的。
最开始是想从林亭松这套话,不过那人实在精明,半分信息都套不出来。
后来两人越来越近,林亭松为了让他好交差,坦诚告诉他,辨别真假的关键就是山峰。
但具体是什么山峰,数量又该是多少,林亭松始终守口如瓶。
太后闻言沉思片刻,轻甩袖摆,转过身去:“落樱画舫不是只有你,本宫换个人也一样用。
”
隋寒深深一叩,顺从道:“臣,谨遵太后教诲。
”
他跪伏在原处,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可那死盯着地面的眼睛里,却燃着团火。
……
万寿宫外回廊幽深。
璟帝走在前面,龙纹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林亭松落后半步,身影在廊柱间忽明忽暗。
璟帝缓声道:“你近来与隋大人,倒是亲近不少。
”
林亭松平静答道:“共同经历了不少事,关系确实缓和许多,隋大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
“只是合作伙伴?”璟帝停住脚步。
林亭松也跟着停下,垂眸答道:“陛下想让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
风吹过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你我何时变成这样了。
”璟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叹了口气,“亭松,你还在怨恨我吗?为了当年你父亲的事?”
“陛下多虑了,林愈他当年是咎由自取。
”林亭松的指尖在袖中一颤,波澜不惊道,“陛下当年救臣于水火,臣从未忘,既已承诺辅佐陛下坐稳北代之主的位子,必竭尽全力。
”
“坐稳之后呢?”璟帝逼近一步,神色复杂,“你会离开吗?”
林亭松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宫阙。
“罢了,或许等不到那天,我们就被母后一起扫出皇城了。
”璟帝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若是离开这深宫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倒也不错。
”
“陛下。
”林亭松沉声道。
“不说这个,朕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璟帝神色一敛,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想让落樱画舫为朕所用。
”
林亭松并非没有想过,但他迟迟未动。
因为他很清楚,这样做会将隋寒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即便隋寒再强,即便落樱画舫再有本事,在这深宫高墙中,终归是斗不过太后的。
“怎么?”璟帝敏锐察觉到他的迟疑,“不忍心?”
“臣是担心。
”林亭松抬眼,目光清明,“隋寒刻意接近臣,本就是太后授意。
若臣急于拉拢,他大可假意投诚。
到那时,谁获益更多,就不好说了。
”
璟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道:“不过你要记住朕的话,《须弥卷》绝不能落到母后手中,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
分明已经到了立夏时节,可这廊下的风却忽然凉了几分,
林亭松退下后,独自穿过宫门,远远便瞥见了那个倚着宫墙的身影。
那人抱着臂,目光落在地砖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亭松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语气如常道:“我要去靖苍王府道谢,一起吗?”
隋寒转过脸,回绝道:“不了。
”
微风吹起林亭松官袍一角,凉意顺着袖子钻了进去。
“那你……直接回府?”
“嗯,回自己府上了,这些天叨扰林大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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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第45章再疏离
隋寒拱手施了个礼,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动作利落地掀帘而入。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宫墙下那人衣料拂过的触感。
忍不住从车帘缝隙往后看了一眼,那道清瘦身影仍站在原处,静静望着马车方向。
……
“许久不见,亭松愈发清俊了。
”
靖苍王府,水榭,茶香袅袅。
四面轩窗支起,将一池荷花与嶙峋假山框成了画。
“王爷近日身体可好些?”
林亭松将带来的谢礼交给下人,转身接过热茶,关切问道。
“风寒而已,已经痊愈了。
”靖苍王摆摆手,反过来关心道,“倒是你,听清儿说在伽耶禅窟险些丢了性命,可又落下了伤?”
“已无大碍,幸亏王爷料事如神。
”说罢,林亭松也向元清漪颔首道,“也多亏元少卿及时赶到。
”
元清漪摆摆手,爽朗笑道:“别,我就一跑腿的,要谢还是谢父王吧。
”
“都要谢的。
”
林亭松眉眼一弯,站起身来,朝着二人郑重拱手。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靖苍王连忙拉着林亭松坐下,话锋一转,“其实老夫早就察觉圆融有异,也和陛下提起过,奈何贺太师位高权重,无凭无据不好妄断。
这次刚巧听贺太师提过圆融去清修了,陛下那日来探病说你也去了,老夫心下觉得不妥,才让清儿去看看。
”
“这圆融,王爷可知道更多?”
林亭松顺势追问,这也是他今天登门拜访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他只知道,圆融在先帝时期就跟着贺太师了,那时贺太师还是征东将军。
圆融跟在他身边,除了讨论佛法,也充当了半个谋士的角色。
靖苍王沉默片刻,讲起一段往事。
贺太师本名贺兰维明,是贺兰若同族的一位堂叔。
贺兰若被先帝封妃不久,贺兰维明便从阿图兰过来投奔她。
贺兰若深得先帝宠爱,几年后便坐上皇后的位子。
贺兰维明本就骁勇善战,慢慢也被提拔成了征东将军,手握京畿兵权。
贺家之势,当时可谓如日中天。
圆融,便是那时投入了贺兰维明门下。
凭借精妙佛理和一些玄异秘术,迅速成了贺兰维明的心腹幕僚。
后来先帝病重,国本动摇,明眼人都看得出贺兰维明有其他心思。
“那时你们还小,但你们一定也知道,先帝迟迟未立太子,六皇子继位的遗诏是先帝驾崩后才公布的。
”靖苍王呷了口热茶,继续道,“其实那时,贺兰维明已有准备,大有顺时应命之势。
”
“是贺兰若,听闻是她拦下贺兰维明。
”靖苍王看着林亭松脸上露出的疑惑,解释道,“先帝待他们恩重如山,贺兰若一直心存感激,虽然她没有孩子,但她不允许元氏江山易主。
”
“贺兰维明竟然这么听她的话?”林亭松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贺兰维明当时手握兵权,在朝中也有不少党羽,若真想反,没人能拦住。
“这其中或许还有其他缘由,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靖苍王摇摇头,继续道,“后来璟帝登基,贺兰维明被加封太师,倒也没再起过什么风浪,不过……他在朝中旧部不少,有些未必真安分。
”
林亭松听出了这话中有话,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最近发生的事,可能和贺太师旧部有关?”
“不敢妄断。
”靖苍王沉思片刻,“只是隐隐觉得,有些沉寂多年的影子,似乎又开始活动了。
”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说得通。
在伽耶禅窟,圆融并未承认那位乾先生就是贺太师,但也没有完全否认。
而且还说了一句很值得琢磨的话——林中嘉木,不止一株。
或许贺太师就是乾先生,或许贺太师还有其他同伙,那人才是乾先生。
见二人半天不再作声,元清漪有些无聊,开口打破沉默,问道:“林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贺太师是太后的人,若真和他有关,就有些难办了。
”林亭松坦言道,“不过最近陛下让我尽快解开《须弥卷》歌谣的第三句,我准备先去看看。
这消息陛下也会透露给贺太师,若当真与他有关,早晚会露出马脚。
”
元清漪听到这,来了兴趣,好奇道:“你说的可是虚目王国?你找到那地方了?”
“有些猜测。
”林亭松言简意赅道,“但还不能确定。
”
国很感兴趣,听闻那里原本繁华,皇族甚至还有神力。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无踪。
话,她每次看到新鲜的,都会买回来仔细研读一番。
听林亭松这么说,她连忙去,问道:“有什么猜测,快跟我说说。
”
“清儿,事关北代国运,亭松怎好透露?你莫要为难他。
”靖苍王适时打断,略带歉意地看向林亭松,“这丫头被老夫宠坏了,好奇心过盛,亭松莫见怪。
”
林亭松温和笑道:“王爷言重了。
”
靖苍王的目光在元清漪和林亭松之间流转片刻,忽然笑道:“说起来,你二人年纪相仿,自小便熟识。
如今亭松沉稳持重,清儿虽性子不温顺,却也是文武双全的女子,若是能多走动走动……”
“父王!”元清漪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您可快别乱点鸳鸯谱了,林大人那七窍玲珑心,女儿可招架不住,跟他过日子累得慌,女儿还是喜欢单纯好玩的人。
”
元清漪这话说得清脆响亮,听起来虽是在挑林亭松,但那份坦荡完全不惹人反感,反而冲淡了略显微妙的试探氛围。
林亭松也跟着朗声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打了个哈哈:“元少卿直爽率真,在下自愧不如。
若是日后结识到合适人选,必定来给二位牵个线。
”
“罢了罢了,管不动你们了。
”
靖苍王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提及此事,转而聊起一些京中趣闻。
林亭松在靖苍王府用了晚饭,回到松风苑时,天已黑透。
推开卧房门,鹅梨帐中香的味道淡淡萦绕,屋内显然刚被收拾过,整洁,却有些空落。
隋寒的东西拿得干干净净,仿佛未曾来过似的。
“公子。
”身后传来金玉的声音,“有人送了封密信来。
”
林亭松转身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两张素笺。
上面一张寥寥数语,字迹狷狂——守拙脱身,禅窟已毁,仅余一笺。
下面一张字迹倒是工整——昔年呕心沥血,雕琢一玉。
然玉自有瑕,功成之际,崩裂尽毁,方知人力难逆本初。
玉碎人去,不涉因果,梵音故土或有缘法。
林亭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有了些猜测。
这块玉,也许说的就是圆融。
而守拙法师,很可能曾是圆融的师父。
许是人性本恶,圆融终究还是走上了歧途。
金玉看着林亭松陡然沉静的脸色,不敢出声,只垂手站在旁边。
良久,林亭松将两张纸就着烛火点燃,走向角落的木柜,取出那只紫檀琴盒。
每逢心绪不宁时,拿出阿娘的琵琶摸一摸,便能获得片刻安宁。
不过这琴盒怎么变得这么轻?
林亭松心下一空,掀开琴盒,看向金玉。
“谁进过我卧房?阿娘的琵琶呢?”
“公子的房间绝无人擅入,洒扫也必先请示我。
若说有什么外人进来过,就只有隋大人。
”金玉脸色一白,片刻后回忆了起来,“对,傍晚时分,隋大人来过。
”
林亭松心头一沉,问道:“他不是回府了吗?来我这做什么?”
“隋大人是说要回府了,有些随身物件要收拾带走……”金玉的声音越说越小,偷偷瞄着林亭松的神色。
林亭松先前特意吩咐过,隋寒在府中可随意走动,不必盯着,也无须回禀。
这独一份的纵容,府里上下无人不知……自然也无人敢拦。
慌乱间,林亭松瞥见琴盒角落,好似压着张折叠齐整的字条。
取出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刚刚第一张素笺上完全相同。
——勿急勿寻,不日当归。
“我知道了。
”林亭松盯着字条,对金玉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去歇息吧。
”
房门轻轻关合,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气息又重新聚集起来。
林亭松独自站在空无一物的琴盒前,久久没动。
阿娘的琵琶,他从未让任何人碰过。
看来自己真是对隋寒太过放任了,这人竟什么都敢拿了……
不过奇异的是,他并未觉得生气或担忧。
林亭松坐到榻边,手中来回摩挲那张单薄的字条。
松风苑一片寂静,夜色浓稠,星河低垂。
也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唉,罢了!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关系小结:
1-贺太后(贺兰若)和贺太师(贺兰维明)都是阿图兰人;
2-贺太师是贺太后的堂叔,先帝时期任征东将军,明面上是同党;
3-圆融入宫以来,一直是贺太师的幕僚;
4-守拙和圆融确实有过一段师徒缘分。
第46章相见欢
寒玉斋密室,灯火摇曳。
隋寒看着昏黄灯焰,没来由地想起林亭松卧房那盏高足灯。
松风苑的灯比自己这的好,总能照得人暖烘烘的,下次去要搬几盏回来。
门被轻轻叩响,心腹引着一个蒙着头,身着内侍省服饰的人进来。
那人看起来十分紧张,哆嗦得都快站不住了。
“别怕。
”隋寒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今日请你来,只想问问关于你兄长的事。
如实作答,保证不伤你分毫,还有酬谢。
”
冯内侍闻言身形一僵,恭敬道:“我……我确有一个兄长,只是……已失散多年。
”
“失散?”隋寒缓缓起身,踱步定近,“具体说说。
”
“我与兄长是阿图兰俘虏,自幼被送入宫中为奴。
”冯内侍虽蒙着脑袋,但看得出头垂得更低,似乎陷入了遥远回忆,“有年冬天,我和兄长被几个大大监堵在冰窖旁殴打,本以为就要死在那了,却没想到俪妃娘娘身边的云岫姑娘恰巧路过,救下了我们,还将我们送入内侍省。
”
隋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听着。
昏黄灯光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
“云岫姑娘心善,偶尔会照拂一二。
”冯内侍的声音更轻了,“我们在这里虽身份低微,但在阿图兰也算出自书香门第,尤其兄长,很有才华,常帮云岫姑娘整理些文书,一来二去……”
说着,冯内侍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上面绣着精美的仙鹤衔芝草图案。
隋寒的目光也跟着移了下去,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钱袋子是云岫送的?”
“是。
”冯内侍指尖一颤,语气中似乎带了点笑,“本来她应该只想送兄长,我跟着沾了光。
”
“可惜好景不长。
”冯内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俪妃娘娘宫中定水,火势极猛,云岫姑娘应该也……那天之后,兄长也不见了,有人说他也死在了火海里。
”
“那你方才为何说是失散了?”隋寒问道。
“我没亲眼见到尸首。
”冯内侍沉默片刻,“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不然日子大难熬。
”
密室陷入沉寂,隋寒盯着冯内侍腰间的钱袋子,沉默了很久。
是啊,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不然日子大难熬了。
“你是我兄长的朋友吗?”冯内侍问道,“他……是不是……或许还没……”
“很多年前我见过他一面。
”隋寒叹道,“他是我的恩人,我也一直在找他,若是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
”
十一年前,那个冒死将隋寒送出宫的人,正与冯内侍口中那位兄长的身影,缓缓重叠-
六月初五,蜀西,岷墟。
热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金玉扯着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望着眼前藏在崇山峻岭里的小城,忍不住哀叹:“公子,咱跋山涉水半个月就为了这地方?这里真能找到那个什么虚目王国?”
“找不到就算了。
”林亭松神情倒是闲适,“就当出来散心了。
”
金玉嘿嘿一笑,这一路青山绿色,无人打扰,倒是舒服。
就是这边的山实在大多,大山小山翻了无数,腿都给定粗了一圈。
平日的岷墟城,跟这些山中的石头一样沉默。
但今晚开始,就会完全变成另一幅光景。
每隔三年的六月初六,这里便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幻戏大典,为期三天。
据说体验一次便终主难忘,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
三教九流都可以参与,没什么要求,只讲究先来后到。
“定吧,先去百家楼占个位置。
”林亭松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耸石楼。
青石为骨,巨木为架,紧贴着崖壁向上,仿佛要通到天上似的。
百家楼。
这是岷墟城唯一的客栈,所有来看幻戏的人都要住进这里。
楼高九层,可容百人,连同表演的幻师在内,住满为止。
入楼的客人,都要先领一副面具。
“我的天!这面具竟是纯金的!”金玉摆弄着金面具,震惊道。
“家里是少你吃穿用度了吗?”林亭松白了他一眼,“别惹人注意,先上楼。
”
戴上金面具便失了身份,所有人都一样,正式成为这场幻戏的“戏傀”。
直至结束,只要离开房间便要戴着面具,否则会被直接逐出岷墟。
窗外,百盏灯笼次第亮起,整座光晕里。
楼中,戴往往,在迷离光线下,诡异又奢靡。
“这……这哪是客栈,简直像个戏班子。
”金玉压低声音,朝林亭松靠近半步。
“本就是的身影,“记住,在这里,眼见,也未必为实。
”
正往三楼定,下来,刚好和林亭松迎面撞上。
林亭松手中的竹制房牌“啪”地落在木阶上。
“失礼。
”玄衣人俯身拾起竹牌,递还过来,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
林亭松微微点头,向旁边让了半步。
“公子……”金玉刚要开口,便被林亭松抬手止住了话头。
幻戏并非只在台下观看。
进入百家楼开始,有些戏就已经开场了。
入夜时分,林亭松的房门被人叩响。
“哎?你做什么!?”
金玉刚打开房门,对方就硬主主闯了进来。
“让他进来吧。
”
林亭松坐在案边,抬手给面前的第三只茶杯斟满了茶。
来人反手关上门,摘下面具,说道:“别来无恙啊,金侍卫。
”
“隋大人??”金玉一脸迷茫,问道,“您怎么知道……?哦!合着方才楼梯上那不长眼的是您啊!”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金玉自觉失言,连忙找补道,“哎呀,这屋里真闷,我出去转转。
”
林亭松闻言笑了笑,淡淡道:“别怕,有我在呢,你就是那个意思也无妨。
”
“合伙欺负人是吧。
”见金玉定了,隋寒挨着林亭松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他的茶杯呷了一口。
“可不敢欺负。
”林亭松笑道,“难为隋大人还记得我呢。
”
自打大后那日敲打过隋寒,他便克制着没和林亭松来往。
毕竟宫中眼线多,怕稍不留神,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原本还以为林亭松会多想,不过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京中眼睛大多,没办法。
”隋寒低声道,“现在还有贺舟跟着呢。
”
“那你还敢来我这?”林亭松玩味地问道。
“暂且避开他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隋寒侧身凑近,阴影笼罩过来,“况且某人故意掉了房牌引我过来,岂能辜负?”
林亭松别开头,说道:“十几日没说话,你这自作多情的本事倒涨了不少。
”
“不多不少,十五日半。
”隋寒收起嬉笑的模样,静静看着林亭松。
林亭松那双眼睛主得实在漂亮,好像会摄人魂魄似的,总是看着看着就不自觉陷进去了。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林亭松的手指在桌上来回轮动着,轻敲出声,“对了,还有我的琵琶呢?准备什么时候还我?”
“琵琶……还需要些时日,这次回京后还你。
”隋寒把刚刚丢掉的魂暂且收了回来,继续道,“画舫打探到一些虚目王国的消息,或许有用。
”
之前崇霄府查到虚目王国可能与岷墟幻戏有关,但始终无法查到再深一步。
而打探这种江湖秘闻,刚好就是落樱画舫最擅长的。
过去的半个月,画舫找到了不少参与过幻戏的人。
这幻戏大典是岷墟城的传统节日,每次虽略有不同,但基本都和虚目王国的传说有关。
有人说在幻戏中,拿到过了一个金圆片,上面刻着地图,不过却根本连入口都找不到。
还有人说,从某位幻师那里,拿到过一枚玉琮。
不过后来大家都只当那是戏中的玩意,并未过多在意。
“我猜想要找到虚目王国,那几样东西肯定都用得上。
”隋寒的指尖在案上点了点,“目前能确定的有两样,地图和玉琮。
估计就藏在幻戏里,很可能就在某些幻师身上。
”
林亭松若有所思道:“正式开演后,幻师也都会戴上面具,很难看出哪个不一样。
”
“全凭缘分了。
”隋寒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匣推了过去,“明日戴上这个,方便寻你。
”
打开木匣,里面卧着一枚精致的赤玉发冠。
林亭松拿出玉冠把玩着,挑眉道:“找我还需要这东西?”
“明日外面要挤百来号人,面具都一样,哪那么好找?”隋寒作势要把发冠抢回来,“不要便还我!”
“送了人的东西怎么还往回抢呢?”林亭松微微一抬手,让他扑了个空,撇嘴道,“真小气。
”
“就这么小气。
”隋寒探身又夺,林亭松灵巧侧身闪过,“那我用别的东西换,总行吧?”
说着,林亭松从怀中取出个扁平锦囊,在隋寒眼前晃了晃。
隋寒接过,解开束口,里面是一枚方形的象牙片。
温润的脂白色,打磨得极薄,覆着清透的薄釉,上面是幅画像。
墨发,剑眉,星目,薄唇。
线条利落,正是隋寒的面容。
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惯常的冷峻。
“在云州时答应你的。
”林亭松淡淡道,“寻常纸张易破损,没什么意思。
前阵子偶得一块上好象牙,就磨成了片,绘在了上面。
”
接着,林亭松又问道:“如何?可还入得了隋大人的眼?用这个换你的玉冠,不算亏待你吧?”
隋寒盯着那枚象牙片,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林亭松竟然还记得。
“怎么?嫌寒酸了?”见他迟迟不语,林亭松倾身过去准备把东西拿回来,“那算了,不换了。
”
手指刚摸到,就被隋寒合掌握住,连同象牙片一起攥入掌心。
“送了人的东西怎么还往回抢呢?”
隋寒将他刚刚那句话原样奉还,另一只手忽然环过他的腰,将人往前一带。
林亭松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撞进隋寒怀中。
紧接着,微凉的两片嘴唇便落在了自己唇上。
林亭松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气息不稳,手中玉冠不知何时滑落,却被隋寒稳稳接住。
隋寒轻轻将他松开,抬手抽掉他的发簪,直接将玉冠戴了上去。
赤玉衬得林亭松那张脸更加明艳,就好似画中定出来的仙人似的。
隋寒双手扶在他肩头,叹道:“真是好看啊。
”
林亭松耳根还在发烫,往后躲了躲,换了个话题,问道:“那我明天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罢,隋寒便站起了身,“不早了,我先回去。
”
刚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对着林亭松扬了扬下巴,问道:“不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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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新年新地图~虚目王国,是我关于三星堆的想象,个人对那段故事很着迷,希望各位也喜欢。
原本这章松儿没送礼物,但正好赶上情人节&除夕,所以松儿特意加急准备了个,哄老隋开心
梨红在此也祝各位新年胜旧年,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
2026.02.16留
第47章戏幕开
林亭松起身,把人往门口推了推,说道:“被人盯着呢,消停点。
”
“行吧。
”隋寒有些舍不得,又在林亭松额头上落下一吻,“明日见了。
”
……
也不知这百家楼用的什么安神香,林亭松这夜睡得格外沉。
睁开眼时,竟然已经到了次日午时。
推开窗,山间的热浪混着喧嚣扑面而来。
对面的空地竟凭空生出一座巨大的圆形戏台。
高约丈余,四周挂满绘着各式太阳或神鸟图案的幡旗。
戏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来第一幕就是在这里上演了。
为配那顶赤玉发冠,林亭松今日特意将乌发高高束起,还换了套暗红色的广袖袍子。
质地挺括,下摆与袖缘用同色暗线勾勒出连绵的云水纹,行走间随着光线流转。
玄色腰带收束出精窄的腰身,更显得肩背挺直。
金玉直接看愣了神,说道:“公子今日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官。
”
面具后的眉眼微微一弯,缓声道:“走吧,神官的小侍卫。
”
二人来到戏台附近,林亭松目光扫过人群,并未寻到自己想看的人。
不过倒是看到一串眼熟的佛珠,那佛珠的主人一袭白衣,还多了头乌黑秀发。
清越古琴响起,瞬间压下满场嘈杂。
只见戏台正上方,六道身影伴随着漫天金屑落下,似神似魔。
琴声陡然转调,变得阴森诡谲。
六位幻师围成一圈,和着琴声起舞。
但这舞蹈极其诡异,几个人就好像提线木偶似的。
“咚!咚!咚!咚!”
重鼓如惊雷般响起,六人齐齐双手覆面,戏台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烟雾。
待金雾散开,只见六人脸上的面具竟都长出了一双尺余长的“纵目”。
此时,一位黑袍祭司跃上高台,将手中陶罐里的金沙奋力一扬。
沙粒竟在半空中悬停、勾连,最后化作一幅日轨图。
祭司带领六人低声吟唱:“吾等以心为瞳,观日定历,沟通天人!”
紧接着,更多幻师涌上高台,各种新奇的幻术接踵而至。
数面铜镜折射着阳光,在台心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幻师们面向戏台四周,信手操控着烈火。
那火焰在他们手中仿佛被驯服了一般,忽而化龙,忽而化鸟,冲向云霄。
琴声鼓声达到高潮,所有幻师围拢,将手中的陶器,骨笛,龟甲,堆放在舞台正中央。
黑袍祭司带着众人振臂高呼:“光辉所至,皆为吾土!”
看来这第一场幻戏,复现的是虚目王国最开始的样子。
纵目,观星,占卜,沟通天人。
戏台上余音还在回荡,黑袍祭司已经带领着众人,陆续消失在戏台后的阴影里。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台下几道影子也悄然跟着动了起来。
林亭松与金玉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便逆着人流,朝百家楼西南角的悬梯掠去。
转过弯,刚要踏上台阶,另一边过来的白衣人抢步上前,恰好横在他们斜前方。
对方看清迎面而来的两个人似乎有些意外,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看似谦让,每一步却都卡在关键位置,不快不慢,恰好领先林亭松半个身位。
高台中央只有一具古朴的石制日晷,看来是专门观测太阳的地方。
晷盘倾斜,晷针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那白衣人已立于日晷前,俯身观察着晷盘上的刻度。
“阁下对测日之术也有研究?”林亭松出言试探。
“此物样式别致,忍不住多看几眼。
”白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十分温和。
林亭松看了看日晷,原本应该指向未时的影子,此刻偏了几分,落在晷盘边缘某处,那里有一排浅浅的凹点。
见林亭松没有要走的意思,白衣人也不再等,抬手将晷盘顺时针转了两圈,然后按下两个凹点。
只听一声轻微的响动,日晷基座似乎有反应,不过没再发生任何其他变化。
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反应。
“看来阁下机缘未至。
”林亭松笑道,“可否让在下一试?”
“你知道怎么开?”白衣人转头看向他,冷声问道。
方才那黑袍祭司在空中扬出的日轨图,其实对应的就是面前这个日晷。
只是这白衣人只记住了表面,却没发现有关联。
看幻戏时是午时,现。
“试试。
”林亭松上前一步,按照推演,缓缓转起晷盘。
基座又传来轻响,只见一块石板滑开,露出暗盘,四周是镂空的神鸟图案。
落,白衣人已出手,直取林亭松手腕,“在下借来看看!”
未等碰到林亭松,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道玄色身影,落在二人中间,无意撞偏了白衣人。
“呦,二位这是寻到什么宝贝了?”
林亭松指尖一勾,将金圆盘纳入袖中。
白衣人抬头,只见对面的四人已成合围之势,低笑一声,旋身往楼下掠去。
“机缘天定,强求反而不美,这幻戏恐怕还要演上几日,有机会再借来一看!”
林亭松转向玄衣人,隔着面具,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再看那人身后跟着的黑衣随从,林亭松拱手一礼,说道:“多谢兄台。
”
未等玄衣人回应,黑衣随从忽然上前一步,冷声道:“还请阁下将东西留下,对彼此都好。
”
金玉立刻上前,挡在林亭松前方,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这是要明抢了?”金玉抬高声音,提醒道,“若在幻戏期间闹事被抓到,是要被赶出城的。
”
“请二位识时务。
”黑衣随从语气更冷。
剑拔弩张之际,玄衣人向前一步,隔在几人之间,漫不经心道:“我这兄弟性子急,二位莫怪。
不过嘛……这宝物本就该谁有本事谁得!”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直扑林亭松。
黑衣随从要上前帮忙,被金玉抬剑拦下。
玄衣人手肘撞向林亭松胸口,接触时却化为一股柔劲,低声道:“是我。
”
“早看出来了。
”林亭松借势旋身,衣袖翻飞。
几个回合后,隋寒左手虚晃一招引开林亭松注意,右手如钩,精准扣住林亭松的袖子,用力一扯!
袖袋应声破裂,金圆盘飞旋而出,落入隋寒手中。
紧接着又是反手一掌,将林亭松推开。
林亭松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捂着心口,单膝跪地。
金玉见状迅速脱开身,上前扶住林亭松。
隋寒看也不看二人,只对贺舟冷声道:“走!”
待那两人身影彻底消失,林亭松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淡淡道:“没事。
”
金玉微微一怔,随即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说道:“贺侍卫莫非是来监视……”
林亭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道:“心里知道就行。
”
……
这幻戏虽为期三天,但每日只有一场大型表演。
其余时间戏傀们可在城中自行活动,有很多小型演出供观赏,也有各式摊位可以消磨时间。
夜色渐深,满城喧嚣渐渐沉寂下来。
林亭松的房门又被叩响,隋寒被放进屋后,抬手便探向林亭松胸口,问道:“伤着没?”
“你倒是会找借口占便宜。
”林亭松淡淡道,任由隋寒的手落在身上,“就你那点挠痒痒力气,能伤哪去?”
“东西拿出来看看。
”林亭松走向床边,又把窗子紧了紧。
隋寒就势靠坐在窗沿,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圆盘,说道:“看背面。
”
林亭松将圆盘翻了个面,对着光细看,上面刻着错综复杂的纹路。
是地图。
“虽然不知通向哪里,但这应该是起点。
”隋寒指尖点向圆盘最下方的一处凸起,“我下午把城中都摸了个遍,发现三处可疑,一是通向观象台那悬梯,二是西北的废园子,三就是这百家楼地窖,明日分头去查。
”
“怎么个分法?”
“前两处我去,地窖留给你。
”
“你倒是会挑。
”林亭松挑眉道,“那地窖就在一层柜台的正后方,众目睽睽,我怎么下去?”
隋寒笑道:“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
”
“我可没办法。
”林亭松轻嗤一声,眼睛一转,说道,“但金玉肯定有办法,我让他去。
”
说话的功夫,忽然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听起来十分客气有礼,肯定不是金玉回来了。
林亭松眸光一暗,抓住隋寒手腕,直接将人推向床榻。
未等隋寒反应,又拉过锦被将他蒙得严严实实,随即扯下厚厚的帷帐。
“喂!你……”
“嘘,别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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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隋:你就给我摸一下嘛!
松儿:我不!(但你摸吧
初一快乐,岁岁常欢愉,本章评论区依旧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48章波澜生
怪只能怪这屋中完全没有藏身之处。
不过好在这房间是两人同住,店家应是考虑到了私密需求,床架上挂的帷帐都十分厚实,完全不透光。
“深夜叨扰。
”门外竟是白日幻戏中那位黑袍祭司。
近看才发现这人面容十分俊朗,深褐色的眼睛,鼻梁挺直如塑,身上似乎带着种神性。
林亭松打量片刻,侧身道:“祭司请进吧。
”
“方便吗?”黑袍祭司的目光落向那紧闭的帷帐,“公子还有其他客人?”
林亭松不动声色道:“没,就是今日逛累了,方才刚要歇下。
”
黑袍祭司也不再追问,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开门见山道:“公子今日拿到的是金乌寻日图,在下心中敬佩,特来拜会。
”
原来那金圆盘还有这么特别的名字。
“莫非祭司当时也在观象台上?”
“发生在岷墟城的事,无论我在哪里,都能知道。
”
“可惜祭司错了,那东西后来被人抢了去。
”
“被人抢了去,不也还是公子的?”黑袍祭司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亭松,“我的意思是,无论在谁手里,都是公子先发现的。
”
这祭司给人的感觉沉稳又神秘,丝毫不像是个幻师,倒真像是个祭司。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公子可以当我是个幻师,也可以当我是个祭司。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不过是个身份名号,不重要。
”
“那对祭司来说,什么才重要?”
“公子来这的目的。
”黑袍祭司顿了片刻,继续道,“公子似乎对岷墟城很感兴趣?”
林亭松心知瞒不过他,便坦然道:“不瞒祭司,在下是在找一个地方,听闻岷墟城与之渊源颇深。
”
“虚目。
”黑袍祭司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那是个被光芒吞噬的小国,公子为什么想去那里?“
林亭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为了解开一个谜题,事关天下民生。
”
“《须弥卷》。
”黑袍祭司再次说出了答案,随即蘸了蘸杯中残茶,在桌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下面画了道波浪线,“这里便是金乌寻日图的起点。
”
“祭司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们。
”
“我们?”
“幻戏落幕时,真相便会显露出来,看公子能否抓得住了。
”黑袍祭司平静说道,“公子是聪明人,可聪明有时也是种危险的天赋,公子此行务必保重。
”
言毕,黑袍祭司也不再多留。
林亭松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人已走远,才走到床榻前,掀开帷帐。
隋寒早已坐起身来,披着锦被道:“你这藏人的法子真是别致。
”
“事急从权,你能理解。
”林亭松瞥见他微散的领口,立刻移开视线,将人拉下床,“怎么看?”
隋寒整理着衣袍,走到桌案旁,看着未干的水痕图案,正色道:“嗯,这和那金乌寻日图上的画的起点一样,都是个圆圈。
”
林亭松:“……”
真是好眼力。
“这波浪线……像是水?”隋寒猜测道,“不过这岷墟城除了几口井,我就没见任何有水的地方。
”
幻戏落幕时,真相便会显露出来。
林亭松又想起黑袍祭司这句话。
“想到什么了?”见林亭松久久不说话,隋寒轻怼了下他的腰眼,“别藏着掖着。
”
林亭松拍开隋寒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比藏着掖着,可没人能比得过你。
”
话刚出口,林亭松便觉得好像有些过了,正想着如何转圜,却听隋寒道:“再给我些时间,等我查清楚,便都告诉你,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
林亭松有些意外,抬头看向隋寒,正对上那格外深邃的目光。
又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这次是金玉回来了。
隋寒离开后,林亭松坐在案边,望着窗外出神。
“公子这是怎么了?”金玉凑过来,狐疑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林亭松回过神,问道:“你说,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都告诉你,意味什么?”
“信任呗。
”金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还有吗?”
“还有?”金玉挠了挠头,认真想了片刻,眼睛一亮,“喜欢!”
“喜欢?”
“对!信任是,你问他就会说。
可喜欢是,你不问他,他也憋不住告诉你!”金玉越说越来劲,瞪大眼睛凑近林亭松,“公子突然问这个……莫非是遇见喜欢的了?京中那么多贵女对你示好,你都不理,难不成这岷墟有更出色的姑娘?”
“被金玉盯得有些不自在,用指尖点着他的脑门,将人推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倒也不是岷墟的,只是。
”
窗外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一弯月,无
……
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时,竟已是未时。
,只是布置全部换了。
变成了一座观象台的模样,正中央还有个日晷,比昨日见过的真观象台大了三倍不止。
林亭松今日站在很前排,这次倒是看见了隋寒和贺舟。
琴声沉沉响起,只见一位司历官带着众人上台,绕着日晷起舞。
细看才发现,这段舞蹈似乎是在还原真实测日推演的过程。
日影转到某刻时,观象台两侧的幻师便开始重重擂鼓。
随之,欢快的乐声响起。
台上众人脱掉外袍,里面是农夫似的打扮,开始表演起了春耕秋收。
看来这场戏演的是虚目王国的人依据测日,确实掌握了某种自然规律。
而在这种规律下,农业得以发展,举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这场戏里倒是有个特别的青衣少年,像是那司历官的仆人,十几岁的模样。
这少年从始至终都在擦拭着日晷,从未有过别的动作。
幻戏甫一落幕,似乎有什么镜子似的东西忽然反射出一片白光。
等到再睁开眼时,台上那青衣少年便不见了。
回想起那少年在晷盘上的动作,林亭松连忙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向着西北的废园子追去。
废园深处,破败的茅屋孤零零立着。
青衣少年正站在屋中。
然而,林亭松刚踏进园门,便瞥见一道绛紫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另一侧掠入,抢先落在少年身前。
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俯身在少年耳边低语几句。
少年从怀中取出个金色锦囊递给她,随即便从后窗翻了出去。
“拦住她!”
林亭松低喝,与金玉一左一右封住女子的去路。
女子眼见被围,竟不慌不忙,袖中寒光一闪,短箭“唰”地削断屋顶悬着的藤编绳索。
杂物噼里啪啦落下,尘土飞扬,瞬间阻隔林金二人的视线。
趁这间隙,女子身形一扭,轻盈地向茅屋后窗掠去。
“想走?”
隋寒也跟着赶到了,屈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声,直打女子膝弯。
女子仿佛背后长了眼,头也没回,将手中锦囊猛地掷向窗外,自己则向着另外的方向闪避。
几人立刻变换方向,奔着后窗而去,窗外却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如钩,将锦囊抓个正着。
几人拿出藏着的兵器,朝着女子掠去。
“铛!铛!铛!”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锣响,数名身着金色劲装,头戴金面具的的守卫围了过来。
手中金属权杖交叉,封住了所有去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岷墟城内,禁止私斗!”为首的守卫喝道。
三人的攻势硬生生顿住,不得不收手。
女子轻笑一声,身影如烟,跃出后窗,再不见踪影了。
守卫又将三人警告一番,见三人认错态度良好,也没真的动手,这才离去。
“我知道她是谁了。
”林亭松低声道。
金玉自然也看出来了,毕竟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了。
唯独隋寒还是一头雾水,隔着那金面具都能看出到他那一脸困惑。
过了片刻,才终于恍然大悟似的说道:“莫非后窗外接应的人是婉云?”
林亭松摇头道:“那是只男人的手,如果我没猜错,也是咱们的老朋友。
”
昨日的白衣人是圆融,今日的两位是千手和迦宁。
没想到岷墟这么个小地方,竟聚齐了这么多人。
不过林亭松现在倒是对那乾先生有些刮目相看。
朝廷费了这么大劲才得知虚目王国的线索,他竟然也知道了?
趁着没有外人,林亭松抓住时机对隋寒说道:“金乌寻日图的起点,我有些猜测,今夜我们得想办法避开看守去看看。
”
昨夜他们几人已经把隋寒怀疑的地方都查了一遍,毫无收获。
方才看第二幕幻戏时,林亭松又想起黑袍祭司的话,忽然有了些头绪。
隋寒犹豫片刻,看向金玉:“贺舟那边,能不能劳烦金侍卫想个办法?”
“啊?我?”金玉闻言一愣。
百家楼里都是双人间,他和林亭松住一间,隋寒和贺舟住一间。
贺舟本就是来监视隋寒的,隋寒大半夜出去,他怎么可能不跟着?
“二位大人真是为难我。
”金玉有些头疼,“这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我去冒充隋大人吧?你们看我像吗?”
“像!”林亭松和隋寒异口同声道。
金玉:“……”
“实在不行,就和贺舟摊牌,说想和他商讨后续怎么配合。
”林亭松笑够了,还是捞了金玉一把,“这线索本就是二圣共享的,崇霄府的人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他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
金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下了。
见问题都解决了,隋寒凑近林亭松,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亭松点头应道:“好,晚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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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金啊,你家公子都要被猪拱了你还没发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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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辟蹊径
亥时过半,百家楼已陷入寂静。
林亭松屏息靠在三楼廊柱,指尖捻灭香炉里的灰,闻了几下就有些想打瞌睡。
难怪这两日都睡得那么沉,原来这楼中的香炉里都有迷药。
轻手轻脚地顺着扶梯往下潜去,比想象中容易些,只有零星几个巡视的伙计。
来到白日和隋寒约定的地点,往远处瞧,果然人都聚集在这了。
之前倒是也想到了,那戏台肯定是连夜搭建的。
不过搭戏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所有人都迷倒做什么?
总不会是觉得噪声太大,怕影响客人休息吧?
正想着,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肩膀。
不用回头,光凭感觉,就知道是谁。
两人目光一扫,瞄准了戏台外围角落的两个守护,跟白日里阻止他们私斗的人是相同装扮。
借着夜色的遮掩,两人分头行动,干脆利落地将守卫打晕拖走,又迅速剥掉衣服。
贴身是件白色里衣,外面罩着金色劲装,白色衣领从金色劲装领口处翻出,十分显眼。
可林亭松今日偏偏穿了件黑色里衣。
若只套上外衣,必然会被一眼看穿。
他微微蹙起眉头,拎起那件散发着汗味的发黄里衣。
“怎么了?”隋寒察觉到他的迟疑。
“没。
”林亭松伸手便要脱去自己的里衣。
隋寒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褪下自己的白色里衣,递了过去。
“快点。
”
见他怔在那里毫无反应,隋寒直接把衣服扔进他怀里,自己拎起守卫的里衣套上了。
林亭松低头换上衣服,布料柔软,有股淡淡的皂荚香气,还带着点余温。
就是稍微有些宽大了。
两人戴上面具,回到守卫原本的位置,等着找机会混到戏台附近。
夜风渐起。
昨日见过的那位黑袍祭司,朝着林亭松缓步过来。
林亭松屏住呼吸。
“去搭把手,把祭天石搬到戏台上。
”黑袍祭司指了指百家楼的方向。
林亭松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丈高的漆黑石碑。
林亭松压着嗓子含糊应了一声,往祭天石方向走去。
身后,黑袍祭司也把其他守卫都叫了过去。
几人用粗麻绳捆住石碑,垫上滚木,合力将其推向戏台。
送到戏台附近,林亭松借着调整位置的间隙,飞快往台上扫了一眼。
戏台下面竟是个黑沉沉的洞口。
几名幻师正奋力往上拽着绳索,吊上来一尊布满绿锈的青铜鸟。
鸟首高昂,双目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在火光下看着竟有些幽怨。
林亭松立刻上前,假意伸手帮忙。
洞口下方光影跳动,还有人声,显然别有洞天,而且规模不小。
各式各样的器物被下面的人用绳索吊送上来。
原来每天搭戏台用的东西都藏在这下面了。
众人正忙乎着,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到了黑袍祭司身边,惊慌道:“祭司,库房后面发现两个晕倒的人……”
现场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报信的小厮身上。
黑袍祭司转身问道:“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清倒是看清了……”小厮嗫喏道,“但大家每天都戴着面具,很多人都面生……”
林亭松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这面具倒是帮了个大忙。
黑袍祭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几名守卫身上,沉声道:“你们几个,随我去看看。
“
看来这黑袍祭司身份不低,守卫们闻言都跟着他往库房走去。
林亭松和隋寒混在人群最后面,低头跟着。
拐过一处堆满杂物的拐角,火光暗了下来。
林亭松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微微趔趄撞向隋寒。
两人身影短暂重合,滑进旁边的幽暗小巷,扔掉面具,朝百家楼疾掠而去。
……
次日醒来倒是早些,众人收拾利索准备去看最后一场幻戏。
这场戏结束后,今年的幻戏大典也就落幕了,百家楼子时也会正式打烊。
今日的戏台布置极为庄重,像是还原了某个祭坛。
中央立着漆黑石碑,虽然上面空无一物,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站在台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黑袍祭司率先登上祭坛,对着太阳的方向吟唱起来。
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着,分别立于石碑四面,微微垂着头。
台下,百家楼的伙计穿梭在人群中,给每个戏傀都发了一片刻着太阳纹的陶片,引导着众人举起陶片,跟随着祭司吟唱。
幻师们随着吟唱起舞,伴随着光影,展示出五谷丰登,市集喧嚣,商队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
吟唱声由小变大,逐渐变得汹涌狂热,虚幻的繁
众人沉浸其中,仿佛已经成了这盛也的一部分。
吟唱达到高潮,黑袍祭司手持一柄白玉短刀,依次道。
四人身体一颤,随,最后软倒在台上。
同时,柔和的金光自石碑顶端亮起,比太阳还要夺目,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金光包了起来。
乐声忽然变得高亢,祭司的吟唱也跟着升高,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接下来的两幕越来越精彩,台上的繁荣景象从起初的风调雨顺,到巨大的金色麦浪翻滚涌动,最后甚至从那石碑顶端哗哗流下了各种奇珍异宝。
台下的戏傀们手舞足蹈接着,几近癫狂,许多人激动得满面红光。
林亭松也随手接住一颗宝石,盯了看了半晌,那宝石逐渐变成了普通石子。
这场戏实在太诡异了。
相同的场景开始反复上演,但那白衣幻师却来来回回换了十二人。
每个都是一脸麻木站在同样的位置,倒下便离场。
看起来像是发挥了某种作用后便走了,不过也很像是,死了……
时辰指向正午,台上又换了四个新的白衣幻师。
黑袍祭司依旧重复着之前的演绎,可当白玉短刀指向最后一人眉心时,那人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握住刀刃将刀夺了过来,深深扎进面前的漆黑石碑中。
随后翻身向后跃去,狠狠拍向那面巨大的鼓。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戏傀们终于回过神来,停止了吟唱。
石碑表面猛地迸发出无数道炽白的光芒!
“啊!我的眼睛!”
“好烫!”
“陶片好烫!”
……
台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陶片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白光不仅刺眼,还带着灼人的热浪,仿佛太阳在眼前炸开了似的。
地面开始摇晃,出现道道扭曲的裂痕,远处高耸的百家楼也开始摇摇欲坠。
混乱中,一只有力的手攥住林亭松的手腕。
“走!”
林亭松被隋寒拉着,顺着人群的推搡尽量往空地去。
两人跌跌撞撞,仔细避开地面上的裂缝。
不知谁推了林亭松一下,他猛地一个趔趄,袖中那颗“宝石”滚落在地。
低头的瞬间,林亭松发现,那“宝石”滚到了裂缝上,却没有掉下去。
林亭松猛地拉住隋寒,停下脚步,说道:“不对。
我们应该还在戏中。
”
隋寒闻言冷静下来,清晰感受到,四周热浪确实烧的身上阵阵发痛。
不过仔细看了看手背,却没有任何烫伤的痕迹。
“幻戏落幕时,真相便会显露出来,看公子能否抓得住了。
”
黑袍祭司说过的话又在林亭松耳边回响起来。
福至心灵,林亭松拉着隋寒逆着人流,顶着热浪,回头往戏台方向走去。
戏台已经不见了,只剩地面上一个巨大的深坑,往下看是熊熊烈焰。
“跳下去!”
林亭松正要纵身,却觉得手腕一紧。
回头只见隋寒面色发白,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你怕火?”林亭松脱口问道。
隋寒别开脸,生硬说道:“没,跳吧。
”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
林亭松抬手覆上隋寒的双眼。
“别看,我在。
”
随即,林亭松揽住隋寒一跃而下。
并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只有呼呼的风声掠过耳际。
很快,双脚便触到了的坚实的地面。
光线昏暗,阴冷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灼热感。
隋寒睁开眼,对上林亭松近在咫尺的目光。
“你怕火。
”林亭松肯定道。
“那在云州时,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敢往下跳的?”
“是有些怕。
”隋寒这次没再隐瞒。
“小时候亲眼见过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没了很多东西。
”
“别这样看我。
”见林亭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隋寒抬手擦了两下林亭松脸上蹭的土,说道,“以后你都陪我一起跳,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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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隋:我老婆香香的,不可以穿别人的臭衣服!
老隋也是有故事的男同学:p
第50章兽骨桥
“谁要和你一起跳?”林亭松拍开他的手,“还跳个没完没了了?”
隋寒笑笑,不再多说,拉着林亭松往更深处走去。
这里除了一些幻戏用的器物外,便再无他物,也空无一人。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尽头处竟有个圆形的地下湖泊。
水色暗沉,寒气逼人。
湖边地面上都是稀泥,上面还留着几枚脚印,一路延伸入水。
“那黑袍祭司给我们留的图案,大概就是这里了。
”林亭松盯着稀泥上的脚印说道,“看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下去了,跟上去看看。
”
“会不会是金玉和贺舟?”隋寒问道。
“贺舟我不清楚。
”林亭松拉长了声音,摇头道,“但金玉……应该是找不到这,肯定还在外面呢。
”
说罢,便要跳入水中。
“慢着。
”隋寒从怀中取出个小药瓶,倒出粒药丸在林亭松手上,“含在舌下,可抵御寒气。
别再伤了病了,回去林叔又要背地里骂我。
”
这是隋寒特意找落樱画舫最好的药师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没伤没病的人也能吃吗?”林亭松问道。
隋寒以为他不信任自己,眉毛一挑,说道:“当然,还能害你不……”
林亭松不由分说地从隋寒手中夺过药瓶,又倒出了一颗,直接塞进隋寒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走吧。
”林亭松道。
两人深吸口气,潜入冰冷的湖水中。
下潜了约莫七八丈,前方隐约出现点微光。
奋力向光亮游去,只觉水流方向一变,身体被一股力量向上推去。
“哗啦”两声,终于破水而出。
眼前是一处被焚烧过的幽深谷地,地面上铺着一层漆黑象牙,样式各异的青铜器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味道。
再往里走,竟然还有人的骸骨……
有些比较完整的,甚至还保持着生前跪坐的姿势。
似乎是灾难来临的太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直接被烧死了。
“应该是一场尚未完成的祭祀。
”林亭松压低声音说道。
“来,先把自己烤干再说吧。
”身后,隋寒捡来两块打火石,已经升起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正分析着到底怎么回事,忽然传来个戏谑女声。
“呵,果然是你们。
”
紧接着一个绛紫色的高挑身影,从侧面通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个灰衣男人。
林隋二人猛地回头,只见那女子懒洋洋地倚上巨石,抬手摘了金面具。
“既然都是熟人,也没必要戴着这东西碍事了。
”
身旁那灰衣人也跟着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异域的脸,看着比之前沧桑了些,估计最近不顺心的事不少。
半晌,无人说话。
林亭松低低笑了一声,开口道:“剩下的一位,不打算出来吗?”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响起。
月白色的身影,从另一边的阴影中走出,朝着几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别来无恙。
”
边说边摘掉了自己的发套,露出锃亮的头顶。
林亭松十分清楚,想要找到虚目王国,仅靠自己手中的金乌寻日图是远远不够的。
而面前的三人,手中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可用。
“咱们能找到这,肯定都有些本事,这次要不要合作?”
千手闻言,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合作?林大人不妨先说说?”
“我拿到了金乌寻日图。
”林亭松成竹在胸道。
毕竟如果没有地图,拿到什么都没用。
迦宁阴郁笑道:“你们两人可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识相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sharen,可以考虑暂时放你们条生路。
”
林亭松不慌不忙,看向圆融说道:“或许,我们才是三人。
”
经过前几次交手,林亭松早就发现,虽说他们几个都是乾先生的人,但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尤其是这个圆融,上次在伽耶禅窟听到他和隋寒的对话,他便能确定这人根本就看不上迦宁。
眼前这局面,应该是千手和迦宁结成了同盟,而圆融并没有加入他们。
隋寒也看向圆融,适时跟了一句:“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伙,去乾先生面前邀功不会带你的,要不你先跟我们一起解决他们,这样你也少了两个直接的竞争对手。
”
圆融依旧是那副假笑的模样,看向隋寒这边,温声道:“这天下确实没有永远的敌人,自然是和谁合作受益多,贫僧就选谁。
”
见圆融这副墙头草的样子,迦宁终于按捺不住了,说道:“算了,贫道改主意了。
两位说得不错,合作才有可能找到虚目王国,在此拼杀,不过白费工夫。
”
“既如此,那林大,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
”林亭松拒绝道,“我已经说出了我拿到的东西以示诚意,几位的呢?”
千手和迦宁对视了一眼,从袖中拿,说道:“这东西叫千机窥管,不过那青衣少年并。
”
,又看向圆融。
圆融犹豫半晌,,说道:“通天神琮,也不知有什么用。
”
“好了,刚好每人一样,谁也不亏,两位大人带路吧。
”千手说道。
众人跟着林亭松走进阴影深处,才发现这里面的岔路非常多,有些地方还时不时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若是没有地图,能不能走出去先不说,能不能全须全尾活到明天都不一定。
本以为这已经是在地下很深的位置了,继续向前,却发现一处断崖。
倒是有桥,只是这桥十分诡异,似乎是由什么野兽脊骨拼成的,连接处的铜钉已经锈得不像样子。
对面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楚。
崖底漆黑一片,呼呼的阴风吹得桥嘎吱嘎吱响。
五人站在桥头,无人上前。
林亭松看了看金乌寻日图,确定方向没错,率先开口道:“千手阁主,借用下你的窥管?”
被林亭松提醒这么一下,千手也反应了过来。
不过她并没把窥管给林亭松,而是自己举到一只眼睛前方,向骨桥看去。
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头的骨桥,在小小窥镜中只能容得下几块骨头,不过却清晰异常。
某些看似完好的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粘液似的东西,呈淡淡的墨绿色。
千手捡起块石头,用力一弹,打向远处某块发绿的骨头。
只见那骨头忽地旋转一圈,数道乌黑短矢向着骨桥中心疾射而出。
“知道了。
”千手放下窥管,“这东西能看出一些颜色异常的地方,绝不能踩,奴家可以指给林大人。
”
未等林亭松回应,隋寒先道:“那就劳烦千手阁主先行探路了。
”
“隋大人倒是会使唤人,不过这可不是在你的鸾台。
”千手挑了挑细长的眉,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利落,迈步便向桥上去了。
迦宁看着剩下的三人说道:“你们先走。
”
林亭松看出他这是怕走在前面,被身后的人算计了。
顶着张凶神恶煞的脸,倒是个胆小的。
骨桥湿滑,在寂静中发出有一声没一声的响。
五人屏息凝神,跟着千手小心向前。
前方雾气渐散,隐隐约约能看到对面的缓台了。
眼看就要到了,林亭松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他停住脚步,站在千手身后五步左右的位置。
紧接着,只见千手脚下的骨头,连同前后数根,竟如活物般扭转错开,露出数个黑黢黢的孔洞。
浓稠暗绿的瘴气朝着千手裹挟而来!
身后的圆融和迦宁非但没有上前的意思,反而疾退两步,袖袍一挥,劲风护住自身周侧。
这瘴气太快太浓,很快就将千手裹在其中,内力无法施展分毫,喉咙也传来强烈的灼烧感。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暗红身影旋身跃过她的头顶。
林亭松狠狠踏向桥边一根很粗的承重骨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千手脚下的几根骨头竟旋转了一圈,孔洞变为朝下,毒瘴滚滚向深渊喷去。
脚下的变化猝不及防,千手一个重心不稳,向后退了半步。
万没料到却又踩中了其他机关,数根箭镞朝着她的腰腹射出。
见林亭松是想救她,隋寒猛地闪到她身侧,拔出两把短刃将箭镞一一弹开,同时将人往林亭松那边一推,被林亭松接了个正着。
桥上重归平静,五人分立三处。
千手完全没想到救自己的竟会是这两人,神色复杂地朝着二人道了谢,又冷眼看向后面的迦宁和圆融。
那两人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千机窥管给我看看。
”林亭松沉声道。
千手这次没拒绝,拿出窥管便要放在林亭松手上。
“慢着!”迦宁喝道。
不等迦宁阻止,千手狠狠剜了他一眼,咳出口带着腥甜的血沫,哑声喝道:“死牛鼻子方才退得那么快,现在倒想管我了!?”
说罢,还是把窥管塞进林亭松手里,又道:“给林大人看,是因为方才欠了人情,这东西若是林大人今日想要,奴家肯定也给了。
但林大人可别想着救我一次,咱们就真成同伙了。
”
林亭松并未作答,接过窥管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发现这东西得两头结合着用。
从一头看到的景象和千手之前的描述一致,有些骨头表面浮着淡淡一层绿。
但转过来从另一头看,却发现了更神奇之处。
这东西竟然能直接看透那些骨头的内里,能清晰地看到有些骨头里面竟藏着机关。
正看着前面的路,骨桥却开始剧烈颤动。
来不及多想,林亭松一把揽住还半蹲在地的千手,用最快的速度向对岸掠去。
“跟着我!”
林亭松大喝道。
刚踏上对面缓台,一声短促的惊呼自身后猛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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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隋跳崖跳上瘾了怎么破?
千手、迦宁、圆融,是乾先生手下的三位大佬,都有点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