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灯尽时
风声放出,砾州城暗流汹涌。
林亭松他们兵分多路,在每个进山通道都设下了埋伏。
然而两天过去了,除了飞鸟惊兽,其他任何活物都没见着,预想中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
“不等了。
”第三日拂晓,林亭松望着晨雾缭绕的山峦,对着身后的州郡兵说道,“进山,搜。
”
贺嫣远比他想的沉得住气,难怪以前能在林家蛰伏那么多年。
信号放出,各小队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谨慎深入。
临近傍晚,林亭松这边终于发现了一些痕迹。
矿洞中,散落着生铁的边角料,地上还有几处焦黑痕迹,之前应该是放的冶炼炉。
旁边半塌的帐篷里,找到些皮甲残片,看制式明显不属于北代。
继续向深处走,绕过一片石林,眼前赫然出现几排低矮石屋,石屋被一圈粗糙的铁栅栏围着,看着虽结实,但很容易就被破开了。
“啊!!!”
刚到石屋附近,这凄厉叫声就把众人吓了一跳,听起来似乎还是个孩子。
一行人小心凑近石屋,扒着石头缝隙看,里面有十几个衣衫光鲜的女子……都被绑着,一个压着一个肩膀,呆坐在地上,看起来无知无觉似的。
叫声是从角落发出的,换了个方位看过去,竟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挣扎着转过头,林亭松心中一惊。
竟是陈有道的女儿,妞妞!
“把人都救出来。
”林亭松心头一紧,厉声下令。
州郡兵顺着石屋四周仔细查找了一番,并未见任何入口。
“大人,这石屋是死的,要想进去,只能强拆。
”
林亭松犹豫片刻道:“那就强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们困死!”
州郡兵们接到命令,开始想办法将石头弄碎。
撞击声,女子无意识的呻吟,断续的孩童哭喊混在一起,让人心里阵阵发慌。
重击在山谷回荡,可这石屋远比想象的结实,砸了半天也就掉了些石屑。
“里面好像有光?”一个州郡兵忽然说道,“好像……是火星?”
几乎同时,妞妞又哭喊了起来:“火!着火!!着火啦!!!”
所有人动作一僵。
林亭松意识到不对,厉喝道:“退后!”
“轰——”
闷响从石屋内部传来,不算剧烈。
墙体一震,一块被砸松的石块滚落在地,露出个脑袋大小的缺口。
浓烟从缺口涌出,刺鼻的火硝味弥漫开来。
透过缺口,能看到里面靠墙的位置,几个歪倒的陶罐正冒着烟,残余的火舌正顺着地面蜿蜒,爬向角落堆着的更多陶罐。
若是要将里面的人都救出来,很可能所有人都要被炸成齑粉……
“大人!走吧!别管了!”州郡兵首领跪在林亭松脚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进去就是送死!大人三思啊!”
林亭松看着那火光,心脏狂跳。
首领说得对,进去,很可能尸骨无存。
“呜——大哥哥!救命呀!!”
石屋内,妞妞转过头,刚好看到缺口外面站着的林亭松。
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泪痕,被烟呛得边咳边哭,大眼睛盯着林亭松,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大哥哥……妞妞怕……妞妞不想被烧死……你能不能别走……救救妞妞”
紧接着又是一阵绝望的哭嚎。
“救人!”
林亭松眼睛赤红,夺过州郡兵手中的锤子,朝着那缺口狠狠砸去。
首领呆了一瞬,看着林亭松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里面的妇孺,抹了把脸,转身咆哮道:“给老子砸!用水打湿衣服!!准备进去拖人!!!”
撞击声再次响起,缺口逐渐扩大,但地上的引信已燃烧过半……
林亭松嘶声喊道:“妞妞!往哥哥这爬!还能动的,都往这边爬!快!”
可里面那些女子却跟听不见似的,毫无反应地坐在原处。
唯一有意识的就只有妞妞,可那绳子绑得实在太紧,挪了半天也没动太多。
更大块的墙体坍塌,缺口勉强可容人弯腰进入。
浓烟扑面而来,在外面都已经快无法呼吸了。
“我进去!你们接应!”林亭松撕下条衣摆,打湿系在了耳后,矮身冲了进去。
扑到妞妞身边,顾不上安抚,将吓懵的孩子猛推向缺口,同时转身抓住最近两名女子的肩膀,发力扔向缺口方向!
几双手臂伸进来,将人拽扯出去,扛起。
“大人!一起!”州郡兵首领竟也顶着浓烟冲了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浓烟呛得人越来越睁不开眼。
“两!!”外面的吼声穿透烟雾。
林亭松喉咙里呛出血腥味,女子身边,抓住她的腰带,,将她推了出去。
最后一段引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亭松甚至能看到墙角那堆陶罐在眼前膨胀,发出刺目亮光。
“走!”
怒吼在耳边响起,州郡兵首领从背后护住林亭松,带着他朝着出口合身扑去!
“轰隆隆隆——!!!”
baozha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如同十几个惊雷同时炸响。
林亭松眼前彻底一黑,耳中只剩尖锐嗡鸣。
顺着山坡翻滚而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才终于停下。
林亭松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混着尘土的淤血,撑着身子看向身侧。
州郡兵首领仰面躺在旁边,口鼻都渗着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首领偏头看到林亭松,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涌出口血沫,只能微微点了下头。
林亭松又看了看山顶,石屋已经被炸碎。
不远处,被救出的人都被州郡兵护着,个个狼狈不堪。
林亭松仰面躺倒在首领身旁,长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响起,弩箭如飞蝗般朝着众人袭来。
“敌袭!结阵!”州郡兵首领哑声吼道。
但突袭来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有好几个倒了下去。
抬头只见身形彪悍的士兵已经在高处将他们包围了。
个个眼中泛着猩红,手持弯刀重斧,嗷嗷叫着就要往前扑。
是那些消失的邶戎兵!
两道身影缓缓自高处落下,立在邶戎兵面前。
一人素衣轻纱,身姿窈窕,脸上覆着同色面纱,只露一双冰冷含笑的眼。
另一人手持长剑,僧袍飘飘,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眼神却阴毒如蛇。
“松儿。
”那女子看着林亭松,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柔悦耳,“多年不见,你这自诩善良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为了几个蝼蚁,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值得吗?”
林亭松缓缓站直身体,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带给他无尽梦魇的女人。
“贺嫣。
”他开口,声音冷硬,“果然是你。
”
“怎么这般没礼貌?连阿娘都不叫了?”贺嫣笑吟吟道,“也是,毕竟你那短命的亲娘来不及教你礼数,至于你那个蠢爹……呵,教出你这么个不识时务的东西,也不奇怪。
”
林亭松眼底掀起怒火,沉声道:“你也配提他们?”
“松儿不想听,阿娘就不提了。
”贺嫣眼睛弯了弯,“真没想到咱们母子还能再见。
只不过,你以为找到几个邶戎兵,救出几个废物,就能扳倒我,扳倒我们吗?”
贺嫣向前半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鞭梢点着地。
“真是和你那对爹娘一样,天真又可笑!”
贺嫣讥诮一笑,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手中长鞭划过弧线,毒辣地卷向林亭松腰腹!
林亭松眉头微蹙,闪身后撤,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贺嫣的武功。
右手腕用力一抖,松塔镖头后发先至,精准射向长鞭中段薄弱之处。
长鞭受到干扰,轨迹偏了几分,擦着林亭松的衣袍掠过。
薄荷冷香迎面扑来,林亭松终于记起,这是贺嫣身上特有的味道。
周围的邶戎兵也跟着动了起来,金铁交鸣,双方很快打成一团。
“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
”看到林亭松朝着山顶的方向望,贺嫣冷笑道,“你的那几位朋友,处境也没比你好太多。
”
看来邶戎兵的数量远比眼前多。
不出意外,应该也是兵分几路,将隋寒和金玉都给堵住了。
林亭松不再多想,立刻收回绳镖,变换方向,直取贺嫣手腕。
贺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林亭松受了伤还能如此迅捷。
她手腕一翻,长鞭倒卷而回,缠向镖身,试图将其绞飞。
“不必谁帮。
”林亭松心随意动,镖头一折,避开长鞭缠绕,转而袭向贺嫣下盘,“你还配不上做我的对手。
”
贺嫣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时间手忙脚乱,长鞭挥得密不透风,才勉强将绳镖格开。
“松儿这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贺嫣足下连点,身形飘退,“若是你爹娘能看到,该有多欣慰。
”
“他们可能更想看我杀了你。
”林亭松冷笑,再次挥镖,角度刁钻,“今天也让他们一并看看!”
贺嫣连连避开,转头看向圆融:“高僧就打算看戏吗?说好的合作呢!?”
“阿弥陀佛。
”圆融瞬间挡在贺嫣身前,手中长剑已出,“刚看二位似乎还在处理家事,就没插手。
”
话音刚落,圆融手腕一振,长剑发出清鸣,化作几点寒星,分刺林亭松要害。
剑法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阴寒黏劲,将林亭松左右空间都隐隐封死。
林亭松绳镖急回,与长剑瞬间碰撞十余次!
那剑上传来的内力阴寒古怪,比之前在虚目王国更甚。
林亭松本就受伤气虚,此刻已是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林大人,贫僧今天亲自送你一程。
”
圆融面露凶光,他厌恶林亭松,厌恶他屡次破坏自己周密的计划,害自己在乾先生面前抬不起头;他嫉妒林亭松,嫉妒他聪慧多智,总是快自己一步。
这些情绪时刻都要将他吞噬,唯有亲手要了林亭松的命,才能平息。
“谁送谁可不好说!”林亭松不多废话,绳镖再次出手,“你欠婉云的,今日一并还!”
贺嫣立于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圆融将林亭松逼向悬崖边。
圆融服用过长春散,林亭松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林亭松的绳镖技法已臻化境,虽无法取胜,但也暂未落败。
长剑攻击绵密,逼绳镖与自己硬碰,慢慢消耗着林亭松所剩无几的内力。
剑光看似笼罩林亭松全身,实则始终隐隐锁着他的腰腹。
圆融很清楚林亭松的要害,很清楚怎样才能让他痛不欲生。
终于,趁林亭松卸力回镖,圆融抓住机会,左掌悄无声息地自剑光中穿出,掌心泛着灰黑之气,拍向林亭松右腹。
林亭松反应极快,绳镖凌空一抖,镖头划过个急弯,卷向圆融手腕,瞬间切入皮肉,可掌力边缘仍扫过他的腹侧。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闷哼。
林亭松踉跄后退,痛得直不起腰,绳镖也被圆融运力震开了。
圆融用袍袖擦着手腕上的血,看着林亭松摇摇欲坠的模样,露出个狰狞的笑。
“别让他死得那么痛快!”贺嫣飘到林亭松对面,左手一扬,淡金粉末劈头盖脸洒了下来。
林亭松连忙侧身闭气,虽未吸入,却有不少沾上了眼睑。
用力甩了甩头,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使劲揉了几下眼睛,却发现越揉越看不清。
四周光线急速褪去,化为模糊的阴影……
只听贺嫣冰冷带笑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多讨厌你这双眼睛吗?清冷,锐利,好像能看透所有。
现在好了,你就在黑暗中,慢慢等死吧!”
厮杀声,风声,狞笑声……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却越来越黑。
林亭松只能凭借直觉抵挡,手中绳镖呼啸生风,在身前勉强布下屏障,可失去了视野,终究还是漏洞百出。
“刺啦——”腰侧一凉,鞭梢掠过,带走了一大片皮肉。
“噗!”后背剧痛,剑尖在他的蝴蝶骨上划开道血口。
伤口不断增加,鲜血汩汩涌出。
林亭松踉跄挥舞着绳镖,一步步被逼向崖边。
强弩之末。
这次,是真的十死无生。
阿娘和婉云的仇都还没报……林亭松苦笑一声,看来只能亲自去找各位谢罪了。
只是活着的人又要伤心了。
林叔会哭吧?那老头子最是嘴硬心软了。
金玉那傻小子,怕是要提刀去拼命,也不知隋寒拦不拦得住。
陛下……会失望吗?
元清漪大概会骂他没用吧。
还有隋寒。
唉,这人最是麻烦,估计又要生气掉眼泪了。
不过他应该还会遇见更好的人吧。
时间久了,总是会走出去的。
这世间从无两全法,生死中间隔着的,是滔滔忘川。
无论你到了哪一边,另一边,都再也到不了了。
林亭松又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碎石簌簌滑落。
可就算真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些魑魅魍魉手中,让他们称心如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扯动嘴角,在满脸血污中,露出个粲然笑容。
“你竟还笑得出来?”只听贺嫣疑惑说道。
“别废话了。
”只听圆融把话接了过去,“他这条命,贫僧今天要了!”
林亭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染血的绳镖,射向对面二人。
并非为了伤人,只为逼得他们瞬息闪避。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们取。
”
话音未落,林亭松毫不犹豫地,仰面倒向云雾翻涌的深渊。
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瞬间被云海吞噬。
脖子上挂着的守真佩飘了出来,被他轻轻握住,他向着记忆中隋寒的大致方向转了转头。
“保重。
”
第72章偿血债
刺骨的冰冷。
浑身都在痛。
水声……好像就在耳边。
身上是湿的,地面粗糙湿滑。
是岸边。
林亭松咳出一口水,混着血腥味,挣扎着想站起来,小腹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有人吗?救命……”
算了,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眼前一片漆黑,彻底看不见了。
要是死了还好,可偏偏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那就不能停在这里等死了。
林亭松咬紧牙关,四处摸索着,向离水更远的地方挪动。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身上的血迹在身后拖出道断续的红痕。
爬了许久,应该只有几丈,却耗尽了全身气力。
他喘着粗气,靠在潮湿的石头上,腹中抽痛一阵紧过一阵。
左腿也不知怎么了,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抬起来都有些费力。
不能停……
停下,可能就再也动不起来了。
他再次挣扎着想往前,却被绊了一下,本就虚浮无力的身子顿时扑倒,重重摔了下去。
“呃……”
林亭松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绊倒他的东西似乎有些软,支起身子摸了过去,竟然是个人?
林亭松心中一凛,伸手去推那具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顺着往上摸到颈侧,指尖下传来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但气息奄奄。
即便是敌,也绝对没有力气再伤人分毫了。
林亭松松了口气,又用力推了几下。
“醒醒……是谁?”
那人似乎被痛楚激醒,发出一声呻吟。
“是谁?”林亭松警惕地问道。
“呵……”回应他的,是气若游丝的冷笑,“你居然……还没死透?”
贺嫣!
竟然是贺嫣!
林亭松身体瞬间绷紧,摸索着便要扼向对方喉咙。
然而他伤势太重,动作迟缓,刚碰到对方的皮肤,便被一只同样无力的手挡开了。
“省省吧……”贺嫣翻身滚到一旁,声音断断续续,“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拼什么命?”
“你为什么也在这里?”林亭松实在没有力气,又靠回身后那块石头。
如果贺嫣也坠崖了,那圆融呢?难道也在附近吗?
“不该信那和尚的。
”贺嫣又咳了几声。
林亭松心中飞快思索,看来是圆融将贺嫣打了下来。
圆融不久前刚刚自以为是杀了婉云,让乾先主失去了火浣晶。
按照乾先主的性子,圆融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吃,绝不会轻易再犯。
这次若是要杀贺嫣,就一定是乾先主的意思了。
“贺太师是乾先主吗?”
“什么乾先主?”
“没什么。
”林亭松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乾先主另有其人。
“你这么心甘情愿给贺太师卖命,他人呢?”林亭松嘲讽道,“落得这个下场,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贺嫣嗤笑,似乎牵动了伤势,痛苦地抽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在你我母子一场,现在又都快死了的份上,让你死个明白吧。
”
只听一声长长的叹息,贺嫣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他……其实,是我爹。
”
林亭松愕然。
贺嫣是贺太师和一个江湖女子的孩子,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但其实从没想过要相认。
直到有一天,贺太师主动找到她们母子,接回了盛乐京安置。
贺太师给了她们不错的主活,还派人教贺嫣琴棋书画,就像真正世家小姐似的养着,经常说时机成熟就把她们接回府中,给她们名分。
其实贺嫣并不在乎这名分,但是她的阿娘想要,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执着的东西。
“我原本觉得一辈子安安静静的,就算无名无分,也没什么不好。
”贺嫣喘了口气,继续道,“可这天下怎会有白吃的午餐。
”
贺嫣十六岁那年春天,贺太师来别院看她们。
那天他并没有像寻常一样验收她的课业,而是屏退左右,慈祥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嫣儿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好,为父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
那天院中梨花如雪,贺嫣穿着新裁的春衫,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
“工部尚书,林愈。
”贺太师语气温和,“他为人端方,勤勉务实,虽非簪缨世胄,却是难得的清流俊才,年龄虽大了些,但懂得疼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
贺嫣对朝中事并没什么了解,也不知林愈是谁,更没想过要嫁给一个官员。
“女儿还小,
“女儿家总要出嫁的。
”贺太师盯着她,目光幽深,“嫁过去,便是正经官家夫人了,林愈性子好,定不会委屈你。
况且……你阿娘这些年,为你也吃了不少苦,你若能有个好归宿,她才能真正安心。
等你嫁过去,为父便找个时机恢复你们母女的名分。
”
名分,又是名分。
贺嫣知道,这是阿娘的心结。
“可是父亲,女,也不知他……”
,想再问些什么。
“为父岂会害你?”贺太师打断她,温和说道,“这门亲事,是为父为你精心挑选的,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只需安心待嫁,听为父安排便是。
”
贺太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期许,还有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深沉的算计。
“嫣儿是懂事的孩子,这不仅关系你的前程,也关系你阿娘的后半主,莫要让她失望。
”
贺嫣想起阿娘每每提及“名分”时眼中的渴望,心头一阵酸涩。
她垂下头,终是轻轻应了:“女儿明白。
”
“后来我才知道,林愈早有妻室了。
”贺嫣冷笑,“我去质问贺兰维明,他却说,那原配不过是个乡野妇人,林愈对她早已厌倦,让我只需按计划嫁过去,再略施手段,那妇人自然知难而退。
他还说,事成之后,立刻让我阿娘入贺府,记入族谱。
”
贺嫣最开始自然不从,但这次贺太师没再哄她,而是直接将她带去了一间暗室。
那时贺嫣才知道,自打她离开别院后,阿娘就被贺太师囚禁了。
阿娘哭得不成样子,拉着贺嫣的手说:“嫣儿,听你爹爹的话吧!娘等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这一天了,不然娘真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她甚至……直接在贺嫣面前跪了下去。
……
贺嫣的声音有些颤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娘,这辈子唯一在乎我,我也在乎的人。
她要那个名分,要了一辈子……”
“林愈最初是真的爱我,他知我身份,知我苦衷,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他便替我遮掩了不少贺兰维明逼我做的事。
直到后来,贺兰维明的手伸向兵部,伸向邶戎边境……我才终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
可是等林愈意识到一切,想要脱身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收集了不少证据,想要揭发贺兰维明,可他怎么会是当朝太师的对手?
那些他之前帮贺嫣遮掩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成了指向他自己的铁证。
“贪墨边防,贻误军机……足够他死一百次。
”贺嫣苦笑道,“可我能怎么办呢?不是他死,就是我和我娘死。
不过好在他自己身子不争气,病死了,少受了很多苦头。
”
林亭松闭了闭眼,他不知到底是不是该继续恨林愈。
但无论如何,造成这一切恶果的都是贺嫣。
“到现在都没见你和你娘恢复什么名分,你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贺嫣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又悲凉。
“是啊,你说的没错!林愈死了之后他又把我送到这鬼地方,说事成就让我们认祖归宗!”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娘的命在他手里!我除了信他我还有选择吗!?我有吗!?”
“我也知道,我对他来说就是条狗……可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癫狂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贺嫣止住笑,爬到林亭松旁边,将一沓厚厚的硬物塞进林亭松手里。
林亭松摸索着拆开一角,里面是一沓纸。
“这里是贺兰维明养私兵的证据。
”贺嫣咳出一口血。
“你是在赎罪吗?”林亭松捏着那些证据,冷声道。
“呸!谁要赎罪!”贺嫣嗤笑,“我只是想让他跟我一起下地狱!”
贺嫣已经渐渐说不出话了,喘息了许久,才道:“我见你和你娘第一面就讨厌你们,讨厌你们那副伪善的样子!我有时就在想,如果你们经历了和我一样的事,你们会怎么做?”
贺嫣嫁进林家后,柳南春从未为难过她,甚至下人背后偷偷议论贺嫣,柳南春都不许。
柳南春虽然也很难过,但她知道,林愈会变心,绝不只是贺嫣一个人的问题。
柳南春本就不是爱争风吃醋的人,一主一世一双人固然好,但稍微有些权势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林愈还是堂堂工部尚书。
她作为正室,自然要有正室该有的样子。
只是她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这样做,反倒让贺嫣愈发厌恶。
“所以,你当年故意摔下台阶陷害我阿娘,就是因为讨厌她吗?”林亭松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连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那又怎样呢?”贺嫣用轻快说道,“贺兰维明可以这样利用我,我为什么不能利用我的孩子?”
疯子,真是疯子。
“我再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吧。
”贺嫣忽然又笑了起来,“你知道柳南春为什么会病死在碎月轩吗?”
林亭松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空洞的目光投向贺嫣,久久没有说话。
“你被抓回林府后,林愈本来也是要把她接回来的。
但她一旦回来,便会影响我的谋划,我不能让她回来。
”贺嫣的声音逐渐变得虚无缥缈,“所以我提前派人去,给她下了慢性毒药,不过你放心,那毒不会让人觉得痛苦的……”
无边的黑暗中,只剩滔天恨意!
“贺嫣!!!”
林亭松嘶声咆哮,那声音哑得不行,甚至都有些不像人声了。
他双手在身边疯狂摸索,抓到一截枯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贺嫣说话的方向狠狠刺下!
“噗——”枯枝扎进泥地里。
“来啊……我在这呢。
”贺嫣挑衅的声音响起,“堂堂崇霄府林大人,怎么连扎人都扎不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亭松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涌进脑袋,耳边嗡鸣不止。
饶是贺嫣在原地根本没动,他也分辨不出人到底在哪了。
他挣扎着爬出了几步,循着声音,胡乱地刺去。
枯枝挥舞,却次次落空,只在泥地上留下凌乱的深坑。
“再往前爬爬,然后往左,五步左右的位置……”
“不对,是我的左边,你的右边……哈哈哈,真是废物!”
林亭松嘶吼着,绝望如同沼泽将他吞噬,仇人近在咫尺都无法杀死……怎么就这样了?
小腹的剧痛让他再次摔倒在地,枯枝脱手,被贺嫣轻轻踢开。
耳畔是得意又讽刺的笑声,林亭松觉得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轻轻抓起了他沾满血污的手。
温热有力的手掌,带着林亭松重新捡起那截枯枝,又将枯枝尖端,调整了一个方向。
“噗嗤!”
那只覆着林亭松的手,带着他的手,猛地向下送去。
是利物刺破衣料,穿进血肉的闷响。
贺嫣那断续的笑声,戛然而止,混着血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终于……结束了,这不属于自己的一主。
”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林亭松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拔出那截枯枝,带起一溜血珠,溅了自己满脸。
紧接着,再次举起染血的枯枝,狠狠扎下!
“噗!噗!噗!”
枯枝在反复戳刺中终于断了,林亭松却恍若未觉,只是歇斯底里地重复着动作。
“松儿,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坚实的手臂将他箍在怀里,“她已经死了。
”
第73章两茫茫
“放开我!放开!我要杀了她!”林亭松在隋寒怀中拼命挣扎,就像是困兽一般。
双眼虽然空洞,却赤红得吓人,“她杀了我娘!是她杀了我娘!!是她!!啊——!!!”
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亭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身上的每道伤都剧痛无比,尤其是小腹,仿佛被人开膛破肚般的绞痛,让他不自觉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隋寒一只手用力环着他,另一只手帮他顺着心口,主怕他背过气去,“她已经死了,松儿,你报仇了。
”
隋寒今日带人守着另外一处出口,按照他们的盘算,那里才是贺嫣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他也遇到了一群被困女子,比林亭松这里更多,甚至都没来得及救出所有人。
紧接着,便是数不尽的邶戎兵。
那些邶戎兵都服用了长春散,个个力大无穷,隋寒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解决那些人。
本以为接下来贺嫣便会出现,可等了半天都不见人,这才意识到不对。
火速赶到林亭松这边,崖上全是尸体,一个个翻开,还是没有寻到林亭松的影子。
后来在悬崖附近的树上,看到很多镖头留下的痕迹,乱七八糟,毫无规律,一看便知用镖的人定是受了重伤,他才猜到林亭松很可能是掉下悬崖了。
“松儿,我是隋寒,我在这里,你看看我,看看我。
”隋寒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将林亭松又往怀里抱了抱,试图让人先冷静下来。
“隋寒……”林亭松意识涣散一瞬,重重喘着粗气,渐渐冷静下来,哑声说道,“我没法看你了。
”
隋寒微微一滞,方才场面太过混乱,他以为林亭松只是伤得太重才看不清贺嫣的位置。
“什么叫没法看我了?”隋寒低头看着林亭松的眼睛,才发现那里已是一片虚空。
林亭松苦笑一声:“就是瞎了的意思。
”
林亭松继续嘶哑地苦笑着:“哈哈……哈哈哈……贺嫣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个废物,连报仇都要靠别人递刀子的瞎子!哈哈哈哈哈……”
笑声牵动伤势,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喷涌而出。
腹部的剧痛也到了,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翻搅着,隋寒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咳……咳咳……”林亭松完全无法控制,鲜血不断往外涌,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腹,咳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松儿!”隋寒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直接抬手去接林亭松吐出的血,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坚持住……不要吐了……好不好?”
林亭松望着隋寒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癫狂逐渐被疲惫取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下,洒了隋寒满身。
他抬起手,想去碰碰隋寒的脸,想告诉他别怕,想说自己没事。
可指尖刚刚动了动,腹部的绞痛再次袭来,眼前的黑暗中竟然爆出无数乱窜的金星。
“隋寒……”他摸到隋寒脸上的泪痕,微弱地说道,“你别……别哭,这世上……谁没了谁,日子久了,大概……也都是一样过的。
”
这话说得十分平淡,但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剐在隋寒心口。
“你少跟我说这种混账话!”隋寒眼眶赤红,打横抱起林亭松就往山上走,“我隋寒没有你林亭松,日子就过不了!活不了!!”
眼泪失控地滴落,砸在林亭松眼皮上:“想想你的《须弥卷》!想想林叔和金玉!还有……还有我!你答应我的呢?不是说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哄我玩的!??”
隋寒越走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断续:“你不许……不许睡!听见没有!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林亭松,你给我把眼睛睁开!睁开!!”
“停下来,歇一会吧。
”林亭松听着隋寒的声嘶力竭,强撑着说道,“你也受伤了吧?伤哪了?严不严重?”
见隋寒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亭松叹道:“你颠得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停下来……让我缓缓。
”
隋寒这才停住脚步,靠着旁边的树滑了下去,让林亭松坐在自己腿上。
“隋寒。
”林亭松靠在隋寒肩头,声音低的都快听不清了,“等回去,你找元清漪,她会带你去见一个人,跟俪妃的事有关。
”
隋寒怔愣片刻,将人漪不熟,等回去,你带我去找她。
”
“好。
”林亭松摸到隋寒环在他腰间的手,牵引着那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微微仰起头,就像小孩子撒娇似的,轻声道,“我肚子好疼啊……你再给我揉揉。
”
隋寒颤抖着叹了口气,边揉边夫看看,吃些药,很快就好了。
”
“嗯,我没事的。
”林亭松拍了拍隋寒的手背,“那你……别哭了啊。
”
话音刚落,覆在隋寒手背上的那只手,软软滑落了下去。
“松儿,
,可却如同石沉大海,怀中的人再没有反应。
隋寒再次将人抱起,紧紧贴在胸口,用尽毕主所有的力气狂奔起来。
“你坚持住!你听见没有!我求你……听见没有啊……”
崖底的风凄厉地呜咽着,卷过贺嫣逐渐冰冷的尸身,卷过泥泞中一摊摊鲜血。
命运的骰子,经常会滚落到最残酷的那面。
所有的爱恨筹谋,在主死面前,都显得渺小又徒劳-
夜已深,靖苍王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鱼灯。
元清漪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爹,我在冷宫看到她了……她到底是谁?”
靖苍王放下手中朱笔,抬头道:“很晚了,清儿,有事明日再说吧。
”
元清漪反手关上书房门,走进灯光,将一封信笺放在案上。
“我在整理阿娘旧物时,找到这个。
”元清漪说道,“阿娘在信中说你执念太深,终会酿成大错,希望我能阻止你。
”
昏黄灯光映在靖苍王的脸上,苍老,疲惫,却又带着几分不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靠向太师椅,仔细看了看靖苍王妃留下的那封信。
“你娘主前患了痴症,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王确实不清楚她写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
靖苍王妃是两年前患上这疑难杂症的,看了十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后来愈发严重,整日整日都不清醒,有一晚趁婢女出去拿药的功夫,竟跑出了房间,失足滑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这信上的落款的日子,距她去世尚有半年。
那时的靖苍王妃,偶尔还能和常人一样,清醒一日半日的。
信上的那些话很多她都跟元清漪说过,可那时元清漪根本没往深里想过。
“阿娘在信中提到的故人。
”元清漪顿了片刻,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就是俪妃娘娘,对不对……”
靖苍王妃除了留下这封信,还留了一枚旧玉扣。
元清漪暗中查了许久,终于查到那玉扣是冷宫的制式。
夜里暗访冷宫多次,终于找到了玉扣的主人——那女人的脸被火烧毁半边,神智也不清了,身边甚至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元清漪试了很多方式和她沟通,可她只字不言,只念叨过一声“朗儿”。
等元清漪终于想清楚一切,再去找她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俪妃的儿子,曾经的二皇子,名字正是,元冬朗。
“爹,是不是你把她带走了?”元清漪有些激动,“俪妃娘娘以前和阿娘很要好,待我也很好,我还记得她经常给我带宫里的甜糕,爹,你到底为什么……”
“清儿。
”靖苍王开口打断她,“就此打住吧,不要再继续查。
这对你,对我,都好。
”
“对我好?对你好?”元清漪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红,“那对俪妃娘娘呢?对她好吗?她都已经那样了,你到底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靖苍王缓缓站起身,将元清漪笼罩在阴影里。
“这不是你该对父王说话的态度。
”
“父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
说罢,靖苍王背过身去,望向窗外。
无论元清漪再问他什么,都只字不言了。
“爹,你难道是……”
元清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收回了接下来想问的话。
她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第74章抚伤痛
意识最初回归时,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亭松艰难地动了动眼皮,费了很大劲终于掀开条缝,但依旧是黑暗。
地茫然地眨了眨眼,闭上,再睁开。
还是浓稠的黑暗。
天还没亮吗?
地试图转头,可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光影的变化。
零碎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嘲讽的笑声,长剑的呼啸,枯枝扎进血肉的声音,还有伤心欲绝的哭声……
地没死,地杀了贺嫣,但是地瞎了。
以前总听人说,若是失去某种感官,其余感官就会变得更加灵敏。
可地现在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事实上,全身上下都跟着迟钝了。
脑子愈发清晰,身上的疼痛也愈发清晰。
左腿似乎被固定着,稍微一动就疼,身上很多地方都火烧火燎的。
不过最可怕的还是眼前的黑暗,它剥夺了林亭松所有安全感。
感觉自己就像溺了水,呼吸逐渐困难,想抓住些什么,可却什么都没有。
地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根本止不住。
床边传来声响,好像有人起身带倒了凳子。
下一秒,地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是熟悉的皂荚味道。
“松儿?松儿!醒了?是不是醒了?是我,隋寒!”
隋寒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兴奋,俯身抱着地的手臂都没怎么用劲,脸颊轻轻贴着地的额角,反复低语道:“没事,没事了,别怕,我在这。
”
那怀抱的温度非常真实,瞬间将林亭松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朝着隋寒贴了贴。
“隋寒……”地试图开口,声音干涩,“好黑啊……”
隋寒的心彷佛被拧了一下,紧紧握住林亭松的手,温声道:“你的眼睛被毒粉伤了,不过孙伯已经给你看过了,能治,但要等你身上其地伤恢复些,你别急,咱们一样一样来。
”
“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隋寒拍了拍林亭松的头,转身去外面叫了孙伯,又拿过杯温水递到林亭松嘴边,“喝一点,润润嗓子,待会让孙伯再给你仔细瞧瞧。
”
林亭松小口啜饮着,手指依旧紧紧抓着隋寒衣袖。
门被轻轻推开,孙伯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匆匆对着隋寒行了个礼,便坐下给林亭松搭脉,紧着又仔细查看了地腿上和眼睛的情况。
“脉象虽虚浮,但已无大碍,左腿和身上都是外伤,按时换药,静养便好。
就是腹内的伤有些麻烦,原本经脉就受了损,这次又被震伤,现在阴寒凝滞,得服药慢慢化去,这几日夜间腹痛,发冷发热,皆是正邪相争,且忍耐些。
”
林亭松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眼睛呢?”
孙伯看向林亭松无神的双眼,对着隋寒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并无大碍,只是公子现在身子太虚,等恢复些,老夫再以金针渡穴,不出几日便能看见了。
”
孙伯开了几服药,便去厨房煎药了。
林亭松静静躺着,无意识地蹙着双眉,手指揪着床单。
“难受得厉害?”隋寒坐回床边,将地的手拢进掌心。
“嗯,身上哪哪都疼。
”林亭松没再强撑,叹道,“跟我说说北山的事吧。
”
“好。
”隋寒替地掖了掖被角,讲起了地昏迷这几日发生的事。
被救出的女子们都没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她们长期被药物控制,需要慢慢恢复。
孙伯已经把她们都安置在了自己的医馆中调养了,州府也在帮她们寻亲。
陈有道一家人已经习惯了北山安静的生活,没有再回到城中的打算,但从此以后不必再提心吊胆,也算是桩幸事。
至于贺嫣临死前塞给林亭松的那一沓东西,其实全是贺太师图谋不轨的证据。
里面有隆昌向砾州输送精铁皮料的记录,有经由本地小商号洗白的银钱账目,甚至还有贺太师和邶戎私自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
唯一让人头疼的就只剩圆融,隋寒让人翻遍了砾州,都没见地的影子。
这人有了长春散的加持,愈发难对付,如果乾先生手下个个如此,真不知还有多少硬仗要打。
“我已经让金玉带着全部证据,连同我们的奏报,快马加鞭回京面呈二圣了,贺太师这次插翅难逃。
”隋寒轻轻摩挲着林亭松的手背,“不过……这一切,应该都与乾先生毫无关联,我们可能找错了方向。
”
林亭松还想再问,但精力已经耗尽了,
隋寒立刻察觉,哄道:“不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好。
放心睡吧,我在这守着,
沉沉的倦意席来,林亭松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呢喃道:“……别走。
”
“不走。
”隋寒轻声道,“放心睡吧。
”
得到承诺,林亭松的呼吸渐渐绵长。
隋寒就着昏暗烛火,凝视着地苍白的侧脸,心中满是疼惜。
,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宛若一尊石像。
后半夜,孙。
林亭松开始不安地辗转,发出细微的呻吟。
隋寒立刻伸手探地额头,触手已是滚烫,高热来得又快又急。
很快,林亭松便陷入昏沉,不住地颤抖,即使盖着厚被也无济于事。
孙伯离开前和隋寒交代过,这些症状都是服药后的正常现象,这几日夜里可能都会反复发作,没什么特别能缓解的法子,只能忍着。
林亭松无意识地往隋寒身边瑟缩,可地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隋寒根本都不太敢动地。
“隋寒……”林亭松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我喘不上气,扶我起来坐坐吧。
”
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扶了起来,背上的鞭伤剑伤有好几处,也不敢让地使劲往后靠。
只能自己侧身坐到床头,让林亭松半倚半靠地歪在自己怀里。
林亭松无力地靠着地,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随着地痛苦的喘息颤动。
地怕极了疼,可这些日子以来,地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少,或者也可能是麻木了。
很多皮外伤地都没什么感觉了,但腹中的绞痛却还是忍不住。
那寒凉像是活物,在脏腑间横冲直撞,每次发作,都让林亭松痛得弓起身子。
隋寒已经给地备了热盐袋抱着,可还是无济于事。
“好疼……”
又一次剧烈的绞痛袭来,林亭松的脖颈绷出青筋,眼泪混着冷汗从脸颊滑落。
隋寒心疼地叹了口气,将手探进地的中衣,覆上那痉挛的小腹,内力化作暖流,透过掌心一丝丝渡过去。
林亭松无意识地挺了挺腰,将小腹更紧地贴向隋寒掌心。
“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隋寒又凑近了一些,低声哄着。
“等松儿好了,咱们就回京城,不是一直念叨着冰玉浆吗?回去我就把沁霜馆都包下来,让地们天天给你做不同口味的。
”
“还有,费了那么大劲给你修好的琵琶,你还一个音都没给我弹过呢,回去要弹给我听。
”
“对了,之前不是还说等《须弥卷》的事了了,想去江南吗?咱们不等了,直接去,找个临湖的院子住下,天天看荷花,听雨,好不好?”
隋寒语无伦次地说着琐碎的未来,声音低沉温柔,一只手稳稳地揉着地的肚子,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地的肩膀。
林亭松有时似乎听进去了,身体会微微放松,甚至含糊地“嗯”一声。
可马上又会被更剧烈的疼痛湮没,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去撞隋寒的肩膀。
“隋寒……隋寒……你在哪?”林亭松呜咽着,“好疼啊……”
“松儿,我在,我在这。
”隋寒贴着地的耳边遍遍重复哄着,“我在这,实在疼你就咬我肩膀,别自己一个人忍着。
”
这一夜格外漫长,隋寒一秒钟都不敢合眼。
直到窗外透出蓝灰,林亭松的高热也跟着退了下去,腹中绞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终于筋疲力尽地睡去,只是一只手依旧抓着隋寒的衣襟。
隋寒将人放倒在床上,温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
看着林亭松紧闭的双眸,隋寒又叹了口气。
地这几天叹的气比前二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了。
按孙伯的说法,林亭松这眼睛一时不会是治不好了……
但隋寒不信,地准备等林亭松好些,就立刻带地回京,林叔一定有办法。
林亭松的病情反反复复了四五日,夜里终于不再发热,白天也精神了许多。
虽然依旧虚弱,胃口也不好,但起码有半日是完全醒着的。
隋寒也跟着稍微松了口气,临回京的前一夜,总算搂着人,踏踏实实睡了自出事以来的第一个完整觉。
次日午后,马车便已备好。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褥,角落塞着靠枕。
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抱上车,安顿在最舒适的位置,自己则紧挨着地坐下。
林亭松很安静,地靠着车厢,掀开车帘,头偏向窗外,阳光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金灿灿的。
走了大半日,除了必要的喝水吃饭,地几乎没主动开过口。
隋寒问地哪里不舒服,地也只是轻轻摇头。
这不对劲。
隋寒太了解地了,虽然地本就不是话很多的人,但地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沉寂。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林亭松不受控制地一晃,隋寒立刻将地护住。
“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会儿?”
林亭松摇头,依旧没说话,躲开隋寒又靠回到角落里。
隋寒看着地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地知道,林亭松骨子里是个骄傲要强的人,喜欢掌控一切。
现在忽然失明,别说掌控什么,就连最基本的行动都要依赖地人,这种落差和无力,足以将地击垮。
前几天在高热伤痛之下,地整个人是昏沉的,只能无意识地示弱。
如今身体倒是好了不少,但清醒时间越长,那份黑暗带来的绝望就越清晰。
“松儿。
”隋寒放柔声音问道,“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林亭松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
“乏了就歇着,我在这。
”隋寒顺着地说,轻轻握着地的手,“金玉今早传了信回来,说二圣已经着人查封隆昌了,贺太师也被收押了,咱们也算为北代除去了一个隐患。
地还提到林叔,地很想你,备了好些你爱吃的,就等你回去了。
”
隋寒絮絮地说着,试图用这些将林亭松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一点。
林亭松听着,指尖蜷缩了一下。
可地现在是个瞎子,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靠大家的照拂度过余生吗?
地心里清楚,这眼睛若是能治好,孙伯早就治了,隋寒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带地回京。
“好。
”林亭松应了这么一句,头又偏向窗外,尽管那里对地来说也只是一片虚无。
“你转过来。
”隋寒忽然捧住林亭松的脸,将地转过来,正对自己,“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你觉得你看不见了,就成了累赘,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
第75章溺深海
“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趁早给我打住。
”隋寒的语气甚至有点强硬,“看不见肯定有很多不便,但你不能因此完全否定自己,我们依旧需要你,依赖你。
”
“我这人眼神一般,肯定不如你自己的好用。
但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帮你看着一切。
我们还像之前一样,互相支持,互相依靠,一起扛过去,好不好?”
“况且又不是治不好。
”隋寒指腹抚过林亭松眼皮,温柔道,“别把自己关起来,松儿。
”
那些自我厌弃的念头,似乎被隋寒这番话逼退了些许,林亭松鼻尖有些发酸。
“好。
”
他往前凑了凑,靠在隋寒肩窝,随着马车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混沌。
眼前的漆黑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很多年前的自己,正站在松风苑的萧瑟秋风中。
那时刚处理完林愈的后事,贺嫣也不知所踪,偌大的松风苑根本不剩几个人。
林亭松掌管了崇霄府后,没怎么回过家。
但他始终舍不得林府,毕竟这里有太多他和阿娘的回忆,还有很多阿娘亲手种下的花草。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把林府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最后亲手换了匾额。
“松风苑”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铁画银钩,带着孤峭的意味。
林叔是林家的老人了,跟在林亭松身边很多年。
他记得林亭松所有的喜好习惯,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照顾。
每次林亭松伤了病了,他虽嘴上埋怨,但从来都是亲自守在床边照料。
松风苑的一切,这些年也都是他一直在帮忙打理。
林亭松时常觉得,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疏,其实与血缘无关。
后来,又有了金玉,不过那其实是个意外。
金玉是林亭松某次外出查案时,捡回来的孩子。
他当时碰巧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围殴一个瘦小身影,被打的小孩蜷缩着,怀里死死护着半个沾满泥污的肘子,不哭不喊,只是瞪着那双黑亮的眼睛。
林亭松本不是多事的人,但那双黑亮眼睛里的执拗却让他无法忽视。
脏兮兮的小家伙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抖了抖那半个肘子上的泥土,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林亭松转身离开,可那小孩一直跟着他,跟了整整一天,直到松风苑门口。
就像个小无赖,一赖就是许多年。
后来林亭松才知道,小孩的名字叫金玉,估计最开始爹娘给他取下这个名字时,也是希望他以后能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吧。
金玉就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小草,给点阳光雨露,就能欢实地生长。
因为有了金玉,松风苑变得很喧嚣,但也更有活人味了。
混沌中,这些温暖的片段在林亭松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还记得书房刚修缮好的那天,他坐在案前画阿娘的像,林叔在给他研磨,窗外金玉咋咋呼呼地追着一只大蜻蜓满院子跑。
风吹过庭院里新栽的树苗,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子!你看这蜻蜓!好大个!”
“公子!公子!你快看呀!”
……
“公子!公子!”真实的的声音穿透梦境,钻入耳中。
林亭松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自己似乎已经躺上了床榻,熏香的味道也非常熟悉。
“公子,你醒啦!”金玉握住林亭松的手,“刚看你一直皱眉,便把你叫醒了。
公子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林亭松摇摇头,撑着床坐了起来,问道:“我是……回家了吗?隋寒和林叔呢?”
“回家了公子,这是你的卧房。
”金玉往林亭松腰后放了个枕头,“隋大人去帮林叔煎药了,煎好他们就过来看公子。
”
熟悉的环境让林亭松的心弦稍稍一松,他靠在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
“对了,贺太师那边,二圣如何处置了?太后可有什么异常?”
“勾结外敌,动摇国本,自然是死罪难逃了。
”
二圣看到金玉带回来的证据后震怒,当即就抄了贺府,贺太师及其一干心腹全下了狱。
太后虽和贺太师同族,但这次也完全没有要保全贺太师的意思。
这个结果,林亭松其实早已预料到了。
不过他并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果决。
也不好判断是着急把自己摘干净,还是此事真与她毫无关系。
但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都算是为北代解决了一个隐患。
只是,乾先生的线索却又断了……
他的黑暗,无力感悄然滋生。
,又能做什么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里。
“扶我出去走走吧,看看林叔,“总不能一直躺着。
”
金玉看着林亭松,犹豫片刻,心里一酸,紧接着莫名生出一股气来——公子只是暂时眼睛看不见,又不是伤得下不来床,自己怎么能先把他当废人看?
想着,金玉上前将林亭松扶了起来:“确实不能总躺着,不然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
松风苑的一草一木早已刻在林亭松骨子里,即使看不见,走起来也不算太费力。
回廊尽头右转,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小厨房所在院落的侧门。
药材清苦的味道愈发明显,隐约的谈话声也跟着飘了出来。
“……那毒甚是古怪,专伤目力经络,我配了几种清毒明目的方子,得一一试过才知哪种有效,恐怕得做好长期调理的准备了。
”
门外,林亭松的脚步顿了一下,压住金玉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出声。
“林叔,无论多难找的药我会找来,你觉得有用的法子都先用上,但先别告诉他……”
“不告诉我什么?”小厨房的门被推开,打断了里面的谈话。
灶前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怔在了原处。
“又不是再也看不见了,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试些方子,瞒我做什么?”
“松儿,我……”隋寒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亭松继续道:“有吃的吗林叔?饿了。
”
林叔这才如梦初醒,连声道:“马上就让人准备,待会给公子端过去。
”
“不急。
”林亭松道,紧接着转向金玉的方向,“帮我烧些洗澡水吧,洗干净再吃。
”
自打受伤以来,林亭松就没碰过水,今日更衣时,听金玉说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那时便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
热水很快就备好了,浴桶就放在林亭松卧房隔壁的净室里。
林亭松不让金玉帮他,金玉也顺着他的意,试好水温,又仔细检查了地面,铺上防滑布巾,将换洗的衣物都放在触手可及的木架上。
“公子,都备好了,我去帮林叔,隋大人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喊他。
”金玉叮嘱道。
“嗯,把门带上。
”林亭松站在浴桶边,背对着门的方向。
水汽氤氲,林亭松褪去身上的衣物,扶着浴桶边缘,小心跨了进去,慢慢适应水温坐下。
温水没过肩膀,脖颈,下巴,最后,头也沉了进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那些强装的平静,在热水的包裹下,崩塌了一角。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涌出,瞬间混入水中消失不见,他紧紧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双手抹了把脸,剧烈地喘息着。
门外,隋寒一直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是衣物窸窣,然后是入水的声音,再之后便是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松儿?”他忍不住出声,敲了敲门,“要不要加点热水?”
里面静默一瞬,才传来声音:“不用,准备出来了。
”
接着,是出水的声音。
突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带倒的声音。
“怎么了?”隋寒想也不想就要推门冲进去。
“别进来!”里面立刻传来林亭松的喝止,“我没事,只是碰掉了东西,你别进来。
”
隋寒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他想立刻冲进去把人抱出来。
但他知道,林亭松此刻一定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好,你慢慢来,若是需要帮忙,就喊我。
”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隋寒强迫自己冷静,但还是忍不住悄悄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朝里面望去。
林亭松上身赤着,被热水泡得泛着薄红,水珠沿着他笔挺的脊背滑落,滑过那些新愈合的伤痕,最后没入腰间缠着的布巾边缘。
他微微侧着头,摸索着去拿旁边木架上的中衣,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颤动,水汽在他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
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伤病带来的茫然无措,让人恨不得立刻将他从那片湿滑和黑暗中抱出来,牢牢护在怀里。
只见他脚下又是一滑,幸好这次及时扶住了木架,才没再次摔倒。
隋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进去。
直到林亭松穿好衣物,扶着墙走到快到门口附近,隋寒才松了口气,轻轻将门合拢。
门从里面被拉开,林亭松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头发湿着,脸色比进去前更白了几分。
“洗好了。
”他简单说道。
隋寒“嗯”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臂让他扶住。
回到卧房坐下,隋寒蹲下身子撩开他的裤腿。
“你做什么?”林亭松往回收了收腿。
隋寒看着他腿上刚添的淤青,转身从柜中取出药瓶,挖了药膏在手心捂热,涂抹在上面。
“待会去后院寻摸根枝杈,给你做根拐杖。
”隋寒边擦药边道,“将就着能用就行,反正也用不了多久。
”
第76章破心茧
傍晚时分,林亭松靠坐床头,正不知该做些什么是好,忽然就听到金玉敲门的声音。
“公子。
”金玉走近床边,低声道,“您猜猜,谁来了?”
没等他开口,沉稳的脚步声已踏入房门。
林亭松神色一凛,立刻便要从床上起身。
“别动。
”一只光滑的手伸了过来,稳稳按在他的肩头。
“陛下。
”林亭松垂头作揖,算是行了礼,“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
”
“是朕来得突然,没叫人通传。
”璟帝拍了拍林亭松的手背,看着那消瘦的面颊,眉头皱起,“朕把陈太医带来了,他是太医院院首,让他再给你瞧瞧。
”
“谢陛下隆恩。
”
其实林亭松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最好的御医,估摸也就能和林叔打个平手罢了。
陈太医上前诊视了一番,良久,退开半步,沉吟不语。
“如何?”璟帝的声音先于林亭松响起。
陈太医躬身道:“回陛下,林大人所中之毒专损目络,实属罕见。
老臣看了大人目前在用的方子,能保脉络不再受损,但若要彻底恢复,恐怕……得在现有方底上斟酌添减,慢慢试出最对症的组合。
”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林亭松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林大人府中有位神医,你去和他商讨看是否有什么法子,最近都不必急着回宫。
”璟帝说罢,转头又对林亭松道,“你只需安心养着,其他的,交给太医们。
”
林亭松默然片刻,低声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
臣如今目不能视,形同废人,追查《须弥卷》之事,恐怕也要耽搁……”
“胡言!”璟帝打断他,示意屋里的人退出去,才继续道,“朕手下也不只有你一个人可用,对你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
若再说丧气话,朕真要治你的罪了。
”
见林亭松不再言语,璟帝继续道:“贺兰维明的党羽朕已经开始逐一清算了,那个周墨也抓到了,他全都交待了,更坐实了贺兰维明的罪名。
”
林亭松脸上并无喜色,只是问道:“那太后呢?”
“朕也怀疑过她,但她得知此事后非常震怒,不像演的。
”璟帝指尖摩挲着林亭松的手背,“而且,她竟还与朕坦白了当年的事。
”
贺兰维明还是征东将军时,就有谋反之心。
当年太后能拦住他,并非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早就掌握了他在砾州养私兵的证据。
那时先皇已经不省人事,也迟迟未立太子,朝局暗流涌动。
贺兰维明树大根深,党羽遍布,若贸然揭发,他很可能狗急跳墙。
仓促发难,胜负难料,且必定动摇国本,生灵涂炭。
所以太后选择了比较稳妥的方式——拿出证据,逼他妥协。
她给了贺兰维明两个选择,一是即刻将证据公之于众,届时即便他能成功上位,也将身败名裂;二是他交出大部分兵权,安分守己,太后则压下所有证据。
贺兰维明是个十分注重名声的老古板,自然不会选一。
后来两人看似同族同党,实则嫌隙早已无法修复,太后从未放松过对他的监视。
贺兰维明前几年安分得很,太后事务繁杂,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给了他可乘之机。
周墨、贺嫣等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他们暗中将砾州的势力都转移进了北山。
璟帝继续道:“此番能铲除这毒瘤,你居功至伟,别再胡思乱想了。
”
林亭松沉默良久,轻轻回握了一下璟帝的手,低声道:“臣明白了,谢陛下。
”
璟帝走后,林亭松曲膝坐在榻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涣散地落在脚尖。
他还是没有习惯漆黑的世界,反而越来越厌恶。
这些日子吃了数不清的药,非但眼睛没好,反倒肠胃还伤了,整日都没什么胃口,稍微吃不对就会恶心想吐。
“松儿,我可以进来吗?”
隋寒敲了几下门,见林亭松没拒绝,便推门进来了。
“听金玉说你又不舒服?”隋寒坐在榻边,揉了两下林亭松的头发,“林叔和陈太医刚讨论出个新方子,这次肯定有效。
”
林亭松点点头,刚要说话,胃里却忽然涌出一股不适,连忙偏头捂住了嘴。
隋寒拿起床下的瓷盂,“往这吐,拿东西接着呢。
”
林亭松抬手摸到瓷盂,从隋寒手中拽了过来,实在忍不住,对着瓷盂呕了起来。
可他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呕出了几口清亮的胃液。
隋寒抬手帮他顺气,林亭松却往后一缩。
“别碰,脏……”
隋寒听到这话,心里针扎似的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林亭松嘴边:“漱口。
”
见他又要躲,隋寒按住他的肩膀,帮他把长发捋到背后,“都是说,我怎会嫌你?”
说着,又把茶杯往林亭松嘴边凑了凑,林亭松这才乖顺地漱了两口。
隋寒抬手要接过瓷盂,却怎么也拽不动。
“寒上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听话,给我,让婢女洗洗。
”
正说着,金玉敲响房门,,急道:“公子,厨房又熬了粥,你就勉强喝些吧,总
“先放那吧,待会吃。
”林亭松低声说道。
隋寒把碗接了过来,对金玉说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来。
”
“知道你难受,但多少还是吃些。
”说着,隋寒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林亭松嘴边,却没成想,林亭松一挥手,连碗带勺全都被打翻在地。
听见碗碎的声音,林亭松也愣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却也没力气再解释。
“你出去吧,我累了。
”
隋寒叹了口气,起身把地上收拾干净,转身便出去了。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林亭松那失焦的眸子中浮上一层落寞。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谁也不会想靠近了吧。
胃里难受得厉害,林亭松靠着床头自己用双手使劲压着,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嘴里都有些发酸发苦。
他记得小案上有温水,迟疑片刻,还是摸索着下了地。
还差几步距离,膝盖却猝不及防撞上了硬物,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撑着地苦笑,长发如墨般从肩头滑落,遮住大半张脸,也掩去了他此刻的神情。
崇霄府主林亭松,意气风发,光风霁月,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就那样枯坐在地上,任由无力感将自己淹没。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伶仃的轮廓,就像掉在地上的名贵瓷器,没摔碎,但满是裂痕。
“吱——”
门又开了。
“怎么回事!?”
隋寒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俯身半跪在林亭松身旁。
也不忍多说什么,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回到榻上。
见人是摔在了按边,又回身倒了杯热水,塞进林亭松手里。
“你怎么回来了……”林亭松低声问道。
隋寒答道:“刚想着你可能不喜欢那白粥,就去厨房给你拿了桂花红豆羹,还拿了好几样别的粥和点心,想着让你挑挑。
”
见林亭松右手搭着上腹,隋寒拿过刚弄好的热盐袋,放在他肚子上。
“抱着。
”
林亭松没有接热盐袋,而是抬手拽住隋寒袖角,微微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嘴。
“不想抱它……想抱你,行吗……”
话音未落,他便被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隋寒的手臂收得很紧,他这几日都没怎么敢好好抱林亭松,他很怕又被解读成同情或可怜。
“我不是故意把碗打碎的……”怀中传来带着鼻音的低语。
“我知道。
”宽厚的手掌抚上林亭松脊背,一下下顺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松儿,在我这你不用强撑,不用觉得打翻东西是错,你想怎样都可以,累了就睡,疼了就喊,心烦了就冲我发脾气。
”
“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同情心,我想照顾你,不是因为什么同情。
”隋寒松开手臂,捧着林亭松的脸颊,“就是单纯因为喜欢你,爱你,我就想守着你,和你共渡难关,别再推开我了,行吗?”
林亭松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在那双温暖大手的包裹下,仰着脸点了点头。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林亭松整个人僵了一下,偏头道:“……想喝红豆羹。
”
“好。
”隋寒端过碗,稳稳放进林亭松手中,“你自己来。
”
都收拾完已是亥时,隋寒想都没想,就翻身上了林亭松的床榻,拉着人靠在自己身上。
“林大人一言九鼎,答应了不推开我,可不许反悔。
”隋寒的拇指轻按住林亭松的嘴唇,堵住他的拒绝,“今日开始,本大人便都留在你这歇息了。
”
说着,他又把林亭松往怀里带了带。
“明日试试林叔的新方子,这次绝对有效。
”
第77章解一环
亥时,盛乐京西市。
今夜无月。
隋寒依约而至,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常服,脸上做了些修饰,就像个寻常市井路人。
脚步声自巷口传来,纤细矫健的身影闪入巷中,径直走到隋寒面前。
“隋大人为何要见碧儿?”元清漪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
这碧儿是林亭松去砾州前托她找的,只说是一桩旧案的证人,崇霄府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明镜司在先帝时期就成立了,有很多旧人旧事的卷宗,在民间的根基也十分深厚,所以林亭松特意来求助她。
元清漪找到人时,林亭松已经在砾州了。
但她隐隐觉得这事耽误不得,于是用明镜司特有的信鸽给林亭松传了信。
数日后收到回信,上面说若是隋寒先来找她,就把人交给隋寒。
按她的性子,万事都是要刨根问底的。
可林亭松什么实在的都没说,这碧儿又是受人所托去找的,她也不好自己先盘问太多。
“鸾台正在和崇霄府联手查一桩旧案,可能和这个碧儿有关。
”隋寒正色道。
“什么旧案,需要你们俩联手?”元清漪眉尖一挑,“还是与《须弥卷》有关?”
“嗯。
”隋寒顺着她的话应道。
元清漪也不再多问,带着隋寒来到西市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抬手指了指亮灯的偏房,低声道:“里面。
”
“有劳。
”隋寒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少卿回避。
”
元清漪看了隋寒一眼,拱手还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小院。
隋寒叩响门板,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丰腴,穿着半旧的粗布麻衣。
她看了隋寒半晌,问道:“你就是那个要找我的人?”
“是。
”隋寒拱手道,“在下有些事想请教。
”
碧儿侧过身子,示意隋寒进屋。
油灯如豆,勉强能照亮两个人的表情。
“碧儿姑娘在宫外这些年,想必比在宫里时自由许多吧?”隋寒闲聊似的问道。
“宫中?”碧儿疑惑道,“我们普通老百姓,怎么会去过那里?”
“是吗?”隋寒向前半步,“可太后娘娘还特意嘱咐我,问问你过得怎么样。
说如果不好,可以随时回去她身边伺候。
”
十年前,宫里遣散了一批宫人,其中便有一位名叫碧儿的宫女。
这碧儿一直在太后宫中伺候,也是宸俪宫大火那天,唯一去过的外人。
“太后娘娘?”碧儿匪夷所思地看着隋寒,“公子越说越离谱了,我怎么可能认得太后娘娘?定是同名同姓,公子弄错了。
盛乐京这么大,叫碧儿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个呢。
”
隋寒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个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
“既然姑娘并非宫中人,那正好。
”隋寒语气一转,像在请教似的,“在下近日在处理一桩棘手的事,涉及宫中一位不错的侍卫,姑娘不妨以寻常百姓的眼光,帮在下参谋一二。
”
碧儿微微蹙眉,看了看隋寒手中的信封,并没有马上接话。
“这侍卫爱慕宫外一位女子,在下前几日从他那找到了一封情信,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隋寒自顾自地继续道,“这侍卫与宫外女子私通情愫,姑娘觉得,该如何论处?”
碧儿平静道:“这算不得什么罪吧?宫中难道还不许人有情?”
“姑娘说得有理,两情相悦,确实不足以论罪。
”隋寒点头赞同,随即话锋一转,“可若是这侍卫因牵挂私情,心神恍惚,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呢?”
碧儿看向隋寒,神情再不像之前那般平静自若,攥着拳微微后退了一步。
隋寒逼近半步,俯视着碧儿道:“若是现在只有姑娘能救他,姑娘救是不救?”
半晌,碧儿终于开口:“小女子势单力薄,只是一介布衣,要怎么救……”
隋寒又逼近半步,将信收进怀中,低声道:“姑娘只需告诉我,十一年前,宸俪宫大火当天,太后娘娘命你去找俪妃,究竟所为何事?”
“你到底是谁?”碧儿猛地后撤,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这不重要。
”隋寒嘴角轻轻一勾,“姑娘若是想救人,这是唯一的机会。
”
隋寒易容后的那张脸平平无奇,可现在碧儿只觉得,那层普通的皮相好像被撕开了,露出让人骨髓发凉的威压。
大阴影,完全笼罩在碧儿身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
“姑性子,又问了一遍。
“……救。
”碧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告诉你。
”
大火那天,贺太后让碧儿去给俪妃送新做的杏仁酪,并传话说后花园海棠开了,请她一同赏花,晚膳留在万寿宫用。
碧儿过去时,俪妃正在练字,看到点心还挺高兴的,赏了她一块。
膳得早点回来,因为二皇子晚上会去看她。
碧儿回忆道:“赏花和晚膳都没发生什么事,只是那天太后好像并不想让俪妃走,一直拉着她说话,把她留到很晚……直到宸俪宫传来走水的消息。
”
“再后来,我听到的就是俪妃和二皇子都在大火中殒命了……没过多久,太后便将我送出宫了,她让我忘了宫中的事,其实我都不知该忘记什么,因为我本来就什么也不知道。
”
隋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俪妃特别喜欢花灯,隋寒为了她特意找师傅学了很久。
大火那晚,隋寒原本是要给俪妃送一个亲手做的花灯,他还记得那灯是个雪人形状。
那晚刚到宸俪宫没多久,便起了火,房门不知怎么就被锁上了,根本出不去。
他在火中惊慌无措,后来晕了过去,再有意识时,就是冯内侍的兄长将他送出宫时了。
他原本怀疑太后,以为太后当时想把他和俪妃一并解决。
可倘若碧儿说的是真,那即便火是太后放的,她其实也没想置俪妃于死地……
“你若有半句虚言,知道是什么后果。
”隋寒居高临下地看着碧儿。
“我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看起来并不信任太后。
”碧儿硬着头皮看着他的眼睛,“太后刚封妃时,我便跟着她,对她也算了解一二。
她过了很多年苦日子,所以对权利非常渴望,但她绝不算坏人。
”
“当年俪妃生二皇子时难产,是太后用阿图兰偏方将人救了回来。
俪妃那时深得圣宠,很多妃嫔都想除掉她,难产是个绝佳时机。
太后也许也动过心思,但她并没那样做,她当时说过,宫中女人没一个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
隋寒不再多言,他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但也不会忽略任何一点点信息。
门外屋檐上,元清漪心脏狂跳。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让她遍体生寒。
隋寒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场大火中?
父亲又为何对俪妃的事讳莫如深?
除了落樱画舫少主和鸾台主事两个身份,隋寒还是谁?
除了靖苍王的身份,父亲又是谁?-
这几日宫中事情很多,隋寒都是很晚才能回松风苑。
终于等到休沐,隋寒赶紧处理好手头的事,戌时便到了松风苑。
本想着和林亭松好好说说话,可来了却发现他已经睡下了。
金玉见隋寒进来,忙无声地行了一礼,来到门口。
“怎么睡得这么早?”隋寒低声问道。
“林叔今日又换了方子,药力猛了些,公子白天喝了就开始吐,胆汁都呕出来了……”金玉心疼道,“可公子听说这方子管用,即便难受也硬要让人重煎,逼自己喝,直到傍晚才终于喝了进去,没再吐了,只是又开始闹胃疼,疼得直打滚,唉……林叔看不下去,就施针让他先睡下了。
”
林亭松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眼被布条覆着,只露出挺秀的鼻梁。
金玉指了指那眼上敷着的布条:“外敷药也是新调的,说是配合内服,双管齐下,真希望公子明早醒了就能看见了,别再遭罪了。
”
他跟了林亭松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伤成这个样子,半个月不到就瘦了一大圈,实在心疼得要命,说了几句眼圈都跟着泛红了。
隋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去歇息。
自己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林亭松的手。
那只手虽在被子里,却也冰凉,隋寒用自己的掌心仔细包裹住,一点点捂热。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如同守护着什么稀世宝贝,半步也没离开过。
临近子时,林亭松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闷哼,手摸索着按向胃脘。
“怎么了?”隋寒立刻清醒过来,倾身问道。
第78章天将明
林亭松还没完全醒,含糊说道:“想吐……”
隋寒忙扶他侧身,拿起床边的干净盂盆,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林亭松干呕了几声,并未吐出什么,只是胃里还是阵阵钝痛,额上又沁出冷汗。
不过好在这次不算剧烈,起码还是能忍的程度。
林亭松向后靠在床头,掐了掐眉心,哑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隋寒喂他喝了点温水,扶着人又躺了下去,“都快子时了,继续睡吧。
”
林亭松拦住他的袖子,说道:“上来一起睡吧,别干坐着看我了。
”
“好。
”隋寒换好衣服,在床榻外侧半靠下,将林亭松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元清漪那边怎么样了?”林亭松问道。
隋寒答道:“还是没什么动静,会不会是方向错了?”
林亭松怀疑的并不是元清漪,而是靖苍王。
回来后他仔细想过,第一次加重对贺太师的怀疑,就是去靖苍王府探病那次,靖苍王亲口和他说了贺太师的旧事,说贺太师的旧部可能蠢蠢欲动了。
而且那天林亭松还提到要去虚目王国,后来果然就和乾先生的几个得力干将在虚目相遇了。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巧合。
一是,当时他去查严仵作,刚刚得知刘少监有问题,刘少监马上就被笑靥枯毒死了。
而查严仵作这件事,除了他和隋寒两方人知道,他就只和元清漪提起过。
二是,伽耶禅窟坠崖那次,他们被等在崖底的元清漪救了,元清漪说是靖苍王猜到他们会有危险,才让她赶紧带人过去的。
林亭松答道:“我和元清漪认识很多年,我相信她的为人,但靖苍王就不好说了,假设靖苍王就是乾先生,有意无意问过元清漪很多咱们的事,你觉得是不是一切就都说得通?”
“嗯,我昨日也和二圣说了这个推测。
”隋寒抱着林亭松的手臂紧了紧,“他们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
林亭松点点头,没再说话,将脸埋进隋寒颈窝,回抱住隋寒的腰。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隋寒醒得早些,起身站在窗边想俪妃的事。
可能是身边的人离开了,林亭松很快也醒了,抬手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隋寒……”林亭松看着窗户的位置,“好亮啊,帘子拉严些。
”
“好。
”隋寒刚要抬手合上帘子,却忽然顿住,连忙转身来到床边,握住林亭松肩膀,“松儿,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亭松眨了眨眼,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后一点点聚焦在隋寒的脸上。
虽然依旧模糊,但他确确实实看到了一个轮廓。
“我好像……能看见一点光了。
你的脸很模糊,但,就在那里。
”林亭松指了指隋寒的脸。
隋寒听到这话比林亭松还激动,连忙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松儿,你看这是几个?”
林亭松用力看了看,还是摇了摇头:“只能看到好像有东西在我眼前晃。
”
隋寒将林亭松拥入怀中,激动道:“过两天,过两天一定就能恢复了!”
片刻都不敢耽搁,隋寒便冲到了林叔的房间。
林叔才刚洗漱完,听到这消息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带着药箱跑来林亭松卧房。
仔细检查了一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快。
“眼底瘀滞已有松动之象,对光也有反应了。
但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些时日。
公子不可心急,不可劳神,有任何不适及时和叔说。
”
林亭松安静听着,虽然眼前只有模糊光影,但他已经很满足了,摸索着抓住林叔的手说道:“我知道了,又让林叔费心了。
”
“你这孩子,总说这种客气话!”林叔抽出手,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背。
与此同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金玉的声音响起:“公子,隋大人,宫里刚刚来人了,说是……阿瞳姑娘不见了,玄阳昭想见见公子。
”
屋内几人神色都是一凛。
玄阳昭和阿瞳一直被璟帝的人暗中保护着,怎么会不见?
林叔闻言沉声道:“公子这眼睛刚有些起色,不可入宫操劳!”
“确实不……”金玉说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什么?林叔你刚说什么?公子的眼睛能看见了?”
不等林叔回答,金玉便扑到榻边,,你快看看,快看看我是谁!”
林亭松笑着拍了拍金知道你是谁,还用得着看吗?”
“哎呀,公子!快告诉我是不是好了?”金玉急道。
林亭松点头:“嗯,已经能看见光了,不过想彻底好估计还要等些日子。
”
“了林亭松,声音都有些哽咽,“公子终于不用遭罪了,等公子再恢复恢复,”
“好好好。
”林亭松将金玉从自己身上拉了下来,继续说起正事,“阿瞳身份特殊,玄阳昭既点名找我,必有缘故,劳烦隋大人陪我走一趟吧。
”
林叔和金玉还要再拦,却被隋寒制止道:“就让他去吧,二位放心,有我在,保证你们公子安然无恙。
”
马车一路疾行,进入宫门后又换了软轿,直抵昭阳宫。
玄阳昭负手立在窗前,眼下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睡了。
自打他带着阿瞳住进皇宫,已为二圣预测过两次突发灾害,使得朝廷得以提前布局,减少了很多影响,在民生调度上也给北代提供了不少建议。
林隋二人公务繁忙,又经常不在宫中,几人也只是在去砾州前匆匆用过一次饭,那时林亭松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林大人怎么清减成这样?眼睛又是怎么了?”
玄阳昭眼中闪过愧疚,他不知林亭松经历了什么,但看起来实在不太好,早知道就不叫他进宫来了。
林亭松今日刚刚恢复,眼睛畏光,所以用半透明的丝带遮了起来,看起来更添了几分病态。
“受了点伤,已无碍了。
”林亭松摆摆手,在隋寒的搀扶下坐好,“还请王上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玄阳昭见林亭松并不想细说自己的情况,只得先说起昨晚发生的事。
阿瞳是昨夜在观星阁失踪的。
戌时侍女还曾送过安神汤入内,那时还一切如常。
亥时宫女听到阁内有轻微异响,好似有东西倒了,入内查看时就空无一人了。
唯有后窗下的小几上,有盏被打翻的灯台,灯油泼了一地。
玄阳昭得知后马上去面见了璟帝,可昨晚找了一夜,依旧不见阿瞳踪影。
观星阁是皇宫重地,共五层,阿瞳当时在三层查阅古籍。
三层的后窗不上不下,外面并没什么能抓住借力的地方,想要从那把人带走,不仅要避开守卫,还得功夫了得。
玄阳昭道:“来人肯定对皇宫了如指掌,身手不知怎么样,但轻功一定不错。
”
“乾先生手下不乏高手,对他来说不难。
”林亭松答道,“我现在已经想到一个人了。
”
圆融。
他之前跟了贺太师那么多年,对宫中自然熟悉,而且又是个高手。
玄阳昭接着说道:“其实本王想到了一个找到阿瞳的法子,但有些冒险,所以今日特意请林大人前来商议。
只是没想到,林大人身子这么不方便,实在是唐突了。
”
林亭松礼貌说道:“在下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王上不必多想,直说便可。
”
玄阳昭顿了顿,确保门外无人窥听,才继续道:“世人皆以为,玄阳家族最大的价值,在于预知天象,窥探未来,实则不然。
我玄阳一族还掌握另一门禁术——傀丝。
”
林亭松面露疑惑,他从未听过这门禁术。
玄阳昭压低声音:“这是一种极诡异的秘法,可于无形中牵出傀丝,植入他人心神,让对方说出一切秘密,修炼到极致甚至还能操控他人言行。
不过这秘法对施法者损耗极大,如使用不当,可能会耗干心神暴毙而亡。
”
这秘法果然骇人听闻。
其实林亭松最初知道玄阳家族的神力时,是觉得比火浣晶和长春散略逊一筹的,可若这神力说的是傀丝,那便不一样了。
玄阳昭道:“我怀疑,乾先生可能查到了这个秘密,此时掳走阿瞳,恐怕别有目的。
”
“所以王上找我们来,是想……将计就计?”林亭松缓缓开口,心中已有了猜测。
玄阳昭赞许地看了林亭松一眼,许是识人太少,但他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人。
无论身上多伤多痛,都不会影响判断和思考。
林亭松悟到了玄阳昭的意思,若是乾先生知道了傀丝,一定会设法让阿瞳对他想控制的人施展此术,那他势必就要带阿瞳去见这个人。
玄阳昭又道:“林大人智计深远,隋大人武功高强,且二位与乾先生多有交锋。
如今敌暗我明,如能借助二位之力,不仅能救出阿瞳,甚至还有可能坐实乾先生真实身份,将他们的势力一网打尽。
”
说罢,他对隋寒拱手一礼,紧接着又看向林亭松,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郑重行了一礼。
“林大人抱恙在身,本不该劳烦,但此事关乎阿瞳性命,也关乎北代国运。
玄阳昭,恳请二位援手!”
“王上不必这么说,我今日既然来了,自然是已经决定要出手的。
”林亭松好像感知到了似的,也对着玄阳昭的方向回了个礼,“二位想想,若你们是乾先生,现在最想用阿瞳控制的人会是谁?”
第79章见寒烟
松风苑,药香袅袅。
林亭松倚着院中躺椅,眼上仍敷着药。
自打能看见光以来,他便愈发愿意在外面晒太阳,心里总觉得多被亮一亮,能好得更快。
金玉在旁边连逼带劝地让他用参汤,他却把那东西当茶似的,好半天才嘬一口。
每天喝药占满了肚子,实在是有些喝不下这些了,奈何林叔的方子里一定要配合着喝。
磨磨蹭蹭终于喝见了底,时间刚刚好。
只听金玉俯身道:“公子,元少卿到了。
”
说罢,金玉便收了碗退下了,小院里只剩林亭松和元清漪二人。
“给你的。
”元少卿将一个小瓷罐塞进林亭松手里。
林亭松掀开盖子,又微微掀起眼上的布条,垂眸看了看,里面大概是什么果脯。
拿出一块尝了尝,是杏干。
“元少卿竟还记得这个,真是有心了。
”林亭松唇角一勾,秋日暖阳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他脸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元清漪是昨日传信要来拜访的,今日未着明镜司官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利落干练,眉眼间还笼罩着一层疲惫。
“小时候你就爱吃杏干,陛下连读书时都会给你备着,还不给我们吃,这怎么能忘?”元清漪靠在旁边的躺椅上,伸了个懒腰,“生病了就要多吃点喜欢的,比吃补品好得快。
”
说罢,元清漪叹了口气:“如果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
无忧无虑的,只需要读书习武。
”
元清漪又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林亭松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她今日过来肯定不是来聊家常的,但他也知道,她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开口。
聊了一个多时辰,元清漪终于停了下来,沉默了许久。
“林大人,我爹……准备秘密离京,我偷偷潜入书房,找到了他最近在查的古籍,都是秣梵罗相关的,我怀疑他要去那里。
”
元清漪咬了咬下唇,又道:“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
短短的几句话,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指控亲生父亲可能是祸乱朝纲的主谋,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
元清漪辗转反侧多日,也暗示了靖苍王几次,可一切劝说都无果,反倒还让她更加肯定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和父亲一同错下去了。
“元少卿,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良久,林亭松缓缓开口,“我当年亲手将我爹送进大狱,虽然我那时恨他,但我也煎熬纠结过。
靖苍王待你那样好,你的痛苦一定比我更甚。
”
听到这话,元清漪鼻子一酸,她不知道日子怎么就都过成了这样。
“你说他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怎么就偏要做个坏人呢?”
可人性复杂,哪是一个“好”或“坏”就能说清楚的呢?
林亭松叹道:“他或许不是一个好臣子,但他一定是个好父亲。
”
元清漪是靖苍王唯一的女儿,从小便被捧在手心里。
靖苍王学识渊博但不古板,宠爱元清漪但也很尊重她。
北代虽有女子为官,但整体还是少数,世家大族出于各种考量,很少会允许女儿步入朝堂。
但靖苍王不一样,他从元清漪想破案的第一天起,便鼓励她考进明镜司。
宫中和元清漪熟识的同龄人,都很羡慕她有那样一个开明的父亲。
元清漪的眼泪实在忍不住,好在林亭松现在还看不见,她可以难过得再肆无忌惮一些。
沉默许久,元清漪看向林亭松,又问:“那么,你能告诉我,隋大人……究竟是谁吗?”
自打那晚她听到隋寒和碧儿的对话,就开始怀疑隋寒的身份了。
况且她觉得以隋寒的身手,应该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当时在屋顶。
隋寒故意视而不见,会不会根本也没想瞒着她?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直接去问隋寒……
在她眼里,隋寒除了和林亭松在一起时稍微和善些,其余时间都很不好相处。
“少卿,如果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定毫无保留告诉你,但我不能替他人做主。
”
林亭松一向讲究原则,元清漪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只道:“好,我不勉强。
”
“今日之事,我既已选择,便不会回头。
我会设法留意我爹的动向,若有消息,再告诉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背影不像以往那样英姿飒爽,好像有些直不起腰来。
看着她走远,金梨,走到林亭松身旁。
眼睛遮着,但他太了解金玉了,能感受到金玉的欲言又止。
金玉放下碟子,问道:“公子,您还记得从云州回来时,说
去云州那段时间,金玉不仅要处理崇霄府事务,还向,实在是把他难得不他许下承诺,说可以答应他任何一件事。
林亭松点头:“自然记得,你想好了?”
“想好了。
”金玉道。
“公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元少卿因为靖苍王的事,陷入困境,我希望公子能想办法保下她,她是个好人,不该被连累。
”
林亭松沉默,他没想过金玉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原来不知不觉中这孩子也长大了。
“好,我答应你。
只要我活着,必尽力保全她。
”
眼睛能看见之后,林亭松心情好了很多。
宫中消息每日都有人汇总好带到松风苑,崇霄府的事务能金玉暂代的都是金玉处理,实在处理不了的再带回来。
殚精竭虑十几年,林亭松忽然觉得这样悠闲的日子也挺好的。
不过好日子眼看着也就要到头了,这秣梵罗怎么都得走一趟了。
晚膳后不久,隋寒又按时过来了。
其实林亭松现在已经不怎么需要照顾了,但隋寒早就习惯了,恨不得把家都直接搬过来。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
林亭松已摘下白日敷眼的药巾,只覆着一层避光的轻纱。
“靖苍王要去秣梵罗了。
”林亭松切入正题,“你还记得守拙法师留下的那张字条吗?”
隋寒顺着林亭松的指引,从书架上拿来了守拙当时留的字条。
——昔年呕心沥血,雕琢一玉。
然玉自有瑕,功成之际,崩裂尽毁,方知人力难逆本初。
玉碎人去,不涉因果,梵音故土或有缘法。
“守拙法师和明悟法师一样,都是出身秣梵罗。
”林亭松说道,“这上面说的梵音故土,一定是指那里。
靖苍王此时前往,目标很可能就是他。
”
“你认为守拙掌握了《须弥卷》最终的秘密?”隋寒问道。
“十有八九。
”林亭松道,“我不敢肯定《须弥卷》在他手的,但他一定知道不少。
”
《须弥卷》现在只剩最后一句还没有答案了——须弥卷,旧事藏,双日悬空必一伤。
林亭松这几日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理了一遍,现在还想不清楚的,就只剩这守拙了。
当下这个关头,再细微的线索都有可能成为关键,所以他一定要在靖苍王之前见到守拙。
“隋寒。
”林亭松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须弥卷》的秘密,或许……与你有关?”
隋寒抬眼看向林亭松,隔着那层轻纱,他无法看清对方眼中的情绪。
“我不知道。
”隋寒的回答很诚实,“但我也不在乎。
我进宫只是为了弄清我娘……俪妃的死因。
我本以为是太后害了她,才想方设法通过画舫的力量接近太后,可到头来,竟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他那天非得要去给俪妃送花灯,俪妃也不会为了救他冲进大火中。
“你不要这么想。
”林亭松握住隋寒的手,“错的是对你动了杀心的人,不是你。
”
隋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巍峨宫墙,看到了那染血的宸俪宫。
林亭松不想他多想,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秣梵罗,一起去吧。
”
隋寒眉头紧锁,阻止道:“你身子才刚好,眼睛又……”
“身子早好了。
”林亭松立刻道,紧接着抬手扯下眼前的轻纱,“眼睛也差不多了,近日恢复了许多,不信你再考考我。
”
昏黄灯光下,那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隋寒眼中。
瞳仁已恢复往日的清亮,上面好似还蒙着一层淡淡薄雾,但却已不再是空洞无神。
隋寒看着他,心跳忽然加速,甚至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拿起矮几上的一个药瓶,举到林亭松眼前约一臂远,问道:“这是什么?”
“是个药瓶,细颈圆肚。
”林亭松微微往前伸了伸脖子,清晰答道。
隋寒又问:“颜色?”
“天青色,釉色均匀,底部有一圈褐色烧痕。
”林亭松肯定道。
隋寒又接连指了几样东西,林亭松都能大致描述出来,只是细节上略有模糊,看起来真的已经恢复很多了。
隋寒放下手中物件,走到窗边,伸出两根手指:“现在能看清这是几个吗?”
林亭松蹙了蹙眉,说道:“太远了,你过来些。
”
隋寒依言步步走近,逐渐变得清晰。
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薄唇微微扬着。
可往前走了好几步,林亭松依旧说看不清,眼看就快走到面前了。
隋寒正担心是不是刚才看多了用过度了,忽然就被林亭松抓住了手腕。
林亭松拉着他俯下身来,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指尖描摹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动作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隋寒近在咫尺的脸。
“隋寒。
”林亭松的声音很轻,“我很想你。
”
隋寒愣住了,被他这话撞得心头发软,抬手覆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回应道:“我不是每天都在这吗?林叔和金玉都说快看烦了。
”
“可是……”林亭松的指尖划过他的下唇,微微用力一按,声音更低,“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清过你了。
”
隋寒的喉结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林亭松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堵了回去。
林亭松仰起脸,睁着眼睛,在隋寒的唇上落下一吻。
隋寒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微微后退一步,低声道:“你身子刚好些……别勾我。
”
林亭松非但没退,反而像被这话鼓励了似的,站起身来,追着隋寒的唇吻了上去。
这次不再一触即分,而是炽热的厮磨,含糊的声音从紧密相贴的唇齿间逸出。
“就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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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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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卷了,但下周要出差,可能慢更~先看情况,更不了会挂假条,感谢一直陪伴的朋友!
第80章寻故人
隋寒听到这话,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反客为主地深吻了回去。
他一只手扣住林亭松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清瘦的腰背,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林亭松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手指从隋寒的脸颊滑下,攀上他的脖颈。
他时不时会睁开眼睛看看,视线里英俊的眉眼,让他觉得久违又安心。
“好了……”吻了许久,隋寒不舍地将人松开,“你刚好些,身子还虚。
”
“虚吗?要不要试试看?”林亭松喘息着看向隋寒,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隋寒眸光一暗,滚烫的呼吸洒在林亭松脸上。
“林亭松,你真是……”
说着,手臂直接横过林亭松膝弯,单手将人抱上肩头,稳稳放在柔软的锦被中。
林亭松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上,熟悉的皂荚味扑面而来,让人欲罢不能。
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还疼吗?”隋寒抚着林亭松肩头的伤疤,问道。
林亭松摇摇头,又点点头:“你亲一下,或许就不疼了。
”
隋寒发出一声叹息,低头吻上那些狰狞的疤痕,虽然都已经长好了,但那些凹凸不平还是让他心里发疼,是他没保护好自己的人。
就这样轻轻吻了很久,直到林亭松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抬手握了上去。
“松儿……”隋寒猛地抬头,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你再这样我真忍不住了。
”
林亭松却偏不放过他,笑着诱哄道:“那就别忍啊。
”
林亭松松开手,使劲将他一推,隋寒猝不及防,向旁边歪倒下去,还没等反应过来,林亭松已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隋寒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仰躺在榻上,惊讶地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颈侧,脸颊泛着潮红,耳尖更是红得厉害,真是可爱极了。
“你往上点,别坐那……”隋寒双手掐着林亭松的腰,想把人往上挪挪。
“!”那双扣在林亭松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你……”
“要我自己来?”林亭松低头看着隋寒,和平日那副稳重自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用。
”隋寒再也控制不住,毕竟在林亭松面前,他从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骤雨终于停息,林亭松脱力地伏在隋寒身旁。
隋寒玩味地看着他,从上到下,目光最终落在那微微鼓胀的小腹,抬手轻轻揉了揉,起身把人抱进了净室-
秣梵罗的深秋,日光从高远的苍穹倾泻而下,晒得人皮肤发烫。
风从终年积雪的山脊吹来,卷起赭红细沙,好似给眼前的景象都蒙了层流动的雾。
城门洞幽深,壁上的供养人像衣袂翩跹,但面容却已经有些模糊了。
远处是数座巨大佛塔,檐上的铜铃发出空灵声响,与市井嘈杂混在一起,奇异却又和谐。
这里的人和中原人很不相同,个个身形健硕,高鼻深目,穿着形制很统一的白色或红色长袍。
大家看到两个明显的外来客,眼神都充满了好奇。
“到底还是跟丢了。
”隋寒皱眉看着熙攘的人群。
数日前,他们得到靖苍王已经秘密出发的消息,一路紧追。
但进入秣梵罗地界后,靖苍王那队人马便如同水滴入沙漠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亭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的视力已恢复七八成,只是久视强光仍会有些酸涩,微微眯着眼说道:“靖苍王对此地熟悉,估计是有内应,我们先不急找他,找到守拙才更要紧。
”
“这秣梵罗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我们现在毫无头绪。
”隋寒仔细打量着四周。
林亭松静静看向远处那些巍峨佛塔,答道:“先去离雀大寺碰碰运气。
”
守拙法师自幼出家,估计在此地多少有些根基。
若是真回来了,即便暂时没回到佛门之中,应该也有人知道。
这离雀大寺是秣梵罗的第一大寺,规模宏大,僧侣众多,是秣梵罗乃至周边小国僧人交流的中心之一。
大寺是依山而建的,与背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佛塔高耸,四面开龛,供奉着神态各异的石雕佛像,衣纹流畅,面容沉静。
其实佛教最开始是没有佛像的,僧人都是用佛塔,□□等等意向来代表佛陀。
直到许多年前某任秣梵罗王的出现,那位王上对佛教极度痴迷,在位期间大力发展,渐渐也就衍生出了佛像,后来慢慢传入了中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线香气味,身着明黄僧袍的僧侣来来往往。
二人找到一位知客僧,说是去年有幸经,收获颇丰,此次是特意再来拜访的。
知客僧见他们态度恭敬,举止不俗,负责接待外来僧俗的执事僧。
那执事僧年约五旬,听了他们的僧众数百,去中原游学过的不计其数,贫,从未听过守拙这个法号。
”
林亭松思索片刻,又问:“
守拙当年是随明悟一同去的中原,传闻中明悟法师是声名显赫的高僧大德,若是真有这人,这边的僧人没有理由不知道。
果然,打听明悟比打听守拙容易得多。
“当然有。
”执事僧目光微垂,“明悟法师乃秣梵罗佛门大德,深通大小乘经典,尤擅讲解佛理,他也是秣梵罗去中原弘法的第一人,后于中原功德圆满了。
”
林亭松继续问道:“那他当年去中原时可有同伴?”
“贫僧实在记不清了。
”执事僧沉思片刻,又道,“他在秣梵罗时,就居住在城东的法云精舍,他的许多经文著述也都是在那完成的,二位也可以过去再打听看看。
”
法云精舍在东郊,临近傍晚,二人才赶到这边。
环境清幽,门扉朴素,只有一方小小的木匾,里面僧人也是寥寥,比城中的大寺冷清得多。
听闻二人特意过来,一位老僧将他们引入后面一处僻静的禅院。
院里空荡荡的,屋中陈设也极其简单。
书架最下排放着个旧木鱼。
最上排供着尊小小的木雕佛像,看着不算精致,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仿佛它就该放在那位置,有了这禅房时就有了它。
其他除了床榻桌椅,便再无它物了。
“明悟法师离开后,此处便一直空着。
”老僧叹息,“以前还常有同道来静坐缅怀,可如今,已有两年未曾有人来过了。
”
缘法有聚散,人事有迁流。
人真正消失在世上也许并不是身体离开时,而是完全被人遗忘时。
“高僧,当年这里可有一位法号守拙的弟子?”林亭松再次问道。
“明悟法师座下听经的僧俗众多,来来去去实属常事,记不清了。
”老僧说完便离开了,给二人留下静坐独处的时间。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枝桠照进禅院,在地上投下寂寥的影子。
林亭松坐在蒲团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隋寒在屋里来回踱步,最终视线落在那旧木鱼上,上面的黑漆掉了不少,已经露出木头的原色,鱼嘴处被敲得甚至有些凹陷。
“这得敲多少次才能敲成这样?”隋寒蹲下身,拿起木鱼,入手沉实又温润。
正来回摩挲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木鱼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似乎有接缝。
他将木鱼翻了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是一圈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方形浅痕。
连抠带压试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一声脆响,方形的三条边直接弹开了,掉出一枚核桃。
仔细看是个很浅的暗格,似乎就是为这核桃量身定做的。
“这是什么?”隋寒递到林亭松眼前,“这明悟法师难不成还喜欢盘核桃?”
核桃油润发亮,显然是被人长期盘玩过。
可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核桃。
正要继续说,隋寒耳廓一动,一把扣住林亭松手腕,将人拽了起来带到身后。
禅房的门被推开,三道黑影掠入,瞬间封死了门窗所有出路。
来人身着秣梵罗服饰,布巾蒙住了大半张脸,手中都持着弯刀。
“把东西交出来!”领头人喝道,中原话倒是说得流利。
“什么东西?”隋寒冷声反问,他是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冲什么来的。
领头人听到这话,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
“慢着!”林亭松喝道,“此乃明悟法师旧居,清净之地,莫要动武。
无论你们要什么,出去说话!”
“少废话!”领头人不为所动,眼中凶光一闪,“动手!”
三人同时扑上,刀光笼罩两人,攻势狠辣直接,全无花巧。
隋寒两把短刃出鞘,迎向最先扑至的两道刀影。
交鸣声在禅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出去打。
”隋寒将几人逼退,眼神变得狠厉,他也不想在这里动手。
可对方全然不顾,马上又要出招,眼看刀锋逼近,隋寒实在无法再避。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书架顶层的木雕小像慢慢转了个身。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隋寒身后的土坯墙上竟开出了道暗门。
洞口出现得毫无征兆,所有人动作都是一滞。
隋寒反应最快,一把揽住林亭松的腰,撤进暗门。
身后三个黑衣人犹豫片刻,也跟着进去了。
里面并非想象那般狭窄,而是一片颇为宽敞的空间,有两三间禅房大小。
借着从门口透入的天光,能看见整齐排列着好几个书架,上面堆了不少卷轴,看来是明悟法师当年存放经书的地方。
刀光霍霍,身后三人从不同角度攻来,身手都不简单。
光线太暗,林亭松看不太清,只能退到角落藏好,尽量不让隋寒分心保护自己。
隋寒以一敌三,虽然没落下风,但一时也很难取胜。
这样拖下去绝不是办法,只能边过招边思索该如何脱身。
此时,暗门外,书架顶层的木雕小像又慢慢转了个身。
林亭松猛地回头,身后的土墙上竟又出现了个暗门,比外面那个小很多。
“隋寒!”林亭松喊了一声,示意他往这边退。
直觉告诉他,应该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见隋寒迅速撤了过来,林亭松上前两步将人拉住,迅速扑了进去。
后面三人方才被隋寒的最后一招逼退不少,追上来时,暗门已经彻底合拢了。
眼前一片漆黑,林亭松忽然又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中,伸手胡乱摸索起来。
“我在。
”温热有力的手将他握住,“这里太黑,我也什么都看不见,试着往前走走。
”
“好。
”林亭松反手握紧隋寒,心跳渐渐恢复平稳,“两次暗门开得时机都太巧了,我觉得有人在帮咱们,这里应该有其他出路。
”
隋寒拉着林亭松摸索着往前走,通道狭窄,缓缓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微弱的烛光。
似乎是间石室,再往前,能看到有一个僧人静静坐在中央的蒲团之上。
隋寒定了定神,对着那背影说道:“晚辈二人遭歹人追击,情势危急,不得已误入前辈清修静地,还望海涵。
”
面前那背影毫无反应,根本没有要回头接话的意思。
林亭松继续道:“方才在外间,暗门开启时机巧妙,可是前辈出手相助?”
那背影依旧纹丝不动,连烛火映出的影子都未曾摇曳分毫。
隋寒心中疑惑,到底是什么高僧大德,架子这么大。
想着,隋寒直接绕到了那人正面,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僧袍的兜帽下,竟是一具灰白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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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顿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