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债难清
骸骨保持着禅定姿态,双手置于膝上,脊椎挺直,头颅微垂着,空洞的眼静静“望”着下方,下颌骨微张,像是在无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林亭松说着便要过来。
“是具骸骨。
”隋寒抬手虚虚拦住他,“准备好再看。
”
空气仿佛凝住了,原本暖黄的烛光,现在再看只觉得阴森又诡异。
隋寒皱眉道:“该不会是守拙吧?难道我们来迟了?”
“不会。
”林亭松摇头,“你细看这僧袍,旧成这样,肯定有年头了。
守拙再清苦,也不至于穿这种一碰就要碎了的袍子。
”
林亭松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这骸骨,目光最终落在那双手骨上。
右手指骨关节粗大,食指与中指的第一指节明显变形。
“这人应该经常都在执笔写字,我猜恐怕是……明悟法师。
”
明悟法师以译经弘法闻名,单单就他们在第一间暗室看到的卷宗,都已经数不清了。
隋寒目光一凛,他在北代时便听说,先帝离世后不久,明悟法师就被奸人害了。
但说到底也只是传闻,从未听谁说过那奸人是谁,也从未有人见过明悟法师的坟冢。
“得罪了。
”林亭松对着骸骨深深一揖,紧接着开始上手检查。
在骸骨贴近心口处的内襟,发现了一个用同色细线缝死的小夹层。
“刀借我一把。
”林亭松头也不回地对着隋寒说道。
隋寒有些不情愿地将短刃递了过去,眼睁睁看着林亭松用刀尖轻轻挑开了一根根旧线头……他做梦也没想过,这sharen如麻的乌金刃,有一天竟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夹层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宣纸,就着烛光,一眼便看出那是明悟的笔迹。
这信是明悟写给守拙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按照明悟的意思,他写这信时已身中剧毒,大限将至。
当时北代国运动荡,他预料到可能会生变,于是将毕生寻到的四样重要之物托付给了守拙,希望他能交给未来的北代明主。
火浣晶,长春散,玄阳血脉,《须弥卷》真本。
此四者,得其三可安邦,得其四可定国。
“他这么信任守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林亭松自言自语道。
按照明悟的意思,这四样东西本该只有守拙知晓,怎么就变成了大街小巷流传的歌谣呢?
“信错人了吧。
”隋寒不屑道,“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可信的。
”
话音未落,剧烈的震动从头顶传来,石室似乎晃了一下,紧接着尘土簌簌落下。
“追进来了。
”隋寒拂袖熄了蜡烛,将林亭松拉到身后石壁的凹陷处,“我就在这,不会离开太远,别怕。
”
隋寒无声无息地侧身贴着石壁,两把短刃已出鞘,第一个从墙外经过的人必死无疑。
墙外火折子的光越来越近。
“呃——”只听一声短促的气音,紧接着便是躯体沉重倒地的扑通声。
后面两个黑衣人也是训练有素,马上便意识到了危险,听声辩位,抬刀便向隋寒劈来。
空间太过狭小,几人打得缩手缩脚,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被隋寒绊了一跤,朝着明悟的骸骨踉跄而去!
“不可!”林亭松心中惊呼!
按照他平素心性,必会上前阻拦,但此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两次恰到好处开启暗门,过于整洁的石室……到底是谁!?
如果那人就在附近,会坐视明悟的遗骸被毁吗?
心念及此,林亭松硬生生压下了扑过去的本能,目光飞快扫过石室各个阴影角落。
“咻——”
寒芒一闪即逝,那踉跄的黑衣人瞬间仰倒在地,离明悟的骸骨只差分毫距离。
与此同时,最后一名黑衣人也被隋寒一刀封喉。
石室内重回寂静。
“请守拙法师现身一叙。
”林亭松沉声道。
角落的泥塑佛陀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瘦削苍老的身影,正是数月前将他们送上伽耶禅窟的那个老艄公。
“伽耶禅窟一别,不想在此重逢。
”林亭松双手合十道。
守拙仔细打量着林亭松,说道:“崇霄府主果然名不虚传,手段了得。
”
林亭松深深一礼,只道:“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还请法师见谅。
”
隋寒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沉迷过招,完全没注意骸骨差点被毁了这个插曲。
守拙不再多言,眼睛转向那骸骨,伸手拂去方才打点灰尘。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只是
“他毕生忧国忧民,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是不是很可笑?”守拙的声音有些疲惫。
?”隋寒疑惑道。
“你不知道?”守拙看着隋寒,眼神中似乎带着怨毒。
寒不解。
守拙依旧看着隋寒,半,当朝贺太后。
”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跟在太后身边不到一年,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隋寒冷眼看着他,“不过你说是太后下的毒,可有证据?”
“证据?”守拙讽刺地笑了两声,激动道,“证据就在你面前这枯骨里!就在他临死前写下的每个字里!他直到最后,还在幻想着什么辅佐明主!可你们北代,你们朝廷,哪有什么明主!?先帝抓住了好时机坐上那位置,可论才华心胸,不过中人之资!现在的皇帝更是年少无知!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命好罢了!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守拙跟着明悟离开秣梵罗时,不过是个普通弟子,想借此机会出去历练。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也学到了很多,渐渐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理念。
明悟总说众生平等,皆可渡化,一个人的心性品质远比能力更加重要,要去寻找那些真正能承载天命之人,以学识宝物辅佐,开创太平。
火浣晶、长春散和玄阳家族的秘密,都是二人在游历中发现的,原本是想等时局动荡时献给先帝以解燃眉之急,却不料先帝比他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不过明悟这想法,守拙只觉得可笑。
在守拙眼中,世人愚昧者众,贪婪者多,唯有能者才配得到帮助,才配掌握改变世道的力量。
而那些庸碌之辈,即便坐在高位上,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二人因此经常争论,最终不再往来。
明悟入世辅佐他的明主,守拙建立了伽耶禅窟,寻找他心中的能者。
“他带着一身毒来找我那天,我真的觉得很可笑……”守拙闭眼陷入回忆中,“他惦念的北代,寄予希望的朝廷,最终给了他什么?这样一群人,又凭什么得到他留下的东西?”
林亭松静静听着,直到守拙的激愤稍稍平息,才开口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就散布了《须弥卷》的歌谣,引得各方势力争夺。
你想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能者,你希望有人能颠覆朝廷,你是在为明悟不值,你想为他报仇。
”
“不!我没有!那都是他咎由自取,我没想为他做什么!我只是要证明他错了!”
“那你跋山涉水将他的尸身完好地安置在这里,又是为何呢?”
“我……”守拙不再说话。
起初他做这一切,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他认为自己比明悟更有智慧。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渐渐不那么在意对错了,他只希望把明悟受到的伤害加倍还回去。
又是为何呢?林亭松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其实他早已分不清了……
“守拙法师。
”林亭松并没有继续质问,只道,“明悟法师毕生所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生。
他将重任托付于你,是希望你能帮助他完成遗愿,而不是让这天下因他留下的那些东西,陷入更大的动荡。
”
隋寒接着道:“你口口声声说朝廷不配,可你引来的乾先生之流,就配得上了?你让明悟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成为各方厮杀的筹码,若他在天有灵,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住口!”守拙枯瘦的身躯有些颤抖,暴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悟他……他太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是在纠正这个错误!只有让不配的人失去一切,让真正的强者在争斗中显现,选择真正的强者,这天下才有希望!”
隋寒听了这自欺欺人的话,只觉得好笑,不屑道:“那圆融,也是你选择的强者?”
听到圆融这个名字,守拙的狂怒忽然凝滞了,微微垂下头去。
隋寒继续道:“圆融资质确实好。
可他为了权力欲望,轻易就能背叛你,这更证明了明悟才是对的,无论资质还是能力,都不等于仁心,心术不正的人,能力越强,危害就越大。
”
看着守拙不再辩驳,林亭松缓声道:“你其实早就后悔了对吗?当你发现乾先生的真面目时,你就知道你走错了路,所以才会在伽耶禅窟帮我们,今天也是如此。
既然这样,就告诉我们《须弥卷》最后的秘密吧,趁现在一切还能弥补,我们共同完成明悟法师的遗愿。
”
后悔了吗?
守拙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遍。
后悔收了圆融为徒?后悔将《须弥卷》的歌谣散布出去?后悔直到明悟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还在想着辩出个对错?还是……后悔当初没有和明悟站在一起?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个日夜,可是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他起码不再会编什么歌谣了。
沉默了许久,守拙终于开口道:“《须弥卷》里,其实藏着北代先帝真正的遗诏。
”
第82章见天明
先帝一向龙体康健,谁也未曾料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胸痹急症会击垮他。
皇子们尚且年幼,先帝一直没有立储,朝堂之上,因此更是暗流涌动。
病势汹汹,药石罔效,先帝自知大限将至,思来想去,写下一封密诏,藏在了只有明悟法师知晓的地方。
朝中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再值得信任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图谋,唯有明悟不同,他一心只为天下苍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先帝嘱托明悟,若他驾崩后朝局有变,要尽全力辅佐新帝,稳住江山社稷。
可这宫墙之内,又怎会有真正的秘密?
贺皇后得知先帝密召了明悟,便已经猜出了一二,不等明悟行动,就将人抓了起来。
奈何明悟心志坚韧,无论怎么被折磨,都未曾吐露过半个字。
贺皇后恼羞成怒,又惧事情败露,不敢将他久押在牢中,于是将他转移至一处偏殿,继续拷打逼问。
甚至还给他服下大量五石散,那东西虽不会立刻致死,却会慢慢侵蚀神智,令人痛苦不堪。
明悟硬生生抗住了五石散初期的侵蚀,寻得一丝间隙,拼命逃了出来。
可当他终于脱身,看到的却是六皇子已经登基,贺大后垂帘听政。
他若贸然现身,非但无法拨乱反正,反而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那封真正的遗诏,也将永不见天日。
万般无奈之下,明悟带着这些秘密去伽耶禅窟找到了守拙……
《须弥卷》的歌谣一共四句,前三句守拙都将线索放了进去,唯有关于《须弥卷》真本的第四句毫无指向性,并非他不知道在哪,而是他给自己留了一步退路。
如果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起码他还有机会用《须弥卷》真本来扭转乾坤。
比如现在。
守拙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静坐的骸骨,低声道:“圆融投靠了乾先生之后,他们也曾找过我,许以重利,想让我也为他们所用。
我是动过心,所以我曾默许圆融改了伽耶禅窟的部分机关,为他行了些方便。
”
初见乾先生时,守拙也确实觉得他很有才华和智慧,称得上人中龙凤。
而且那时乾先生总说“二圣并坐”的格局,既不利于朝堂稳固,也不利于民生,他想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僵局,重建秩序。
不过后来守拙慢慢被发现,那些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乾先生想要的无非也只是坐上那个位置罢了,什么朝堂,什么百姓,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他的垫脚石。
守拙看向林亭松,终于承认道:“你说得对,我后悔了,我承认明悟才是对的。
真正的明主,不在于有多强的力量,而在于有怎样的心。
”
林亭松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所以,真正的遗诏中,该继承大统的人,究竟是谁?”
说罢,林亭松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看了隋寒一眼。
隋寒静静站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们现在在说的事都与他无关。
守拙沉默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二皇子,元冬朗。
”
这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可林亭松眼中的了然却远大于震惊,心中甚至有种石头终于落地了的放松感,之前的所有事仿佛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找到了源头。
隋寒感到一阵荒谬,像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无关的故事。
元冬朗……这名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他记得幼时宫苑高墙内模糊的四季,记得乳母身上淡淡的皂香,也记得阿娘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陪他读书识字。
可那些记忆实在大过模糊,远不及他作为“隋寒”的记忆来得真实。
属于“隋寒”的人生是落樱画舫,是江湖,是刀光剑影,是遇见林亭松。
荒谬感过后,是刺骨的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也许无人知晓大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意味着当今坐在龙椅上的璟帝,名不正言不顺;也意味着自己和身边人,都将被卷入一个很难挣脱的漩涡。
他不在意那个位置,但他在意这背后牵扯的阴谋,更在意身边人的安危。
“元冬朗……”林亭松名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隋寒身世的时候,于是强迫自己冷静问道,“那?”
守拙道》真本里,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在迦色王的王陵中。
”
迦色王是秣梵罗第一位狂热崇拜佛教的君王,在位期间广建寺庙石窟,翻译佛经,甚至命人造出了佛教自建教以来的第一尊佛陀造像。
“迦色王倾心佛法,对僧人礼遇有加,明悟始终觉得,若是没有他,佛教不可,守拙继续道,“只不过迦色王陵隐藏在群山中,才找到具体位置的。
”
秣梵罗陵墓与中原不同,讲究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封土,也没有树木标识,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的打扰。
若是没有特别留意位置或者做下记号,时隔多年再想找到是很难的。
林亭松听得眉头紧锁,问?”
“嗯。
”守拙摇头道,“这十年来,我一次都没去过那里,只是回忆起过。
”
“回忆过?”隋寒眉毛一挑,接着问道,“和谁回忆过?”
守拙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低声道:“早年曾对圆融提起过一二,虽然也没说过具体位置,但以他的聪慧,或许可以猜到。
”
看来此番乾先生大动干戈深入北境,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了。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墙壁上,沉默再次弥散开来。
……
两人按照守拙的指引,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蜿蜒向上,终于推开一块沉重石板,重新回到了地面。
虽然已是黄昏光线,但林亭松还是觉得双眼被强光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隋寒回头紧张问道。
林亭松闭着眼,说道:“没事,可能下面待久了,一下出来不适应,眼睛有点疼。
”
隋寒抬手替他挡着斜射过来的光线,说道:“别急着睁眼,慢慢适应。
”
林亭松鼻尖萦绕着隋寒身上混着尘土的皂荚味道,不由自主地将额头抵在隋寒肩上,闭目缓着神。
隋寒就站在原处任由他靠着,手掌依旧替他遮着光,目光扫视着四周。
看起来是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早已远离了法云精舍。
夕阳给树梢镀了金边,鸟鸣声声,仿佛刚才地下发生的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好点没?”过了一会儿,隋寒低声问道。
林亭松慢慢睁开眼,刺痛感已经消失了,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他轻轻把隋寒的手拉了下来,回答道:“没事了。
”
隋寒却不信似的依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别逞强,不舒服要说。
”
“知道啦。
”林亭松揉着发涩的眼角,嘴上无心地顶了回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
隋寒做出很用力的样子,轻轻点了点林亭松脑门:“还不是成天被你这破身子吓得!”
隋寒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自打林亭松从鸾台大牢出来开始,隋寒就觉得他变脆了很多,好不容易养好些,后面又是接二连三的伤病。
他分明知道林亭松其实没那么脆弱,但只要林亭松微微皱下眉头,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林亭松看出来他是真的担心,双手环上他的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真没事。
”
林亭松那张脸实在是明艳动人,这天底下估计没人能受得住他这般撒娇的样子,隋寒只会比其他人更甚,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回手抚了两下他的后背。
言归正传,林亭松继续道:“所以……你怎么想?”
隋寒知道他在问什么,垂眸看着他,问道:“你希望我坐上那个位置吗?”
不希望,林亭松一点也不希望。
那位子并不好坐,也不适合隋寒这般爱自由的性子。
他原本希望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和隋寒一起离开这里的。
而且他也没法辜负璟帝,他答应了璟帝要辅佐他坐稳皇位,便不可能中途背叛,如果隋寒一定要抢回那位置,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那本就是隋寒的东西,无论如何,林亭松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替他做出选择。
“你想吗?”林亭松扬起头问道。
第83章白毛雪
“你若是想,就去,那本来就该是你的。
”见隋寒半晌没说话,林亭松先开口道,“我不会拦你,但我……这次也没办法帮你了。
”
其实隋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林亭松问他时,他隐隐有些预感,但他总觉得那些都离他很远,他只是“隋寒”而已,他也只想做“隋寒”而已。
“不得不做决定时再说吧。
”隋寒说得冷静,但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件事也许最后根本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林亭松也没再多问,二人顺着小路缓缓走回客栈,一路上都在讨论迦色王陵。
守拙方才只说王陵在秣月神山,可那山的范围比砾州的邶山还要大数倍,再加上这些年秣梵罗也发生过几次战乱,地貌或多或少有些变化,想要找到王陵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回到客栈,二人叫来了几个可靠的亲随,令其分头行动去打探王陵消息。
安排好了任务,房中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映着彼此凝重的脸。
“你有几成把握?”林亭松淡声问道,“凭我们两人,能进入王陵拿到《须弥卷》?”
隋寒靠在椅背上,眼也没睁,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零。
”
林亭松:“……”
倒也不必如此实在。
“实话。
”隋寒睁开眼,目光晦暗不明,“你别忘了,靖苍王还有长春散,他们随便吃几颗,咱们都不是对手。
”
“那你……”林亭松顿了顿,轻声问道,“还要继续吗?”
自打林亭松知道隋寒的身世开始,他很多次想问隋寒到底怎么想,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怕自己过多的关注会影响隋寒原本的决定。
在林亭松看来,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也是独立的,他不希望因为彼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分明是杀伐果断的人,可每次到了隋寒这,都会变得犹豫,林亭松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他又没办法,和隋寒有关的事,他就是控制不住想东想西。
“松儿。
我最初进宫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弄清我娘是怎么死的,二是帮隋墨舟拿到《须弥卷》,彻底离开画舫,也算是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隋寒起身走到林亭松旁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第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
至于第二件事,从他拿出扳指让我怀疑你开始,我就不准备继续了,你是我现在还留在这的唯一意义,你觉得我会不会继续?”
林亭松听完,只是轻轻拍了拍隋寒的手背,说道:“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你的处境要比我危险得多。
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再顾我。
”
……
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便有消息陆续传回。
四十多年前,迦色王大力发展佛教时,身边出现过一位高僧昙无戒。
据说迦色王陵的修建,昙无戒也参与了不少,秣月神山就是他选的风水宝地,因为传说中,这里曾是佛陀沉睡之地。
后来迦色王逝世,昙无戒也离开了皇宫,来到秣月神山的主峰望月峰上修行,还在那支了一个茶寮,偶尔接待有缘的旅人,晚年时也收了几个弟子,明悟便是其一。
如果明悟能顺利找到王陵,不出意外就要从昙无戒那得来的信息,若还能找到昙无戒本人或者他的其他弟子,一定还有机会再次进入王陵。
事不宜迟,二人连夜出城,快马加鞭,直奔望月峰。
这望月峰看着不高,但越往上走,道路越发崎岖,两人只得弃马步行。
四周景色越发诡异,茂密的树林逐渐被低矮扭曲的怪树取代,风声听起来呜呜咽咽的,好似有人在小声哭似的。
隋寒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色,分明才是午后,天空好似傍晚,太阳变成了惨白模糊的圆斑,虚弱地嵌在厚重云层里,了无生气。
“这天色不对。
”隋寒从行囊里拿出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抖了抖,罩在林亭松肩上,“看着怎么像是要下雪了。
”
林亭松将大氅裹紧了些,寒气却依旧从脚底往上窜。
几句话的功夫,雪花竟真的飘下来了,远处的云层看起来都快要压到山顶了,天地瞬间变得苍茫混沌。
眼看着雪花越来越大,隋寒沉声道:“看来一时半会下不去了。
”
“那里会不会有人家?”林亭松往不远处的山坳指了指,有缕烟雾,在风雪中顽强地飘着。
别无选择,二人顶着雪,深山坳。
走近才发现,竟还是幢二层石楼,里面有微光透出,烟。
“咚咚咚!”
,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里面毫无反应。
隋寒将林亭松往身后一带,直接抬掌将门拍开了,迎面扑来一股暖意。
厅堂内是个石砌的大火塘,火塘。
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他看了看被强行推开的门,又看了看门口两个满身风雪的不速之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风雪甚大,两位施主进来躲躲吧。
”
二人对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林亭松回了个礼,说道:“小师父,人回应,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小沙弥摇了摇头,似乎对门闩并不在意,只是走到火塘边,拿起铁钎拨了拨炭火。
“这山里的白毛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位施主能找到这也是缘分,就在这里歇歇吧。
”
林亭松解下大氅在火边烘烤,问道:“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这里只你一人么?”
“小僧与师父在此清修。
”小沙弥头也不抬,继续用铁钎翻着柴火,“师父下山采买米粮,还没回来呢。
”
林亭松并没有贸然打听迦色王陵,只是问了问明悟相关的事,可无论问什么,这小沙弥都是摇头,看起来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
烤了半天火,小沙弥走到窗边看了看愈发狂暴的风雪,说道:“看来今夜二位施主是走不得了,二楼空的石室都可以留宿。
”
说罢,他起身引着二人往楼上去,石室虽然简陋,倒是干净整洁,两张床榻并排,上面铺着草垫。
桌上摆放着两碗菜粥和几个粗面馒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客人,且恰好是两人。
小沙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说道:“小僧就不打扰了,二位早些歇息。
山里晚上不太平,总有野兽,二位入夜之后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为好。
”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隋寒抬手去拉了拉石室的门,果然不出所料,已经从外面落了锁。
“从进门起就不对劲,一个小沙弥,独自面对破门而入的陌生人,未免太过镇定了。
还有这房间,这饭菜……都像是提前备好的,他好像是在等我们?”
“先吃饭吧。
”林亭松已经坐到了桌边,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该来的总会来,不急这一时片刻。
”
“你这会儿倒是心宽了!”隋寒抢过林亭松手中的馒头,先咬下去一口,“就不怕这馒头里有毒啊?”
“毒死也比饿死强。
”林亭松不慌不忙地又拿起另一个馒头,“放心吧,他留着我们肯定有用,不会轻易动手的。
”
吃饱喝足,身上的寒意总算是散的差不多了。
林亭松走到床边坐下,脱下沾满雪水的靴子,刚褪去湿冷的布袜,隋寒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脚踝,修长的脚因为湿冷而微微泛红,入手一片冰凉。
“你做什么?”林亭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缩回脚。
隋寒根本不容他挣脱,沉声道:“袜子都湿透了,不早说?回头又冻出病来。
”
“这是怕我生病?还是照顾我嫌烦了?”林亭松玩笑道。
隋寒也不回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脚心。
“哎!你!”林亭松想要往回缩,却又被隋寒狠狠攥住,冰凉的脚落进温热宽厚的掌心,那温度仿佛顺着皮肤一路烧了上来,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另一只。
”隋寒示意他抬起另一条腿。
林亭松抿了抿唇,顺从地抬起,正出神地看着隋寒低垂的眉眼,却忽然又轻轻往后一缩。
“怎么了?”隋寒立刻顿住,抬眼看着他。
“没……”林亭松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子,“有点痒。
”
隋寒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轻了些,两只脚都捂得差不多回暖了才停下手。
外面天色渐暗,石室里也无事可做,二人只能早早躺下谈天。
石室并不暖和,隋寒怕林亭松还是脚冷,分开双腿让他把脚放进来。
林亭松嘴角一勾,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隔着衣袍,用脚趾轻轻挠了挠隋寒的大腿。
最开始隋寒并没理会,感觉到林亭松的脚越来越往上,才猛地侧起身子,黑沉沉的眼眸看着林亭松,低声道:“你老实点。
”
“我怎么了?”林亭松语气十分诚恳,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你让我放进来的吗?”
“让你放进来,可没让你可哪乱摸!”隋寒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双腿一用力夹紧林亭松乱动的脚,又抬手把人紧紧圈在怀里,沉声道,“快睡觉。
”
林亭松也不再挑衅,乖乖贴着隋寒,听着那略快的心跳,只觉得安心,似乎帘窗外嘶吼的暴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
“啊!!!”
凄厉的惨叫从楼下传来。
黑暗中,林亭松和隋寒猛地睁开眼。
第84章叩玄门
二人拉开房门冲下楼,眼前的一幕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火光摇曳的大堂中央,那小沙弥仰面倒地,胸口插着那把用来挑柴火的铁钎,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而火塘边,竟然还站着另外四个人。
左边是个白须老僧。
右边是三个男子,一人作行商打扮,一人是猎户模样,腰间别着短刀,还有一人像是个文弱书生,面色苍白,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林亭松和隋寒突然出现,让这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我乃是此间主人,今早下山采买米粮,因风雪耽搁,傍晚才回来。
”老僧看着地上的尸体,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扫过面前五人,“我回来时徒儿尚且安好,还为我热了粥,地说有几位施主借宿。
今夜这里再无其地人来过,凶手,必在你们之中!”
话音刚落,那猎户便粗声粗气地指着林亭松道:“我看见了!我起夜时,看见这位公子下楼,鬼鬼祟祟的!”
行商也立刻尖着嗓子接道:“我也看见了!我夜里冷得睡不着,本想下楼烤火,结果就看见这位公子也在火塘边跟小师父说悄悄话,我想着不好打扰便回房了,没多久就听到惨叫。
”
那书生似乎被吓坏了,声音直发抖:“我……我没看见什么,但是我闻到,这位公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檀香味,和那小师父身上的一样……”
三人言之凿凿,将矛头齐齐对准林亭松。
林亭松有些不明所以,地从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夜游症这毛病?而且夜游时还会找人说悄悄话?若是病成这样,隋寒不该早就发现了吗?
想着又抬起自己的袖子仔细闻了闻,倒是有股檀香味,但这石室里分明都是檀香味……
隋寒一步跨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三人:“我们二人一直在房中,从未离开半步!而且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如何能出来sharen?”
“门被锁住?”老僧冷冷道,“那你们刚刚是怎么出来的?”
隋寒闻言一愣,是啊,门是什么时候被人打开的呢?分明睡前还是锁着的。
猎户嗤笑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同伙吧!”
“就是!而且你们还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肯定会互相包庇!”行商也跟着帮腔。
林亭松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这场白毛雪似乎就是为地量身定做的,地现在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确实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我。
”林亭松挑眉看着几人,“可你们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也许你们三人也是同伙,联手杀了人,然后想要诬陷我。
”
紧接着,林亭松又看向老僧,似笑非笑地问道:“若凶手是我,高僧待如何?若凶手不是我,高僧又待如何?”
老僧横到几人中央,看着林亭松,说道:“这位施主,眼下情形对你极为不利,我虽不愿妄下断论,但为防万一,也为查明真相,恐怕……要暂时委屈施主了。
”
地顿了顿,看着地面缓缓道:“烦请施主与这位同行的侠士,暂且移步地窖歇息。
待风雪稍歇,我便会下山通知官署,届时自有公断。
”
“地窖?”隋寒眼神一厉,“你想囚禁我们?”
“实乃权宜之计。
”老僧双手合十,“徒儿惨死,我悲痛万分,绝不能放走可疑之人。
若施主心中无鬼,暂居地窖一夜又何妨?”
“我怎么看不出你悲痛万分?”隋寒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亭松从后面按住隋寒的手臂,平静地看着老僧,又看了看那三名眼神闪躲的证人,说道:“既然几位都怀疑,我们便去地窖待上一夜,等明早官署的人决断。
”
那老僧似乎没料到林亭松如此配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讶异,随即双手合十道:“施主深明大义,请随我来。
”
老僧带着二人穿过厨房,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木盖子,涌出一股泥土和腌菜的混合味道。
“下面有些旧物,但还算干净,委屈二位了。
”老僧举着一盏小油灯,率先爬下梯子。
两人也跟着爬了下去,木梯发出吱呀声响,下面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靠墙堆着些农具和几口旧缸,角落铺着些干草。
“明日一早我就去官署,今夜还请二位安分守己。
”老僧将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说完便转身爬上木梯。
头顶沉重的木板盖子“哐当”一声落下。
隋寒握住林亭松手腕,往旁边的干草堆走,皱眉道圈子,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是……”林亭松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还未等说出口,隋寒却突然抬手覆在了地的唇上,示意地噤声。
在一片寂静中,除了地们两人,似乎……还有另一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又轻又缓,
隋,放轻脚步,手按刀柄,朝着地窖最里面走去。
绕过一堆杂物,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中……身上盖着个破毯子,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出那也是个僧人。
破旧的黄色僧袍,花白的胡须遮住了半张脸,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身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谁……”
见人被锁着,二人也没什么好怕,快步上前蹲了下去。
那老僧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又闭眼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别白费力气了。
”
两人闻言一愣。
“高僧为何会被关在这里?”林亭松问道。
回应地的只有沉默。
那老僧像陷入昏迷了似的,无论问什么,都不再说一个字。
林亭松想了想,又试着说道:“我们是被风雪困在这的路人,原本是想着借宿一晚明早下山的。
可方才上面出了事,一个小沙弥被人害了。
”
话音刚落,那老僧忽然抬起了眼皮,盯着林亭松说道:“你说什么……”
地挣扎了几下,扯的铁链哗啦作响,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暗红的血迹。
隋寒出手如电,直接抓住那老僧的手腕。
脉象虚浮,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隋寒迅速点了地胸前几处穴道,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这老僧减轻些痛苦。
“那小沙弥……确实已遭毒手。
上面有个和你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老僧,说是小沙弥的师父,还有三个路人,地们都莫名其妙诬陷我们,所以将我们关到了这里。
”
老僧缓过一口气来,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又是为何要来望月峰?”
“为了迦色王陵,那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关乎北代的国运。
”林亭松并未做任何隐瞒。
老僧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为了这王陵,不惜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清者自清。
”林亭松正视着老僧,淡声说道,“小沙弥之死,非我二人所为,真凶此刻怕是正在楼上烤火。
”
林亭松不再多言,解开大氅,盖在老僧身上,拉着隋寒往油灯那边走去,不小心碰歪了那倒扣的木桶,上面的油灯晃了晃,被隋寒眼疾手快地扶住。
林亭松正要把木桶往回挪挪,低头却发现木桶扣住的地方有些古怪,地面上石头的颜色更深,中间似乎还有刻凿的痕迹。
“看这里。
”林亭松把破木桶彻底推开。
隋寒将油灯拿近,昏黄光线下,那片被木桶覆盖的地面上,竟刻着一个规整的字纹,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佛门的“卍”字纹。
林亭松用手指轻轻拂去字纹上的浮土,露出全貌,发现这字纹并非直接刻在地上的,而是刻在一块与周围石料颜色极为接近的石板上。
机关?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林亭松抬头,看向地窖入口,脑中各种线索瞬间串联:“地们费尽心机,sharen嫁祸,将我们关进这地窖,根本不是要找凶手,而是在引导我们发现这个。
”
“看来是想让我们替地们打开机关,当替死鬼啊。
”隋寒拍了拍手上的土。
上面那些人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机关,可能是碍于某些危险,并没有开启。
而且这些人也很了解林亭松的性子,知道做这么个局,地一定会自愿往里跳。
“想活着就不要乱动。
”角落那位老僧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死死盯着这边看。
林亭松回到老僧身边,淡声道:“高僧这是愿意信我们了?”
那老僧紧紧攥着林亭松的大氅,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我才是那小沙弥的师父,上面那个假的几日前将我重伤,关在这里,目的也是进入迦色王陵。
”
“高僧可是昙无戒法师的弟子?”林亭松恭敬问道。
那老僧看了林亭松一眼,半阖着眼睛说道:“我就是昙无戒。
”
第85章倒悬塔
看着林亭松惊讶的样子,老僧道:“不信吗?”
“没。
”林亭松摇头,“只是算算年纪,昙无戒法师已是耄耋,您看起来还差得远。
”
那老僧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竟好像笑了一下,淡淡道:“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年轻。
”
“见过昙无戒法师。
”林亭松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所以法师是愿意信我们了吗?”
昙无戒裹了裹大氅,说道:“对有敌意的陌生人都能心怀善意,自然不会对一个无辜孩童动手。
”
隋寒在旁边撇了撇嘴,腹诽道,方才给你点穴疗伤时怎么不见夸我呢?
紧接着,昙无戒说起了关于迦色王陵的事。
外人都说,迦色王离世后,昙无戒便来到望月峰修行。
但事实上除了修行之外,昙无戒还在做另外一件事——守陵。
迦色王非常重视昙无戒,也破例让他参与了王陵工程的建造,迦色王离世后被葬入王陵,昙无戒也自行请愿离开王宫,跟着来到了这里。
后来有一些佛教徒听闻昙无戒法师在这里,也慕名而来,拜入门下。
明悟就是其一,也是昙无戒收过最有慧根的弟子。
昙无戒虽熟悉王陵大体建造,但他从未进去过,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他当年只是无意和明悟聊起,告诉了明悟进入的方法罢了。
他也万万没想到,明悟竟会偷偷潜入王陵,将从中原带回来的什么《须弥卷》放了进去。
“几日前,一群人找到我,逼问我王陵在哪,我告诉他们入口就在那,但一旦开启,里面封了多年的毒瘴就会喷涌而出,所以他们没人敢动。
”昙无戒抬手虚虚地指了指“卍”字纹的方向,“对了,我看到那些人颈后似乎都有一个舍沙的图案。
”
舍沙。
果然又是乾先生。
这次也是好算计,无论林隋二人是死于毒瘴,还是侥幸活下来,都能为他打开王陵。
“看来我们现在,成了乾先生探路的棋子。
”林亭松看向地窖入口。
隋寒轻嗤一声,冷声道:“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动我们这两枚棋子了。
”
“所以他们折磨你,是想问出避开毒瘴的方法?”林亭松继续对着昙无戒问道。
“嗯。
他们说,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他们就要把这望月峰全部炸毁。
”昙无戒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争什么,中原的事也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神山和王上的安宁。
”
“他们将我们引到这,就是希望我们能替他们打开王陵。
”林亭松思索片刻道,“如果法师愿意告诉我们,我们保证只拿东西,绝不会打扰王上,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王上。
而且,若我们能进去,那些人定会跟着我们,也就不会再动炸毁神山的心思了。
”
“杀了我。
”昙无戒忽然吐出三个字。
“什么?”林亭松眉心一跳。
“把我的血洒进去,就能解毒瘴。
”昙无戒道,“我现在无力还手,杀我易如反掌。
”
林亭松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撩衣摆,挨着昙无戒,靠着石墙坐了下来,还将刚才盖在昙无戒身上的大氅扯过来一半盖在自己腿上。
“滥杀无辜,不进也罢。
”
隋寒挑了挑眉,没说话,也靠着林亭松另一边坐下,抱着手臂,闭上了眼。
两人这副架势,倒真像是要在这地窖里凑合过夜了。
昙无戒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沉声道:“年轻人,我是说真的。
”
“我也说真的。
”林亭松眼皮都没抬,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既然当年明悟法师能进去,而您如今还活着,那就说明,一定还存在其他方法。
”
昙无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神色复杂地看着林亭松平静的侧脸。
林亭松依旧闭着眼,继续道:“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可就算如今只有杀了您一个方法,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想要拿到《须弥卷》,是为了北代百姓的安宁,这安宁,不可能由滥杀一个他国百姓开始。
”
昙无戒久久不语,只是重新打量着林亭松清俊的眉眼,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隋寒。
隋寒虽闭着眼,但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立刻就察觉到这审视的目光。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法师不必看我了,我都听他的。
他若说进,刀山火海我也去。
他若说不进,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在这睡觉。
”
地窖再次陷入沉寂,。
锁链稀里哗啦响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安静下来,随即一只粗糙的手碰到林亭松的手背,迅速将两颗药丸塞进了他的手心。
戒,昙无戒摇了摇头,抬手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一颗药丸,方向。
隔墙有耳,不便多说,林亭松也跟着服下一颗药丸,将。
二人对着昙无戒郑重地行了一礼,用来。
”
二人蹑手蹑脚走到“卍”字纹旁边,隋寒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向字纹中心。
字纹所在的石板微微向下一沉,方圆三尺的地面,竟悄无声息旋转起来。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提着油灯往下照了照,能看到几丈下面是一片平地。
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了旋身跃了下去。
刚落地站稳,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一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大片浓雾朝着他们涌了过来,很快就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这浓雾有股发霉的古怪气味,虽然难闻,但两人置身其中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昙无戒给的药丸果然有效。
浓雾散去后,四周的光线倒是亮了几分,幽冷的淡绿色,十分朦胧。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不少奇怪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震惊。
他们正站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台上,旁边是螺旋而下的玉阶。
林亭松抬头看了看跳下来的入口,虽然还是敞开的,但毒瘴并未散开,足以阻拦上面的人一时半刻了。
“走吧,速战速决。
”隋寒看着深不见底的玉阶,“也不知明悟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
玉阶盘旋,二人循着绿光下行了整整一百零八阶,才终于来到下一个石台,这里应该就是迦色王陵真正意义上的顶层了。
二人推开面前的石门,绿光亮了些许,从穹顶的莲纹中漫出。
与其说这是个陵墓,不如说更像是个陈列着无数珍宝的地下宫殿。
入口处左右分别站着三个灰泥塑像,高鼻深目,胡须卷曲。
后面是两排陶俑,士兵,侍女,乐师一应俱全,神态栩栩如生,显然是一支庞大的仪仗队。
再往后堆放着小山丘高的象牙和漆器,更深处码放着几排箱子,里面是大量金银器皿。
角落立着两尊小型佛塔,塔刹上面刻着七相轮,看来这塔很可能也是七层,象征七级浮屠。
“典型的秣梵罗王族做派,既崇佛,又舍弃不了奢华。
”林亭松目光扫过满室珍宝,“《须弥卷》不可能放在这一层,朴素得大过显眼了。
”
二人继续沿着玉阶向下,依旧是一百零八个玉阶。
这一层窄了些许,堆放着大量兵器甲胄,虽锈迹斑斑,但杀气犹存,甚至还有不少马匹骸骨,看来是个兵器库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石台,上面是一套镶嵌着宝石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柄乌沉沉的长刀。
“你有没有发现这层比上层小了一圈?”林亭松皱眉道:“难道这是座倒过来的塔?”
“确实小了。
”隋寒点头道,“再往下看看吧。
我觉得明悟应该不会把《须弥卷》放在迦色王重视的地方,而是应该放在他心中觉得最有意义的地方。
”
“乾先生的人随时可能下来,我们来不及一层层搜了。
”林亭松环顾一圈说道,“正常的佛塔,塔刹为顶,象征佛法至高无上,对应无色-界。
塔基为底,承载人间烟火,对应欲界。
如果是倒过来的……原本的塔基成了顶,而原本的塔刹就成了底,但七级浮屠的义理应该不变,欲界三层,色-界三层,无色-界一层,很有可能是在最后一层。
”
目标明确,两人沿着玉阶飞速向下,越往下空间果然越狭窄,玉阶也变得陡峭。
绿意森森,仿佛沉入了幽冥深处,空气里也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湿。
台阶终于不再延伸,推开门,发现这里的空间果然最小,直径不过三丈,一眼就能看全。
可除了几个空置的玉宝瓶,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
”隋寒忽然想起了什么时候,说道,“怎么不见迦色王的棺椁?”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里面的东西多到林亭松也差点忘了这还是个王陵,是王陵就该有棺椁。
“第三层,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
”林亭松思索片刻后说道,“欲界的顶层,接着就是色-界。
身在欲界,心向涅槃,这应该就是迦色王推崇的,棺椁一定在那!”。
二人喘了口气,连忙又循着玉阶上行。
没想到这第层竟是圆的。
四根鎏金铜柱立在当中,铁链自上层底板垂下,悬着一具石棺,顶部嵌着一颗夜明珠,应是尸身头顶的位置。
然而,环顾四周,除了这石棺,再无他物。
二人心中一沉,快速绕着墓室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壁,也没有任何暗格。
“难道在棺内?”隋寒仰头看向那石棺。
“不会。
”林亭松否定道,“秣梵罗的僧侣都很尊崇迦色王,不可能做开棺这种事。
”
那还能藏在什么地方呢?
林亭松冷静观察着这墓室,忽然抬头,看向顶部的石壁,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小坑,似乎能放进什么东西。
“核桃拿来。
”林亭松道。
“嗯?”隋寒茫然地看向他,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去,“哦!”
隋寒从怀中掏出个核桃,正是之前在法云精舍旧木鱼里找到的那枚。
“放上去。
”林亭松又道。
隋寒旋身跃起,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将核桃放进那凹槽中。
只听一阵闷响,顶部的石壁竟分散成几瓣,向边缘退去,露出下面巨大的坛城浮雕,在夜明珠的光晕里半明半暗。
正中央是毗卢遮那佛,双手在胸前结成智拳印,左手食指伸入右拳内。
明悟留下那核桃,原来是这的钥匙。
“看出什么了?”虽说那浮雕极其精美,但在隋寒眼中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还有令人眼晕的繁复花纹。
“你再飞上去看看毗卢遮那佛的手。
”林亭松说道。
距离不近,光线又暗,那佛手虽刻得精细,但也不过是阴影里一个深邃的小点。
“快去啊。
”林亭松推了推隋寒。
隋寒眉毛一挑:“呦,林大人这是指使我上瘾了?”
“那我自己去。
”林亭松撇撇嘴,说着便要提气纵身,手腕却被隋寒按住。
“玩笑话,怎还当真?”隋寒说罢,足尖一踮,在空中一个轻盈折转,又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贴近了那巨大的坛城图案。
毗卢遮那佛的庄严感愈发迫人,隋寒单手扣住一处衣褶浮雕,悬在半空,凑近那结着智拳印的右手,在下面看还是隐入阴影的部分,此刻已十分清晰。
右拳拇指与食指弯曲形成的孔洞中,一个暗金色的短卷轴严丝合缝地卡在其中。
竟还真的有东西!
隋寒屏住呼吸,将那小卷轴取了出来。
身形一荡,已如叶子般落回到林亭松身边,将卷轴递了过去。
这就是《须弥卷》吗?
林亭松握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的,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此之小,如此之轻,却掀起了这般腥风血雨吗?
须弥在佛教观念里是一座神山,位于世界正中。
高耸入云,深入海底,是诸山之王。
谁都想去看看,谁都希望自己有机会登顶。
可谁又能说清楚,到底,何处是须弥?
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
林亭松心中掠过这句话。
“轰——”
身后的石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亭松,别来无恙。
”
第86章以命抵
进来的男子五十几岁,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眉宇间透露着威严。
身后跟着十几人,其中不乏几张熟悉的面孔。
“靖苍王。
”林亭松上前半步,将隋寒隐隐挡住,声音在空旷墓室里响起,“或者,我该称呼您——乾先生。
”
靖苍王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眼睛更显得冰冷又恶毒。
“谢过二位大人了,不然本王还真不知怎么能避开入口的毒瘴。
”
“王爷过奖。
”林亭松不动声色,指尖握紧袖中的卷轴,“不过亭松有一事不明,王爷这般大动干戈,到底所求为何?”
靖苍王手中的乌木杖使劲砸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
杖头镶嵌着暗金的奇异兽首,似蛇非蛇,有好几个头,透着邪异的美感。
舍沙。
之前在伽耶禅窟中也见过这图腾。
“所求为何?”靖苍王低低笑了起来,“亭松啊,你还真是和你爹一样,总是喜欢问这些蠢问题。
”
“先帝,我的好兄长,论才学,论谋略,论治国,哪点及我?可就因为他是嫡长子,父皇偏爱他的母妃,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坐上了那个位置。
可结果呢?他给北代留下了什么?”靖苍王向前踱了一步,“如今更是荒唐,龙椅上坐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垂帘后还坐着个妇人,牝鸡司晨,纲常混乱,难道不该有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吗?”
乌木手杖再次杵地,发出更响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刺耳。
“北代的朝堂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强者为尊,能者居之,这难道不是天理吗?”
林亭松看向乌木杖的杖头,暗金的舍沙在幽光中似乎活了过来,正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他忽然轻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诮道:“所以,王爷便自比千头蛇神舍沙,以为自己能重建秩序,为北代带来新生?可在天道面前,舍沙也不过是背负世界的巨蛇,挣扎求存罢了。
”
“亭松,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靖苍王笑道,“可你又能阻止本王什么呢?”
“王爷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元少卿考虑吗?”林亭松劝道,“王爷,回头是岸。
”
“住口。
”靖苍王厉声打断,“该回头的不是本王,是这颠倒的朝堂。
”
他不再多说,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的人走上前来。
看衣着似乎是个女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微微颤抖着。
靖苍王扯下那人的头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涣散,神情十分恍惚。
适应了墓室内的光亮后,她便开始挣扎,不停呓语道:“朗儿……我的朗儿。
”
这声音虽轻,却如雷般在隋寒耳边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陌生的脸。
林亭松也怔在原处,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
靖苍王满意地看着两人剧变的神色,俯身捏住那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隋寒的方向。
“阿樱,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朗儿?”
俪妃本名李樱。
阿樱……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交出《须弥卷》,本王可以让她继续活着。
”靖苍王的手移向俪妃纤细的脖颈,五指微屈。
“住手!”隋寒双刃已然出鞘半寸,周身杀气汹涌。
林亭松按住隋寒的手臂,冷静地看向靖苍王,说道:“放了她,《须弥卷》我给你。
”
靖苍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道:“亭松似乎没听清,本王说的是让她活着,可没说要放了她。
”
说罢,手指微微收紧,俪妃脸上泛起痛苦的神色,狠命地挣扎着。
“你敢!”隋寒挣开林亭松。
“我用自己换她!”林亭松拉住隋寒,语速极快,“王爷抓我,远比抓这个神志不清的妇人有用!”
“不行!”隋寒反手抓住林亭松,“你不能去!”
林亭松用力甩开隋寒,不再看他,转向靖苍王,缓声道:“王爷如果同意,我也有个条件。
我要先给俪妃诊脉,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毒或伤。
若无问题,我立刻带着《须弥卷》换人,如何?”
隋寒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冷声道:“靖苍王若实在要抓个人质,就抓我。
否则,隋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陪葬。
”
“隋大人身手了得,本王是有耳闻的。
”靖苍王道,“春散的厉害,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打过?况且,即便隋大人不怕死,你舍得让你娘和亭松一起给你陪葬吗?”
林亭松,低声道:“隋寒,信我。
”
该信他险吗?
可若是不信,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在这么多高手的面前,就算拼了性命,也根本就护不住这两个人啊。
隋寒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林亭松重重握了上去,又说了一遍:“隋寒,信我。
”
“本王考虑好了,就依亭松的意思。
”靖苍王一挥手,示意手下将俪妃押到中间的空地上,“验吧。
”
隋寒想跟着林亭松过去,却被他制止,只能死死攥着拳,站在原地盯着对面的人,若是出现任何意外,他便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林亭松走到俪妃面前,心中狠狠疼了一下。
不仅因为这位曾经艳冠后宫的妃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更因为她是隋寒的阿娘。
“朗儿。
”俪妃看着林亭松,喃喃道。
林亭松伸手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算平稳,应该没有中毒。
可除此之外,他其实并看不出其他任何了。
诊完后,他帮俪妃整理着凌乱的袖摆,又指了指隋寒道:“娘娘,那里安全。
”
“如何?”靖苍王见林亭松磨蹭了半天,有些不耐。
林亭松收回手,面色沉静道:“没有问题,我过去,你让她回隋寒那边。
”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须弥卷》,缓步向靖苍王走去,两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
对靖苍王来说,这就是俪妃最关键的用处,既然已经用完了,也不妨做一回言而有信的人。
想着,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便将俪妃轻轻向对面推了一把。
“走吧,咱们回去慢慢聊。
”黑衣人押着林亭松,随着靖苍王朝门口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墓室中,隋寒环着俪妃,眼睛红得仿佛马上就要滴出血来。
头顶的毗卢遮那佛安静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隋寒仰头跪了下去。
他现在只求佛陀能在他想到救人法子前,保佑林亭松平安。
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相信佛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求神拜佛了-
地牢阴冷潮湿。
林亭松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脚踝早已磨破,渗着血渍。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
“吱呀——”
牢房的门被推开,靖苍王踱步而入,手中拿着暗金色的《须弥卷》。
他走到林亭松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这帮废物真是没轻没重。
”他抬手握住林亭松肩头的鞭痕,林亭松疼得眉头一皱。
林亭松抬起头,笑道:“王爷见笑了。
”
“亭松这是还不打算说吗?”
“王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须弥卷》我都没来得及打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
靖苍王“唰”地一下,将卷轴展开在林亭松眼前。
一幅色彩古拙的水墨画。
主体是座坛城,中心是一座巍峨山峰,山脚下的戈壁赤红如血,上面散落着赭红怪石。
如果没经历过之前的事,可能并看不出是什么,但现在所有人应该都能想到,这画的就是火浣晶。
山峰中段,云雾缭绕处,生长着一棵倒悬的松树,下面有几株蘑菇似的植物,紫黑色的。
这场景和伽耶禅窟下面的极为相似,看来就暗指月魄了。
再看山峰顶部,悬浮的太阳散着淡金的光,细看竟有些像眼睛,彷佛在凝视着画外的人。
林亭松道:“这画很清晰,对应的就是《须弥卷》的歌谣,王爷有什么不清楚?要我说什么?”
“亭松,别跟本王装傻了。
”靖苍王道,“歌谣一共四句,可这画上只有三句。
”
“须弥卷,旧事藏,双日悬空必一伤。
”林亭松念道,“王爷可曾猜测过这句指什么?”
见靖苍王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林亭松继续道:“我听闻可能是,一封能扳倒太后的诏书。
”
“什么样的诏书?”靖苍王问道。
对话到了这里,林亭松几乎可以确定,靖苍王应该还没见到守拙法师,也根本不知道《须弥卷》里藏了先帝的真正遗诏。
“不知道啊。
”林亭松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须弥卷》。
”
“别跟本王耍花招。
”靖苍王收起卷轴,问道,“那个守拙没跟你说吗?”
“守拙?”林亭松疑惑道,“我上次见他还是在伽耶禅窟,这次是想带着《须弥卷》去找他的,可这不是也没来得及去吗。
”
顿了片刻,林亭松又道:“会不会需要用什么特殊方法诏书才能显现?比如用药水涂抹,用火烤烤之类的……或者可能诏书就藏在画中?王爷要不把《须弥卷》留给我研究研究?”
用不着林亭松提醒,这些方法其实靖苍王都已经试过了,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最后一种可能——或许秘密就藏在画中,只是他没有看透,不过他根本也不敢把《须弥卷》留给林亭松。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说完,靖苍王拂袖而去,示意手下又拿了几样不知名的刑具进来。
……
与此同时,隋寒正在客栈,准备为俪妃换上干净衣物。
“啪嗒。
”旧衣服袖中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隋寒皱眉捡起地上的纸筒,轻轻展开。
——朕病重难起,传位事关重大。
二皇子元冬朗,仁厚孝顺,聪明果断,可继承皇位……
遗诏末尾,年款“昌宁八年”之上,赫然钤有先帝行玺的朱红大印。
第87章抛饵线
秣梵罗的夜晚很冷。
秣月神山一处隐秘岩缝之后,却亮着很暖的烛光。
这里是守拙回来之后发现的天然洞穴,入口被巨石和红柳巧妙遮掩着,内部干燥通风,甚至有一眼细小的泉。
上次在法云精舍,他把这地方告诉了林亭松和隋寒。
“来了。
”守拙对着洞口说道。
一道身影矮身钻入,先看向草席上气息微弱的枯瘦老僧。
“昙无戒怎么样了?”隋寒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在意起旁人的主死了。
“隋大人把他送来时,已经快不行了。
不过能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安息于此,不受惊扰,也算圆满。
”守拙顿了顿,看向隋寒,“隋大人身上杀气似乎消减了许多,还添了几分沉重心事。
”
“法师。
”隋寒开门见山道,“林亭松被靖苍王带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
守拙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修行到这种程度的人,总是能看透些天命的。
“我需要怎么做?”守拙缓缓捻动着褪色的旧佛珠。
林亭松是什么样的人,隋寒再清楚不过。
既然他把遗诏留了下来,那他就绝不会告诉靖苍王这件事,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周旋,争取时间,甚至设下陷阱。
即便隋寒没见过真的《须弥卷》,但也看过不少赝品,再加上守拙的描述,他可以确定那卷轴上画的就是歌谣的前三句。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靖苍王现在一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破解歌谣最后一句。
而林亭松的陷阱,最有可能设在这里。
而且按照守拙的说法,靖苍王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
守拙是当年《须弥卷》的唯一知情人,靖苍王没找到他,就一定没法确定当年的事。
“我需要你配合林亭松完成他的计划。
”隋寒沉声道,“你是唯一知道《须弥卷》内情的人,无论林亭松和靖苍王说了什么,靖苍王肯定都会找你求证。
”
“将计就计。
”守拙道。
“对。
”隋寒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弄清楚林亭松到底是怎么骗靖苍王的。
第二,你要不慎暴露,让靖苍王抓到,然后说出和林亭松一样的谎,让靖苍王当真。
”
“这件事难就难在第一,我们怎么能知道林大人说了什么呢?”守拙问道。
“我会想办法。
”隋寒微微倾身,凝着眉问道,“但这个计划很危险,会受皮肉之苦,甚至有性命之忧,法师可愿意?”
守拙双手合十,叹道:“这是我曾经种下的因,理应由我结果。
若能救林大人,破奸王谋算,消弭灾殃,纵使身入地狱,亦是功德。
若果真不幸……还请将我与明悟放在一处。
”
烛光在洞穴中反复摇曳,映着这虚实交织的终局。
离开秣月神山,隋寒便马上潜到了靖苍王落脚的院落。
从来到这地方第一天起,他们就在查靖苍王到底藏在了哪,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给找到了。
院落偏僻,戒备森严,火把将外围照得通明,巡逻的人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隋寒伏在屋檐上观察了许久,即便是轻功再高的高手,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也没有可能,强行突破更是下策。
他耐着性子等待时机,直到后半夜,守卫换防时终于出现了一丝空隙。
隋寒悄无声息地翻上另一处屋顶,寻了处背光的角落,再次伏下身去。
就这样借着换防的间隙,翻了好几个屋顶,大致也摸清楚了这院落的结构,可还是很难判断林亭松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抓个舌头逼问时,角落的一间矮房忽然亮起了灯,映出来的影子似乎是个女子。
可这里怎会有女子?
难道靖苍王把元清漪给带来了?
不,不是的。
隋寒思索半晌,眼睛一眯,他知道是谁了。
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林亭松-
烛火在靖苍王的眼眸中跳动,映照着桌案上纹丝不动的《须弥卷》。
又是一夜枯坐。
这几日他又试了很多方法,可还是一无所获,就在耐心濒临耗尽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王爷,阿瞳姑娘说又有新发现。
”门口的侍卫说道。
靖苍王将阿瞳千里迢迢带到这里,原本是想借助“傀丝”的神力,撬开守拙的嘴。
可他完全没料到,想把守
听闻虚目王族都能掐会算,他迹,能推出来最好,推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对阿瞳来说,中原的纷争她并不在意,她帮玄阳昭,也不过是因为二人身上流着同一个家族的血。
事实上,她最在意的是自己,她想好好活着,王。
阿瞳也确实给出过几个位置,每次靖些蛛丝马迹,但也只是蛛丝马迹而已了。
靖苍王知道再对着《须弥卷》看,也看不出什么了,于是命人将阿瞳带了过来。
“这次是哪里?”靖苍王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阿瞳缓声问:“王爷这几日是不是抓了什么人回来?”
“何出此言?”靖苍王眸光一暗。
阿瞳平缓地答道:“日轨忽主异动,有新星入局,此人或许是找到守拙法师的关键。
”
靖苍王心中冷哼,面色更沉,林亭松说没见过守拙,果真是在骗他。
“可这人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不说一个有用的字,要怎么办呢?”
“或许王爷可以让我试试。
”
见靖苍王有些怀疑,阿瞳又道:“若王爷怕我知道他是谁,可以将他的头都蒙上,只露眼睛,我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再用上幻香,便有可能让他说出来,事后他也不会记得任何。
”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顿了顿,阿瞳又道,“若是这次帮到王爷了,希望王爷可以给我自由,起码让我可以随意进出这个院子。
”
“依你,但若此次再无收获,阿瞳姑娘,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靖苍王说罢,示意手下把阿瞳重新打扮一番,将人带到了地牢。
林亭松依旧挂在刑架上,听到开门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来人粗鲁地将他的头蒙上,只在眼睛的位置撕开窄窄一条。
林亭松不知道这又是要闹哪出,可他也没什么力气再问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先看到了靖苍王,接着又看到后面同样被蒙着头的一个人,衣着打扮很奇怪,连男女都看不出。
那人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睛,鼻腔中顿时涌入一股浓郁的皂荚香气。
这味道……是错觉吗?怎么这么像隋寒身上的味道。
那只手在他眼前停留了片刻,指尖又在他眉梢附近的攒竹穴上用力按了按。
一下,两下……力道适中,一共七下。
七下。
林亭松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带玄阳昭和阿瞳回北代的路上,他看卷宗看得眼睛疼,阿瞳当时说只要在攒竹穴用力按七下便好了。
他当时问过阿瞳为什么是七,阿瞳说只是虚目人的数字崇拜,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她。
覆在眼前的手移开了,阿瞳后退半步。
“看着我。
”阿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种韵律,仿佛吟唱似的,给林亭松描绘了一个非常幽静的山中画面,让人确实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
“公子正在打坐,一个自称守拙的和尚忽然到访,你认识他吗?你有什么要对他说吗?”
林亭松看着阿瞳,心中有些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要顺着阿瞳的引导说下去。
“认识。
”林亭松眼神放空,声音也有些发虚,仿佛真的被引入了某种情境,“我要嘱咐他……保管好诏书。
”
“什么诏书?”
“《须弥卷》里的诏书,是先帝的亲笔,他反对太后摄政,当朝太后……并非名正言顺。
”
林亭松似乎有些明白阿瞳的意图了。
如果这是隋寒的意思,那隋寒一定是希望通过阿瞳得知,他到底是怎么和靖苍王说的。
“然后呢?他走了吗?”
“……在王陵,我把诏书给了他,他走了。
”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
林亭松微微一怔,守拙的行踪,他守口如瓶,如果这也是隋寒要问的问题,是希望他说什么呢?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阿瞳再次抬手覆上林亭松的眼睛,整个人贴近了几分,“小声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个人。
”
林亭松像是耗尽了力气似的,头歪向一边,声音低得根本听不清楚。
“他说什么?”靖苍王忍不住上前半步。
阿瞳抬手制止,轻声道:“他现在意识很弱,正在回溯关键的记忆。
”
靖苍王主主止住脚步,紧紧攥着拳。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
”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
阿瞳站在原地,心中也松了口气,这赌坊是昨夜隋寒告诉她的。
她现在只觉得林亭松和隋寒是绝配,两人都足够聪明,不然今天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
”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
刑架上的人仿佛已无知觉,但阿瞳看到了,他半掩在袖中的手,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饵,已经抛出去了。
网,正在另一边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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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左手搬家,右手处理交通事故,心态彻底崩了,故凌晨3点起来怒码1000字。
第88章掷千金
靖苍王站在“一掷千金”的布招子下,干燥的风卷着砂砾,把脸抽得生疼。
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沉静如古井的双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窟。
身后两名扮作仆从的亲卫,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腰侧隐处。
面容俊俏的少年提着油灯,堵在入口,将三人从头到尾扫视一番。
“生客?”少年问道。
“中原的商人。
”靖苍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慕名而来。
”
这一掷千金窟其实是个赌坊,也是秣梵罗唯一的赌坊。
无论多大赌注能可以玩,有人赌金银,也有人赌生死。
来这里的一般有三种人,富人,穷人,和好奇的人。
靖苍王今日便是扮成了好奇的人,为了显得年轻些,连胡子都剃掉了。
“懂规矩吗?”少年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略知一二。
”靖苍王谦逊答道。
“那得先给你好好讲讲。
”少年目光掠过他身后二人,油灯微抬,“想要进窟,第一件事就是净身,不能带随从,不能持兵刃,也不能穿多余的衣物。
”
左侧亲卫眉头一拧,上前半步。
靖苍王抬手将人拦住,目光又与那少年对视一瞬,应道:“可。
”
“主子!”亲卫低声道。
“在此等候。
”靖苍王脱下锦绣外袍,动作不疾不徐,露出下面的黑色劲装。
少年却还是摇头,从身后拿过一套素白麻衣,又指指洞窟旁边挂着帘子的小窟,懒洋洋道:“要穿这个才行。
”
靖苍王眸光一暗,换上这衣物,身上真就再难藏什么东西了。
“你到底要不要进啊?”少年催促道。
靖苍王接过麻衣,进入小石窟换好,将劲装连同几样暗器一并扔给了亲卫。
穿过狭窄甬道,眼前的石窟被分割成数个小窟,各色灯光将窟壁映得光怪陆离,骰子的撞击声混着嘶吼,可比盛乐京的赌坊热闹太多。
靖苍王蹙了蹙眉,这过分的喧闹让他有些厌烦。
“客人想先尝尝哪种滋味?”少年停住脚步,指了指周围的八个石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每一窟都挂着半副竹帘,对应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佛教的八苦。
“有何不同?”靖苍王问道。
“玩法不同。
”少年答得敷衍,“不过现在不能说,不然进去就没意思了。
”
“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呢?”靖苍王收回视线,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耸了耸肩:“想见玉判官的人多了,只要有本事,去哪个窟都能见到。
”
玉判官是一掷千金窟的主子,赌技高超的人,便会被玉判官选中,来上一局。
输了没损失,赢了可以让玉判官做任何一件事,若是玉判官做不到,便会奉上黄金百两。
不过这玉判官来无影去无踪,前两年经常有人能见到他,但最近这一年似乎很少见了。
靖苍王不再多问,仔细看过眼前的每一窟,目光停在角落的“求不得”。
竹帘挡住了里面人的脑袋,但能看到一席朴素的灰色僧衣。
“此人为何不需要换衣?”
“若是客人能连续赢三个月,也不需要换了。
”
靖苍王道:“就选这个。
”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手了。
”少年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说道,“那就,祝君好运了。
”
靖苍王掀开竹帘,里面不大,四壁空空,中央放着一张低矮木桌。
桌上摊着骨牌,刻着“天、地、人”字样和点数。
靖苍王在空蒲团坐下,对面的僧人才徐徐抬眼。
只可惜并不是守拙。
“出家人也来这种地方?”靖苍王疑惑道。
“施主着相了。
“僧人道,“心中有佛,处处是道场。
”
“好个处处是道场……”靖苍王冷笑着看向骨牌,“那大师来此道场,是求什么?”
僧人的眼珠微微下垂,说道:“放下。
”
“放下什么?”
“放下‘求不得’。
”
靖苍王懒得和他打哑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骨牌下面压的纸,上面写着此窟的赌法。
非常简单,摸牌凑点数,谁更接近“二十”这个满数,即为胜。
“听闻这里的赌注由双方自定。
”靖苍王指尖点着膝头,“大师想赌什么?”
僧人垂眸道:“若施主不嫌,对弈几局便好,赌注随施主心意。
”
靖苍王的目的根本不是来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僧人赌什么,他只想赶快见到玉判官,因为那是找到守拙最快的方式。
所以他也懒得设什么赌注,直接开局了。
这僧人果然厉害,厉害到让人觉得他出了千,几乎每局都能凑到“十八九”甚至“二十”。
靖苍王本就不擅赌,此斧,连输了十局。
直到第十一局,
,天九,共十九点。
这是他最接近二十的一次,但看着对方的平静模样,稳赢,思索再三,又冒险摸了一张。
人一。
二十整。
开牌,二十对十九,靖苍王终于赢了一次。
“施主是这三个月以来第一个赢我的人。
”僧人双手合十道,“在下愿赌服输,施主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开口。
”
靖苍王随口道:“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大师也能做到吗?”
“未尝不可。
”僧人在靖苍王意外的眼神中起身,“不过也许施主也该同我一样,学会放下。
”
说罢,僧人起身离开了洞窟,没过多久,之前那提灯的少年便进来了。
“走吧,玉判官要见你。
”
靖苍王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生怕有诈,谨慎道:“为什么?”
“那僧人在这赢了三个月,早该有资格见玉判官了,但他一直不见,刚刚又执意要把这机会换给你。
”少年解释完,皱眉道,“你这人问题真是多,一点都不像个赌徒,到底要不要见?”
靖苍王微微一笑,他本就不是个赌徒。
没有把握的事,他很少做。
不过这几日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冒险一试倒也无妨,因为自己的运气最近似乎都不错。
少年带着他绕过几处喧嚣的赌窟,来到了下一层。
这层远比上层寂静,眼前依旧并排八个石窟,和上层一样,只是竹帘变成了黑色。
少年也依旧带他走到最角落的“求不得”石窟前,示意他进去。
掀帘而入,里面一桌一灯两椅,灯火幽暗。
戴着白玉面具的玄衣人坐在桌后,手指修长,正轻轻在桌面上来回轮动着。
“阁下便是玉判官?”靖苍王问道。
“你是第一个赢了他的人。
”玉判官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并听不太清。
“侥幸。
”
“赌局里没侥幸,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玉判官帮我找一个僧人,他就藏在这窟中。
”
靖苍王直视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可那人分明还在地牢关着,不可能是他……
玉判官指了指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厚泥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陶瓮是一位故人很多年前留给我的。
若客人能不破泥封,不问旁人,在一炷香时间内说出瓮中是何物,便是赢了。
”玉判官转过头,似乎是笑了一下,“规矩都一样,若客人赢了,在下便去找人。
若是找不到,便双手奉上黄金。
”
靖苍王的目光投向那陶瓮,根本连个缝都没有,这题目纯属刁难。
“我不缺黄金。
”靖苍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无论输赢,我都会把人带走。
”
玉判官微微偏头,白玉面具反射着诡异的光:“客人这是要砸场子?”
靖苍王迎着他的目光:“阁下可以这么认为。
”
沉默蔓延开来,两人投在凹凸不平石壁上的身影,扭曲得如同鬼魅。
玉判官也不多言,只是抬手点燃香炉中的线香。
靖苍王缓缓走到陶瓮边,静静绕着它走了一圈。
线香无声燃烧着,已去了三分之一。
世人执着于形色,便生求,求而不得,便生苦。
若要感知到瓮中之物,也许要放下形色,观其本质。
“客人,香将燃尽。
”玉判官淡淡提醒。
靖苍王负手而立,并未立刻作答,目光似乎穿透了陶瓮。
“时移世易,足以让万物朽坏,让执念成空。
外求于物,则物是人非,内求于心,则心猿意马。
阁下那位故人,恐怕留下的并非一件实物。
”
香炉中,线香已只剩最后一截。
“他留下的,当是一个‘空’字。
”
‘空’就是放下对形色的执着,那位故人,或许已经领悟了‘求不得’之苦的根源。
无论里面曾有什么,如今,它都是‘空’了。
靖苍王说完,最后一缕香灰轻轻断裂,落在香炉中。
良久,玉判官拍了两下手掌。
“好见识。
”玉判官夸赞道,“不执着于内有何物,而直指其无物本相,客人看得透彻。
”
说罢,玉判官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客人既知是‘空’,为何还执着要带走一个‘有’呢?”
“求不得总是在劝诫人不去求,但其实明明还有一种更好的解法。
”靖苍王低笑一声,眼中似乎燃起了一团火,“想要的东西到手了,自然也就不求了。
”
“还请玉判官遵守诺言,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
”话音未落,靖苍王已经如电般闪到玉判官身旁,不知从哪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抵上了玉判官脖颈。
——————————
作者有话说:
玉判官是谁呢~~?
第89章假作真
玉判官却一动没动,白玉面具微微转动,仿佛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颈边的短刃。
“呵。
”面具后传来一声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客人藏东西的本事真是一绝。
”
他语速很慢,可话音刚落,靖苍王只觉得持刃的右手腕一麻,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右臂瞬间脱力,那短刃竟被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住,夺了过去。
“真是把好刀。
”玉判官弹了下刀刃,只听一声清脆的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靖苍王甚至没清对方如何动作,他也万没想到,一个赌徒竟然有这般身手。
分明自己才是久居上位的人,可此刻,他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威严感。
“我作为一掷千金窟的主人,旁的不敢说,唯独守信二字,看得比命重。
”玉判官指尖一弹,短刃稳稳插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入木三分,“今夜子时,城东破庙门口,你要的人会准时送到。
”
靖苍王按着酸麻的右腕,用力拔下桌上的短刃,大步离去。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方才那一下,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对方的实力,他从不在别人的领土上轻易动手,尤其对方还是个高手-
子时,月如钩。
靖苍王带着亲卫,隐在破庙山门外不远处的树影中。
时辰将至,远处传来细微的破风声,一道黑影掠过荒草,将一个dama袋放在山门的石阶下。
靖苍王示意亲卫上前查探,麻袋里面正是昏迷的守拙。
“王爷。
”阿瞳看着客房中昏迷的僧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傀丝之术消耗巨大,且对受术者魂魄有损,恐伤天和……或许也可以让我试试其他方法,可能也会让他说出一切。
”
“阿瞳姑娘,本王要的不是可能,是必须。
”靖苍王坐在桌边,冷声道,“况且,傀丝之术只是消耗大些罢了,身子总还是能养回来的。
但若是命没了,可就怎么都回不来了。
”
阿瞳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走到守拙身前,双手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额角渐渐沁出汗珠,看起来似乎真的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片刻后,她抬起指尖点向守拙的眉心,只见守拙身体猛地一颤,眼球剧烈滚动起来。
阿瞳虚弱地对着靖苍王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栽倒在地了。
“守拙法师,《须弥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靖苍王沉声问道。
守拙嘴唇翕动,果真讲了起来,约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一切断断续续都讲清楚了。
靖苍王知道的部分并没什么不对,不知道的部分听起来也都合情合理。
这虚目王国的傀丝之术果然厉害。
靖苍王了解完前因后果,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须弥卷》中先帝留下的东西,现在到底在哪里?”
守拙眉头紧锁,似是挣扎了许久,终于道:“法云精舍,埋在了后窗下……”
靖苍王又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仔细捋了一遍,反复印证了守拙和林亭松的话,严丝合缝,不像有诈。
况且自打林亭松被抓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见过面,更不会有串通的可能性。
于是,靖苍王连夜带着亲卫潜入了法云精舍。
天色微微泛白时,终于在窗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小铜管。
撬开封蜡,取出里面的纸卷,力透纸背的笔迹正是先帝的字迹,还加盖了玺印。
内容并不长,但字字千钧。
先帝明确写出将传位于六皇子元秋明,若自己百年之后,幼主冲龄,决不可令外戚干政,尤其点名贺皇后不得临朝摄政,当以顾命大臣辅佐幼主,直至其亲政。
反复看了几遍,靖苍王将信纸卷塞了回去,揣进怀中,背对着晨光静立了许久。
这封密诏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他原本以为先帝会传位给二皇子,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么……
不过即便如此,这密诏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注定是无眠的一夜。
靖苍王回到院子,刚准备小憩片刻,便听到外面急躁的马蹄声。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不过这次来的晚了些,看来没了林亭松的隋寒果然要差上一截。
马蹄声停在紧闭的乌木大门前。
不等人敲门,去,示意下人打开门。
远远便,外罩墨蓝大氅,被晨风卷起又落下,器宇轩昂地高坐马背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不仅有宫中暗卫,也。
大门缓缓打开,靖苍王站在门口,腰背微微弓着,模样,并不是乾先生。
“别来无恙,隋大人。
”
“王爷真是好雅兴,在这僻静处下榻,可是让下官好找。
”
“隋大人这次动作确实慢了。
”
“王爷应该知道下官这次是来做什么的,把人交出来吧。
”
靖苍王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是本王不交,隋大人当如何?”
隋寒冷笑道:“下官已八百里加急,将这里的消息直送御前,二圣此刻想必已知晓,他们信赖有加的靖苍王,就是那兴风作浪的乾先生,王爷觉得自己还能挣扎几时?”
靖苍王听了这话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道:“隋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乾先生?”
“这可是王爷在王陵中亲口承认的,现在是要不认账了吗?”隋寒质问道。
“是吗?”靖苍王轻蔑一笑,“本王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耳背了。
”
“无所谓王爷说过什么,我今天只想要我的人。
”隋寒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扬头道,“对了,听说阿瞳姑娘也在王爷这,我今天也要一并带走。
”
“隋大人带这么几个人,便想从本王这要人?是否太过托大了?”靖苍王轻轻抬了抬眼皮,扫向庭院四周。
原本寂静的院落各处,传来窸窣声,影影绰绰现出数十道身影,弩箭的寒芒在晨光中点点闪烁。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隋寒看向那些埋伏的兵士,脸色未变,但他心里知道,双方人数差距悬殊,而且靖苍王还占了地利,若真动起手,其实并无胜算。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靖苍王绝不会在此时浪费兵力和时间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托大,王爷要不要试试。
”隋寒按上腰间短刃,杀气隐现,“落樱画舫的人没有一个是白养的,王爷若有兴趣可以切磋一二,我今日就算自损一千,也必能杀王爷个八百。
”
靖苍王将隋寒的神色尽收眼底,最终挥手道:“罢了,这两人于本王已无用,就送隋大人个人情吧,也许来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
说罢,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偏头对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几名亲卫架着两个人从内院出来,像扔破麻袋一般,将人扔在地上。
一个是昏迷的阿瞳,另一个是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林亭松……
林亭松闭着眼,囚衣沾满暗沉血迹,裸露的手腕脚踝上俱是勒痕,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隋寒翻身下马,解开大氅将林亭松罩住,单膝跪地将人半扶起来。
看到那满身伤痕,暴怒猛地冲上头顶,他抬头盯着靖苍王,怒喝出一个无人敢直呼的名字。
“元修平!”
这一声怒喝饱含杀意,周围兵士瞬间绷紧,弓弩齐指隋寒。
被隋寒半抱在怀里的林亭松似乎也被惊醒了,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对焦在隋寒怒气腾腾的脸上。
他缓缓抬手拉了拉隋寒的袖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别……”
隋寒气得浑身发颤,指甲狠狠抠进掌心。
“别……”林亭松轻轻摇头,又说了一遍,“别功亏一篑。
”
隋寒深吸口气,小心翼翼避开林亭松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扶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用臂弯尽量将人护住,挡着清晨的凉风。
自始至终,隋寒没有再回头看靖苍王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只要再多纠缠一瞬,自己就会忍不住将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靖苍王站在院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是时候了,准备回京。
”-
回到客栈,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安置在榻上,叫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位公子伤势虽看着可怖,但多是皮外伤,按时敷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不过公子腹部应该还有些旧伤未愈,这次又受了风寒,需得好生静养啊。
”
听到这话,隋寒终于松了口气,又亲自拧了热帕子,擦拭着林亭松额上的冷汗。
林亭松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痉挛,应该是实在疼得厉害,可这次他却始终一声不吭。
隋寒知道林亭松最怕疼了,他越是这样强忍着,隋寒就越是心疼愧疚。
“没事,不疼。
”林亭松竭力扯出一个笑容。
隋寒哑声道:“是我没护好你。
”
“真没事。
”林亭松碰了碰隋寒的手背,“皮外伤。
”
听到他这时候还在宽慰自己,隋寒心中更痛。
若不是为了换俪妃,林亭松也不会落在靖苍王手里……
隋寒眼眶猛地一热,迅速低下头去。
“这伤不会白受的。
”林亭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狡黠,“对了,俪妃怎么样?”
隋寒深吸口气,稳住情绪道:“她没事,大夫说可能好不了了,但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
不过她自打回来,就一直都在念叨着一句话。
”
“什么话?”
“真龙归位……他说,真龙要归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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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最近搬家遇到很多意外,导致慢更,后续将尽快修好最后一点内容发出来,感谢支持
第90章暂安眠
“真龙归位……他说。
”林亭松重复道,“这个他,应该指的是靖苍王,这话大概是俪妃从靖苍王那听来的,可靖苍王并不知道真正该继承帝位的人是你。
”
“那他口中的真龙,指的就是他自己。
”隋寒蹙眉道,“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
靖苍王是个讲究事出有因的人,这些年也沉淀了不少势力,那封假诏足以让他有个由头扳倒太后,然后再以皇帝年幼为由摄政,将自己推到台前。
“你那封假诏到底从哪来的?”隋寒疑惑道,“靖苍王也不是好骗的,寻常仿造,肯定瞒不过他。
”
“以前让璟帝帮着备下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林亭松嘴角虚弱地勾了勾,“好在隋大人足够聪明,不然我一个人还完不成这一局。
”
隋寒听着,既是敬佩又是无奈。
这局棋,林亭松竟在那么早之前就落子了,一切都算计在内,甚至包括自己。
隋寒看着林亭松身上那些伤,摇头叹了口气。
“总要演得真些。
”林亭松故作轻松道,“靖苍王是个多疑的人,若非亲眼见我受刑,亲手赢你得到守拙,亲自看阿瞳用傀丝之术问出真相,可不一定能骗过。
”
说完这些,林亭松强撑的意志也松懈了一瞬,疼痛排山倒海涌来,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
“疼得厉害?”隋寒紧张道。
林亭松看着他的模样,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还好。
”他眨了眨眼,眼睫湿漉漉地看着隋寒,声音软了下去:“你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
”
隋寒依言将身体倾近了些,几乎半趴在榻上,手臂撑在林亭松身子两侧。
林亭松抬手抚上隋寒的脸颊,指尖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轻声道:“这些天,我很想你。
”
隋寒心尖一颤,侧身坐了过去,轻轻将林亭松半扶半抱揽进怀里。
“伤成这样,都不敢碰你。
”隋寒手臂虚虚环着,根本不敢用一丝一毫力气。
林亭松靠进隋寒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荚气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伤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但似乎没那么难忍了。
“真没事,你别担心了。
”他轻轻蹭了蹭隋寒颈侧,像只小猫。
“终于快结束了。
”隋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这样再来几次,我怕是要先吓死了。
”
“那可不行。
”林亭松打断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在我前面。
”
林亭松不怕死,但是他怕身边的人先自己而去,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比自己死一万次还难受。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但唯独这件事上,他想自私一些。
“呸,说什么死不死的。
”隋寒揉了两下他的头发,“都好好的,一起活到两百岁,好不好?”
林亭松闭着眼,并没答话。
真龙要归位了……可靖苍王并不是什么真龙。
若真龙最后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时该怎么办呢?
于情于理,林亭松都不可能背叛璟帝,可他也没法放弃隋寒。
“京中都准备好了吗?”林亭松跳过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
“嗯。
之前已经照你的意思,将消息传给了二圣,昨晚得到回信,说是已准备妥当,只要靖苍王回京后有动作,二圣的人就会出手。
”顿了顿,隋寒继续道,“也照你说的,这次并没有直说真遗诏上的内容,只说事关重大,怕泄密,回京从长计议。
”
靖苍王就是乾先生,虽然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但奈何没有确凿证据。
若是想名正言顺地将人拿住,现在最快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按捺不住。
“你觉得他会动手?”隋寒问道。
“会。
”林亭松笃定,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人这一生能不能成事,九分靠人为,一分靠机缘。
机缘这东西,运气好些,一辈子也许能遇上个两三次,运气差些,一辈子到头连边也摸不着。
靖苍王已经不年轻了,他不会,也没时间去赌下一次的“机缘”会不会比这次更好。
“喂我吃点东西吧,好饿。
”林亭松仰头道。
“好。
”隋寒失笑,抬手擦去他额角的冷汗,“等着,给你弄点热粥来。
”
隋寒出去没多久,林亭松腹中那隐约的不适逐渐清晰起来。
他手掌抵上小腹,没什么力气,只虚虚地拢着,
没过多久,隋寒便端着木托盘回来了,上面浓稠软糯的小米粥,正袅袅冒着热气。
温了,才递到林亭松唇边。
“来吧,张嘴。
”
林亭松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肚子,稍痉挛。
一碗粥将将见底,隋寒回身放下碗,林亭松却忽然折下腰身,。
“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隋寒一愣。
林亭松头抵着隋寒大腿,声音微微发颤:“肚子还是疼。
”
“还是疼?”隋寒拧着眉头问道,“什么叫还是疼?方才就疼?怎么又不说?”
“以为吃点热乎的就好了。
”林亭松边说边用力按着小腹。
隋寒抬手将人捞起来,靠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了上去,缓缓注入醇厚的内力,试图化开那揪扯成一团的寒痛。
他的内力实则刚猛,但此刻控制得十分仔细,只求舒缓,不敢有半分冲撞。
暖意侵入,疼痛缓了一瞬,但紧接着更剧烈的绞痛就反扑而来,仿佛在抗拒着这外来的暖流。
林亭松闷哼一声,疼得又弯下腰去,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隋寒低声哄着,手上动作不停,掌心贴着痉挛之处缓慢揉按。
过了许久,林亭松急促的喘息终于平复了些,脱力般靠在隋寒怀里,眉头还是紧皱着,长睫被冷汗濡湿,脆弱地让人心疼。
“松儿。
”隋寒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现在就想带你走,不再去管这些纷争,你愿意吗?”
“走?走哪去?能走哪去?”林亭松掀起眼皮,眼神有些涣散,“无论去哪都会被找到的。
”
“如果我能让人找不到呢?你愿意吗?”隋寒又问,“这朝堂的纷争就让那些坐在高位的人去管吧,我们别管了,好不好?”
隋寒实在不想看林亭松再折腾自己了,他怕后面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他会后悔一辈子。
林亭松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我愿意。
但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
璟帝当年将他从林家的水深火热中拉出来,他答应过璟帝,会一直帮他,直到他坐稳帝位。
话已经说了,便没有食言的道理。
“就猜到是这个答案。
”隋寒看向林亭松,眼神深邃又温柔,“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你呢?想好了吗?”林亭松忽然问道。
“我?”隋寒正对上林亭松仰起的目光,“松儿,你信我吗?”
林亭松低下头去,他原本不想问的,可他就是想知道隋寒现在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变。
毕竟回京之后,《须弥卷》中藏了真遗诏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以二圣的性子,一旦知道真遗诏的内容,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二皇子元冬朗灭口。
他们现在虽不知隋寒就是元冬朗,但靖苍王那肯定有人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而隋寒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落樱画舫的势力不容小觑,到那时,如果隋寒想活,也许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确实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局面。
”隋寒诚实说道,“但是松儿,你放心,只要我能给你的,都会给。
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
林亭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撒娇似地说道:“隋寒,说出来的话,可要算数。
”
“我在你这,可从没做过出尔反尔的事吧。
”隋寒边说边调整内息,更加柔和的内力渗入林亭松的经脉,温和地拂向安神助眠的几处要穴,“好好睡一觉吧,别想了。
”
林亭松又抬头看了隋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还没说出口,眼睛便慢慢合上了,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最终沉入无梦的黑暗中。
听着那绵长平稳的呼吸,隋寒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只手掌心依旧贴在那片温热起来的腹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林亭松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俊美无双的脸。
想把人带进深山老林好好养起来的心情,此刻达到了巅峰。
隋寒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林亭松,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细碎声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宁。
至少在此刻,他怀中的人可以远离痛苦,得以安眠。
过几日便准备返程回京了,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