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水中月
亥时,鱼龙阁。
平日这里都是正门迎客,鲜少有人注意到还有个后门,甚至后门还连着个隐秘小院。
小院今日只点了一盏灯笼,角落停着架木板车,罩在上面的青布帷幔耷拉在地上。
车前的男子负手而立,青色锦袍,淡金腰带,衬得那腰身极其好看。
“阁主真是准时。
”林亭松对迎面走来的女子说道。
“林大人久等了。
”千手袅袅走来,目光扫过木板车,“不过这东西,看起来不够数吧。
”
“阁主要的太多,目前只有这些。
”
千手不置可否,来到木板车前,伸手挑起帷幔一角,里面齐整排着几只木箱。
掀开盖子,表面是普通的红砂,下面藏着一层薄薄的火浣晶。
“林大人果然守信。
”千手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盖上帷幔,“不过照这运法,恐怕还得来不少次。
”
“大人是想借这由头经常来见奴家?”千手走到林亭松身前,抬手顺着腰带往上抚,停在心口,“还是说,大人这里,还揣着别的心思呢?”
林亭松抓住千手的腕子,从身上扔了下去:“这东西有多难拿,阁主心里清楚。
”
这话合情合理,火浣晶现在属于皇家的东西,太快凑足反倒让人生疑。
小院外围影影绰绰,千手怕林亭松使诈,埋伏了不少人,却没想到根本就用不上。
“婉云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林大人心甘情愿冒这么大的险?”
“这就不劳阁主操心了。
”
在碎月轩那年,若是没有婉云帮衬,林亭松和柳南春恐怕早就被那掌柜的弄死了。
林亭松离开时就暗暗在心中承诺过,若是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婉云,一定也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千手也知道见好就收,不再多问,直接示意外面的人进来把箱子都搬走。
箱子看着不大,却极重,要四五个人才能勉强搬起来一个。
“怎么这么重?”千手疑惑道。
“火浣晶材质特殊,若是想保存完好,必须得用这种特殊材料的箱子,是重了些。
”林亭松答道,“阁主搬回去后,最好还是放在这箱子里,用时再拿出来。
”
眼看千手把鱼龙阁不少人都叫了过来,林亭松看似不经意地抬头往上看了看。
……
趁着楼下的人都往后院去,隋寒潜入鱼龙阁,直奔千手房间,找到了林亭松说的那面书架。
昨日林亭松说,当时千手只是拍了几下手,这书架就自动向两边拉开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顶天立地的书架,隋寒可以确定,这东西绝不可能靠拍手就能引动。
当时应该是暗室里的人听到拍手声,从里面打开的机关。
隋寒嘴角微微一抽,要么林亭松是个傻子,要么就是林亭松把他当傻子耍了。
来回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旋,书架向两侧拉开了,露出窄门。
隋寒侧身钻了进去,沿着平地转了两次弯,前方便出现一扇简陋的木栅栏门,隐约可见坐在草堆上的身影。
人影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惊诧道:“隋大人?怎么是你?”
“别出声。
”隋寒压低声音,手中刀光一闪,门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婉云身上虽然没有重伤,但实在太久不见天日,整个人虚弱不堪。
“得罪。
”隋寒不再耽搁,将带来的宽大黑袍罩在她身上,直接将人背起。
借着夜色掩护,二人回到松风苑一处隐蔽偏院,林亭松已经等在里面了。
“小松。
”隋寒将婉云小心放下,扶她在椅中坐稳。
林亭松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中,眼里写满了愧疚:“云姐……”
若不是为了救他,婉云不会受这么多苦。
“千手没把我怎么样。
”婉云看透了林亭松的心思,摘下黑袍说道,“被关着这几个月,什么坏事都不用我做,反倒还轻松不少。
”
听到婉云这么说,林亭松心中更不是滋味,他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婉云的手,说道:“回来就好,以后就自由了。
”
婉云鼻子有些发酸,喃喃道:“自由……”
她早已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忽然自由了,她甚至不知该做些什么是好。
天大地大,除了鱼龙阁,她好像并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林亭松端来金疮药和干净布巾,帮婉云处理手脚上被绳索磨破的伤口。
“云姐可还有什么不舒服?我府中有位名医,可以叫他来给你仔细瞧瞧。
”
“不用,千手真,“况且今日太晚了,你那实在不放心,明日白天再让他来。
”
林亭松事的样子,也没再勉强。
“对了。
”隋寒忽然开口道,“我的人在砾州开了个客栈,正需要人看着,不知道云姐
林亭松看了隋寒一眼,附他,刚好我们过几日也准备去砾州,可以一起去。
”
婉云看着隋寒有些诧异,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隋大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隋大人,你……”
“这活钱少事多,想找个人做不容易,看在松几的面子上,云姐就帮我顶一阵吧。
后面你想走随时说,帮我寻个靠谱的接班就行。
”
婉云沉默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伤口处理妥当,林亭松叫了个靠得住的婢女帮婉云稍作梳洗。
随后,三人便移步到旁边一间小花厅。
一桌三椅,陈设简单。
热粥、小菜、清酒。
“今日晚了,云姐若是饿了就先将就用些,明日再好好补补。
”
林亭松帮婉云盛了碗热腾腾的红豆粥。
婉云捧着瓷碗,热气往上冒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这么简单朴素的生活,她却已经很多年都没经历过了。
“对了,还没来得及谢隋大人,今日冒险救我。
”婉云以茶代酒,敬向隋寒。
“不必。
”隋寒回敬道,“你安全了,有些人才能安心跟我去砾州。
”
婉云心中那点猜测更加确定了,抿了口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真好。
”她轻声说道,是对自己,也是对面前的两个人,“小松身边有你,南春在天有灵,也会很欣慰。
”
提到阿娘,林亭松眼神微微一黯,接着说道:“阿娘若是知道你现在平安,也会很高兴的。
在碎月轩时,她最喜欢的孩子就是你,常念叨说你心思巧,手也巧。
”
以前在碎月轩,偶尔闲着没事做时,婉云就跟着柳南春学些刺绣活。
那东西很能打发时间,绣着绣着,好几个时辰就过去了,感觉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众多纹样里,婉云做喜欢的就是祥云纹,不只是因为和她的名字相似,还因为她总觉得云朵很自由。
她绣成的第一样东西,是个祥云纹的手帕,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柳南春。
“等你们大婚,我亲手给你们绣两套婚服。
”婉云忽然笑道,“你们俩都有钱,到时候把最好的丝线给我送来,我一定绣得让整个盛乐京的人都羡慕!”
林亭松耳根微热,笑骂一句:“云姐怎么喝茶还醉了?胡说什么呢!”
隋寒闻言淡淡一笑,没说话,只将剥好的一小碟花生,默默推到林亭松手边。
婉云看着林亭松脸红的样子,继续笑道:“北代民风开放,男子成婚虽少,但并不稀奇。
等《须弥卷》的事都了了,你们就请那小皇帝赐个婚,记得一定叫我去喝上一杯。
”
三人举杯轻轻一碰。
小小的花厅里,灯火摇曳。
婉云好多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生活了,渐渐放松下来,和林亭松记忆里的样子逐渐重合。
欢声笑语,直到婉云体力不支,林亭松才把送她去厢房。
回到花厅,只剩隋寒一人,正低着头喝酒。
“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林亭松走过去,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隋寒蹙眉道:“太顺利了。
”
他从进入千手房中的密室开始就觉得不对,不过路上问了婉云,婉云说那密室里除了平日给她送吃食的婢女,确实是没人看管的。
但是离开鱼龙阁这一路,隋寒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是带着婉云从窗户翻出去的,落下的位置离鱼龙阁正门并不算远,但鱼龙阁今晚正门却也没什么人。
不过当时也来不及想太多,趁着没人,就赶紧带着婉云回来了。
现在安静下来细想,才觉得,似乎是有人刻意放他们走了似的。
林亭松拍了拍隋寒的肩膀:“后院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就在我这将就几个时辰吧。
”
隋寒抬眼看看窗外,才发现天都已经微微透亮了。
“不睡厢房。
”
“嗯?那你要回府吗?再折腾折腾天都要亮了。
”
“不回。
”隋寒拉起林亭松说道,“我要和你睡。
”
林亭松:“……不行,我今日累了。
”
“呦呦呦,想什么呢?”隋寒憋着笑说道,“我也累,就是想抱着你睡罢了,可没想别的。
”
林亭松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说道:“待会到了床上,你最好还能这么想!”
衾枕温甜。
林亭松比平日醒得早些,准备早点过去看看婉云,让林叔给她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刚走到半路,便见婢女面色惨白地从厢房方向冲了出来。
“公子,婉云姑娘……婉云姑娘她……”
见到林亭松,婢女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林亭松心中一沉,疾步冲进厢房。
婉云安静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唇角似乎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笑意,仿佛只是还睡着。
林亭松缓步挪到床前,握住婉云搭在薄被外的手。
“云姐,云姐?”
无人回应。
林亭松脑中一片空白,伸手探向婉云的鼻息。
毫无生机。
“把林叔叫来,快!”林亭松对着身后跟来的婢女喝道。
林亭松半跪在床前,握着婉云的手。
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现在应该是梦吧。
快点醒啊。
第62章不可恕
隋寒知道后也连忙赶来,看到屋内情形,快步上前。
婉云身上没有伤,也没什么挣扎的痕迹,唯有那粉红的唇色很奇怪。
在青灰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不是正常死亡该有的唇色。
与此同时,林叔也跟着婢女赶了过来。
“公子。
”林叔拍了拍林亭松的肩膀,“公子先起来吧。
”
隋寒将林亭松扶到身边,对着林叔说道:“你看她的唇色,像是中了什么毒。
”
林叔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除了嘴唇,指甲根部也泛着粉。
取出银针小心探入婉云喉中,片刻后,银针便开始发黑。
林叔小心掰开婉云的嘴,凑近细闻。
极淡的苦杏仁味,但还混着一丝奇特的清香。
林叔对于药理毒理都有不少研究,很少有他看不出的东西。
可这味道,他却从未闻过,也从未看哪里有过记载。
“看银针的状态,这毒应是十二个时辰前中的。
”林叔收起银针,看向隋寒,“隋大人见多识广,可知江湖上是否有什么毒是一股很清香的苦杏仁味?”
隋寒上前闻了闻,脸色微沉:“乍一闻那股清香很像笑靥枯,但又比笑靥枯多了几分苦味。
”
而且,笑靥枯的死状根本不是这样平静的。
“苦杏仁……”林亭松喃喃重复,猛地抬头,“那不是长春散的味道吗?”
之前宫中药师们炼出过一颗长春散,林亭松闻过,就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林叔之前也听他说起过这两种药,虽说还没见过,但最近也找到了些许记载,思索片刻,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或许,这位姑娘是同时服用了笑靥枯和长春散。
”
两种药的药性相反,很可能是长春散克制了笑靥枯,所以才没出现那些奇怪的死状。
林叔继续道:“若要准确结果,还需进一步验证。
”
林亭松颔首:“劳烦林叔,等验出来再准备后事吧,我不能让云姐也死得不明不白。
”
说罢,林亭松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屋时,竟被那踏过不知多少次的门槛绊了个趔趄。
“哎!”隋寒吓了一跳,抢步上把人扶住。
林亭松扶住桌案一角,喃喃道:“我怎么就没坚持让林叔昨晚给她看看呢,要是昨晚就发现了,林叔肯定有办法。
明明都意识到有问题了,怎么就……怎么就没放在心上呢?我真是蠢……隋寒,我真是愚蠢至极!”
顺利救出人,顺利回家。
他竟被这虚假的安宁冲昏了头。
在官场上算计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连这都算不到,真是白活了这些年。
林亭松脊背深深弓了下去,低头把脸埋进掌心,心口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缩,疼得他蹲了下去。
隋寒单膝跪在他身侧,抚着他的背,遍遍重复道:“不是你的错,松儿,不是你的错。
”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过自由的生活了。
隋寒……就只差那么一点,云姐就自由了。
”林亭松红着眼睛看向隋寒,“是我疏忽,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心口的抽痛加剧,林亭松抬手狠狠压了上去,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怎么了?”隋寒将人扶住,紧张道,“哪不舒服?”
“好疼……”林亭松捂着胸口,呼吸都跟着发颤。
隋寒连忙把人抱上床榻,一手帮他顺着后心,一手帮他揉着心口。
“是我……我昨晚就不该听她的,我该叫林叔的,我该守着她的,可我……我竟然……”
林亭松说着,竟低低笑了起来,干涩的笑没维持两声,就呛住了,化作剧烈的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急急地渗出,直接滑进衣领里。
隋寒从没见过林亭松这个样子,可他偏偏又不擅长安慰,此刻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被刀绞着似的,疼得厉害。
他只能沉默地将林亭松抱进怀中,一遍遍抚着他的脊背。
过了很久,林亭松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那双原本锐利清明的眼睛,现在却只剩空洞。
“对方处心积虑,也许就是想看到你这样。
”隋寒抚着林亭松的背,慢慢说道。
林亭松靠着隋寒,沉声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
说罢,林亭松猛地挣开隋寒,起身就要往外冲。
“你去哪?”隋寒身形一闪,挡住他去路。
“去,“谁做的,谁来还。
”
隋寒正要再说,“公子,鱼龙阁那位阁主来了,说要见你。
”
金,不过看到林亭松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吓了一跳。
“公子你……的胳膊,担忧问道。
“没事。
”林亭松推开金玉,拿起桌上的绳镖,“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她。
”
前院,千手孤身一人站在树下。
看到双眼通红的林亭松,她眉头一皱,尚未开口,绳镖便已经带着凄厉风声,朝她甩了过去。
“林大人这是做什么!?”千手惊怒交加,侧身急闪,反手抽出蝴蝶双刀挡下一击。
“要你偿命!”林亭松发了狠,只攻不守,招招直取千手要害。
千手武功不差,但林亭松出手太猛,且毫无章法,一时竟把她逼得连连后退。
“林亭松!”千手边退边喝道,“你不守信用,把人带走,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是做什么!?”
林亭松反手横扫,绳镖将一株矮树拦腰斩断,砸向千手:“我要你给婉云偿命!!!”
林亭松此刻,再不是平日那种冷静自若的样子,发冠散落大半,墨发凌乱地飞舞着。
身姿在暴怒中依旧挺拔如竹,眼底却布满骇人的红丝,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千手向后飘开丈余,双刀横在身前:“偿什么命?你说清楚!?”
“还装!”林亭松又要扑上,却被人拦住了。
隋寒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侧身切入林亭松与千手之间,右手凌空一缠一绕,将那杀气腾腾的绳镖绕上手腕,左手顺势揽过林亭松,卸去他前冲的力道,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隋寒盯着千手,质问道:“你当真不知怎么回事?”
“我今日是来要人的。
”千手放下双刀,“我若想杀她有的是机会,何须等到现在?再退一万步,我还没把全部火浣晶拿到手,我没理由现在动她!”
千手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正如她所言,交易还没有完成,不可能先自毁了筹码。
林亭松盯着千手,稍微冷静了几分,问道:“那还能是谁?”
“我也想知道!”千手上前半步,“她分明是被你带走后才出的事,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
林亭松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
是啊,分明是因为自己,才会这样……
“带我去看她。
”千手转头对着隋寒说道。
“笑靥枯和长春散……”
千手看了看婉云的嘴唇和指甲,肯定道。
在虚目王国时,千手亲眼看到圆融功力大增,当时便察觉到不对。
回来后亲自问了乾先生,才知道圆融服用了长春散。
除此之外,她还得知,如果这两种药一起用,便能sharen于无形。
长春散能中和笑靥枯的剧烈症状,服下后不出十二个时辰,便能毫无知觉地死去。
按时间推算,婉云是昨日在鱼龙阁被人下的毒。
千手没想到自己身边竟也出现了叛徒。
“两种药一起用,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嘴唇和指甲都会呈现粉红色。
”千手顿了顿,继续道,“这是我从乾先生那听来的,不会有错。
我手中有笑靥枯不假,但我没有长春散。
”
想了片刻,千手还是告诉了林亭松:“迦宁是个炼师,这长春散其实是他炼出来的,炼成的都给了乾先生。
不过这丹药难炼得很,之前炼废了几炉,原本想处理掉,却都被圆融那秃驴偷了去。
”
千手此次的目的乾先生十分清楚,火浣晶对他来说才是重中之重。
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连东西都还没拿到,就对婉云下手。
更不会是迦宁,迦宁虽心狠手辣,但始终都是听命行事。
那唯一的可能就只剩圆融了。
千手继续道:“圆融知道你昨晚会来鱼龙阁,但他应该不知道你并没带来全部的火浣晶。
”
林亭松心下了然。
圆融这样做,无非是在报复。
他知道千手会信守承诺,把婉云交给林亭松。
他用种手段,无非是想告诉林亭松——看,你斗不过我,你拼尽全力换回来的人,我可以轻易杀死,而且还是死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你所有的努力,不过都是笑话!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林亭松只拿了很少的火浣晶来。
若是乾先生知道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导致损失了大量火浣晶,不知会怎样对他。
林亭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漆黑。
“我一定亲手杀了圆融。
”
话音刚落,金玉敲了敲厢房的门,对着几人躬身一礼。
“隋大人,太后派人来请你入宫。
”
第63章暗生疑
已是七月的尾巴,日头却依旧毒辣,宫苑里的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
高台视野无遮,贺太后立于台边阴凉,身着赤色交领袍,发间金饰在烈日下更是耀眼。
隋寒立于下首三步外,正对着毫无遮挡的炽烈日光。
“贺舟呢?怎么好几日不见他跟着你了?”贺太后缓声问道。
隋寒躬身道:“臣也好几日未见他了,臣还以为是您有其他安排,将他遣定了。
”
贺舟是太后派来监视隋寒的,这件事两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只不过面子上不想戳破罢了。
“那你希望他回来吗?”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隋寒头垂得更低,恭顺道:“臣一向倚重贺舟,当然希望您能尽快让他回到臣身边,这样还能多一个得力帮手。
”
太后盯了他片刻,声音蓦地一沉。
“跪下。
”
隋寒没有丝毫迟疑,撩袍便跪在坚硬的青石径上。
“隋寒。
”太后定到他面前,金凤裙裾拂过石面,“你是鸾台的第几任主事?”
隋寒垂眸看着眼前华贵的裙角,回答道:“第十二任。
”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本宫能用你,是你还算堪用。
但本宫若哪天不想用你了,你便会和他们一样。
”
“所以,别在本宫面前耍弄你那些小聪明。
”
鸾台成立十年,却没有一位主事在任超过一年。
一是因为贺太后对人的要求确实很高,稍微犯一点蠢,便不再有机会犯第二次了。
二是因为鸾台所行之事都极其重要,贺太后不允许任何人知道太多。
前十一位鸾台主事,有些是犯了蠢,有些是实在知道的太多,但结局都是一样的——消失在这世上,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臣明白。
”
太后转身坐回高台上的石凳:“《须弥卷》如何了?贺太师那可查出什么了?”
隋寒仍跪着,把这几日查到的贺太师旧事详细禀了一遍。
“臣近日会亲自去一趟砾州,那里或许就是突破口。
”
“本宫再给你一个月。
”太后沉吟片刻,说道,“若还拿不到《须弥卷》的确切下落,就去陪陪你那前十一位主事吧。
”
“臣领命。
”隋寒叩首,“不过臣还有一事想问。
”
“说。
”
“不知太后是否记得贺嫣?砾州的事可能也有她的份。
”
这名字,太后许久都未听人提起过了。
印象中,这个贺嫣似乎是贺太师的远房族亲,隔了好几层,平日里也没什么往来。
虽说也姓贺,但她嫁给林愈前,太后并不知道这个人。
贺嫣嫁给林愈之后,太后倒是在宫宴上见过她几次。
低眉顺眼,礼数周全,话却极少,除了长得漂亮之外,太后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本宫只知道她曾是林愈的侧室,林愈在狱中病故后,便再没听说过这个人了。
她和贺太师,好像是有些亲缘关系,但也没有多近。
”
隋寒点点头,复又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太后可知一个名叫碧儿的宫女?”
“碧儿?”太后抬起眼,凌厉的目光落在隋寒脸上,“宫人成千上万,叫碧儿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说的是哪个?在哪当值?全名又是什么?”
隋寒迎着太后的目光,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赌。
太后那张脸无波无澜,但他还是从其中看到了一丝不自然。
隋寒维持着恭谨姿态,胡编乱造道:“臣查到贺嫣身边曾有一个叫碧儿的侍女,后来进宫服役,她或许知道些旧事。
只是宫人档案繁杂,臣无权详查,斗胆恳请太后赐臣一言半谕。
”
“区区宫婢,不劳你鸾台主事费心,本宫会让人留意。
”
说罢,太后起身从隋寒身边定过,头也没回地留下了一句。
“你就跪在这静静心吧,子时之前,想明白以后该怎么做。
”
太阳愈发毒辣,石板透过衣料传来滚烫。
直到日头西斜,热气也没散,反倒更加潮闷,后背贴着湿透的里衣,又黏又腻。
宫灯次第亮起,将隋寒孤直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夜色深浓,宫灯昏暗,隋寒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朝着自己来了。
稳而轻,不是之前来往宫人那种细碎的步子。
纤尘不染的青缎靴停在他身侧半步。
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隋寒意外地侧过头,看清来人的眉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这后花园又不是只能你们来,堂堂鸾台主事跪在这一天,多少人都看到了。
我随便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你是不是跪傻了?”
隋寒动了动僵硬刺痛的膝盖,没说话。
“要,“你快定吧,宫中人多眼杂。
”
话音刚落,林亭松宽大的袖袍在隋寒面前一拂,清凉的果香倏然掠过鼻尖。
紧接着,一唇齿间。
是李子,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干燥灼痛。
他抬眸,看向林亭松。
林亭松已经直起身,仿佛刚才的投喂从未发生过。
“宫门南边等你。
”林亭松不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林亭松准备从南门悄悄离开,行至宫道转角,忽然扫到一道纤细身影,正从另一条岔路快速闪过,没入偏殿投下的阴影中。
元清漪?
深更半夜的,她不在靖苍王府或明镜司,来宫中做什么?
不及细想,林亭松身形一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前方身影对宫廷路径颇为熟悉,专挑巡卫稀疏的小径疾行,方向竟是朝着西侧的冷宫区域。
这边更没什么巡夜的侍卫,唯有凄清月色洒在斑驳宫墙上,映出疯长的荒草。
此地关押的都是先帝时失宠或无依的妃嫔,璟帝即位后,更添寂寥。
林亭松隐在一丛半枯的湘妃竹后,只见元清漪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方一处坍塌小半的围墙,身形一闪,便掠了进去。
林亭松足尖轻点,无声跟上,正欲再靠近些,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碎瓦。
只是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废宫中却格外刺耳。
凌厉掌风迎面袭来,又快又狠。
林亭松侧身避过,反手格挡,压低声音喝道:“元少卿,是我!”
月光照亮彼此面容,元清漪迅速收势后退半步。
“林大人?三更半夜,宫门下钥,你怎会在此?”
林亭松被她反问得一愣,这原本是他要问的话。
他坦然道:“只是出宫时恰巧见少卿身影仓促,方向偏僻,恐有意外,所以跟来看看。
”
林亭松微微垂了垂眸,他再也不想看到,身边任何一个人出事了。
“少卿这么晚到这里,可是又出什么案子了?”
元清漪抱臂倚在廊柱旁,迟疑了片刻,说道:“前朝旧案,陈芝麻烂谷子,说出来徒惹笑话,林大人想必不感兴趣。
”
林亭松察觉到她不愿深谈,心知追问无益,顺势拱手道:“是林某唐突了。
”
“你这人,真是正经得没劲。
”元清漪大咧咧地拍了拍林亭松的肩膀,“定吧,一同出宫。
”
“你不查了?”
“被你扰了兴致,改日再来。
”元清漪撇撇嘴,转身便朝那矮墙定去。
两人一前一后,自南侧偏门出了宫。
“我的马车在那。
”元清漪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送你一程?”
“不必了。
”林亭松摇头,“我还要等等再回。
”
元清漪眸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狡黠笑意,拖长语调说道:“哦——原来你是来接隋大人的啊。
”
她这脑子转得太快,林亭松反倒一怔。
“我今日听说他被太后罚跪到半夜,林大人可真是有心了。
”
林亭松被她调侃得耳根微热,面上却仍是那副沉静模样,只道:“快别开我的玩笑了,夜色已深,少卿若是无事,就赶紧回府吧,不然靖苍王会担心的。
”
“好。
”元清漪从善如流,笑道,“哎呀,隋大人真是好福气,这更深露重的,还有佳人亲自来接。
”
说罢,她转头往自己的马车方向去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旧玉扣。
爹和那个疯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元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再次将目光投向黑暗中沉默的殿宇。
身后,林亭松独立于清冷月光下,望着元清漪的背影,眉头微锁。
他和元清漪自小就相识,元清漪从不会有方才那样躲闪的神情,她一定有隐瞒。
夜色如墨,将各自的疑窦掩盖。
深宫高墙的巍峨阴影下,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林亭松头疼得不行。
他靠着马车,望着宫门,只希望那个熟悉的身影快点出来。
他想赶紧投入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第64章山海别
男人站在书房,背对着门口,身形微微佝偻。
玄色锦袍垂在地上,金线绣的龟背纹泛着光。
“属下知错了。
”
圆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恭敬,他跪在门口,脸上惯有的笑容已荡然无存,只剩惶恐。
面前的锦袍男人并没回头,只是咳嗽了两声,缓慢道:“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
上次在伽耶禅窟,圆融自作主张逼得隋寒跟着林亭松一起跳崖,已经被乾先生狠狠罚了。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圆融忽然哆嗦了一下。
“属下是见那林亭松太过狡猾,屡次坏先生大计,属下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是属下思虑不周,求成心切,还请先生责罚。
”
“你也跟我两年了,应该知道,我要的是说什么就做什么的臂膀,而不是自作聪明的蠢货!”乾先生冷笑一声,声音依旧缓慢,“如果林亭松知道是你下的毒,我直接用你去换火浣晶,会不会更容易些?”
“蠢货”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圆融脸上,他还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侮辱。
又是拜林亭松所赐……
“是属下愚钝,坏了先生大计。
”圆融朝着地面重重一磕,眼底闪过阴鸷,“但属下现在有一计,或许能将功补过。
”
乾先生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才那股威压已微微收敛,安静等着圆融接下来要说的计划。
“林亭松既已查到砾州,就一定会查到贺嫣。
”圆融眼中露出狠色,“贺嫣对这个继子可没什么感情。
若她知道林亭松威胁到她的谋划,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属下可从中斡旋,说动她与咱们联手。
届时,先生便可坐收渔利。
”
半炷香的沉默过后,乾先生缓缓开口:“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属下必不负所托。
”圆融应道,“但属下还有一事不明,那个隋寒……”
从伽耶禅窟开始,乾先生便不让他动隋寒,甚至还想要拉拢他。
圆融只知道隋寒可能身份特殊,但却一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乾先生也从未明说过。
“不该你问的,就要学会闭嘴。
”乾先生继续道,“你只需知道,他的命,我不让动,你便动不得。
”
圆融退下后,屏风后走出个红衣高挑女子,款款说道:“义父还信他?”
“他恨林亭松,恨自己斗不过他,利用这恨意,他也许还能做成些事。
”乾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千手,问道,“从虚目王国回来,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因为林亭松救了你?所以不忍心下手了?”
“阿千没有。
”千手解释道,“阿千只是觉得,若真把他杀了,不光璟帝,还有那隋寒,肯定都要追究到底,反而不利于咱们行事。
”
犹豫了片刻,千手继续说道:“不如先留他一命,只需让他没有能力再阻碍我们就可以了。
”-
林亭松将婉云葬在京郊一处僻静山坡,背倚青松,面朝一片寂静的湖。
那晚一起谈天喝酒时,婉云说过,等去隋寒的客栈做工攒些钱,就找个风景秀丽的小山坡,盖个房子,再种些果子和青菜,余生就这样度过便好。
林亭松一身素白,坐在坟前,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任何表情。
纸钱化作黑蝶,在风中打着旋飞上天空,散落到各处,了无痕迹。
身后,缓缓走来一道婀娜的白色身影,手中提着只竹篮,里面是拳头般大小的李子。
“你来做什么?”站在旁边的隋寒先看到了她,警觉问道。
千手对他的戒备置若罔闻,停在坟前,目光落在那方新土上,双眸透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她弯下腰,将竹篮中暗红的李子取出,一颗颗摆放在坟前。
“送送她。
”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断续,“她最爱吃这东西了。
”
“若不是你要用她换火浣晶,她也不会死。
”隋寒盯着墓碑,话却是对千手说的。
“我没想到会这样。
”千手回应道,“我说过无数谎,但这句是真的,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
千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墓碑,落到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她像我。
不是模样像,是眼神。
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的倔劲。
”
千手不是生来就叫千手,她有过名字,只是早已遗忘在拐子肮脏的麻袋里。
的人,就像挑牲口一般,捏她的骨头,甚至还看了她的牙口。
后来,她起,被扔进了幽寂寺的地宫。
她学会了杀,学会了骗,也学会了将恐惧和眼泪咽进肚子,变成刀尖上汩汩的血。
她是最早被乾先生挑走的孩子之一,因为她够狠,也够聪明。
乾先生派人教她精妙的刀法,给了她新的名字,也带她界。
十五岁那年,乾先生拍着她的头,说
当天晚上,便将她送给了某个有特殊癖好的重要客人。
当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时,她选择直接杀了那个客人。
本以为乾先生也会因此杀了她,可乾先生并没有,甚至还将她收做了义女。
从那时开始,千手渐渐明白,工具只要创造出足够的价值,其实也是可以有选择的。
后来,乾先生便将鱼龙阁交由她打理,那些拐卖儿童的脏事自然也都交给了她。
掌管鱼龙阁之后,她拥有了不少表面的风光和自由。
但她知道,她从未脱离过那双无形的枯手,鱼龙阁只不过是另一处更精致的牢笼罢了。
当她从碎月坊带回那些女孩时,便发现其实有一个和她小时候很像。
真是可悲的轮回。
当婉云从地宫杀出来时,她便将婉云带在身边调教,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
通过倒卖梵香墨去找《须弥卷》的计划,原本十分顺利,直到程礼的死。
最开始她也十分生气,后来得知是程礼要对婉云下手,婉云才杀了他时,那怒火便怎么都烧不起来了。
她为婉云瞒下此事,为此还挨了乾先生重罚,足足躺了两个月才从床上爬起来。
婉云对千手而言,就像心里残留的一小块软肉。
看着她,会想起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属于人的,干净的念想。
如今,这最后一小块软肉,也随着这抔黄土,彻底消失了。
千手摆好最后一颗李子,直起身,风卷起她的白衣一角。
从今往后,她只是千手,鱼龙阁阁主,乾先生的利刃。
山风发出呜咽声响。
“我对她,不算差,但肯定也算不上好。
”千手自嘲地摇摇头,看向林亭松,“喂!下毒的是圆融,你别找错人了。
”
“为什么要告诉我?”林亭松看了她一眼。
千手看着坟茔,说道:“就当是我欠她的,在你这里还一点吧。
”
说罢,千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向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声音随风飘来:“砾州之行,要小心圆融。
”
白色的高挑身影消失在嶙峋山石中。
山坡重归寂静。
只有新坟,纸灰,和两个沉默的人。
二人在这里足足待了一整天,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林亭松才终于动了一下。
可坐得实在太久,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根本起不来。
隋寒活动了几下身子,慢慢走到林亭松身侧蹲了下来,拉过他的腿,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林亭松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模糊的树影。
酸麻的感觉很清晰,但他却已经没有精力去回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渐渐恢复知觉,林亭松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走吧。
”
说罢,缓缓起身,又顺手把隋寒给拉了起来。
“带你去个地方。
”隋寒道,“有样东西,该还你了。
”
隋寒带着林亭松往城中走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小小的乐器铺子前。
门板紧闭,也看不出是打烊了还是关张了,但侧边却有扇虚掩的小门,里面透着昏黄灯光。
隋寒上前,轻轻叩了三声:“陈伯,是我。
”
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看清来人,脸上露出笑容:“少主来了。
”
铺子不大,墙上挂满各种乐器,弥漫着木材与松香的混合气味。
角落里,巨大的桌案上摆放着各种精巧工具。
陈伯从内间捧出个锦缎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道:“少主这宝贝,可是费了老朽不少功夫。
”
“多谢陈伯了。
”隋寒解开了布包,里面露出的,正是林亭松那柄螺钿琵琶。
琴身被精心修补过,断裂处拼接得天衣无缝,原先的损伤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林亭松怔愣许久,抬手轻轻从琴头向下抚着。
琵琶被重新调试过,轻轻一拨,发出清越泛音,比记忆中的音色更加通透。
“损毁有些严重,花的时间久了些。
”隋寒摸了摸琵琶的面板,“陈伯是京中最好的乐器修复师,你看手艺还行不?”
“隋寒。
”林亭松喉头有些发紧,“谢谢你。
”
阿娘这把琴他曾找不少人看过,但损毁实在严重,就算给的钱再多,也没人敢接这生意。
林亭松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琴重新响起了。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能为你做的也不多。
”隋寒向前一步,握住林亭松停在琵琶上的手,“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希望你心情能稍微好点。
”
“已经足够了。
”林亭松回握住他,“有些事等我先捋顺,过几日我们一同去砾州。
”
第65章砾州行
八月,塞北。
砾州城。
蓝天高远通透,太阳无处可躲,但因着干燥的风,并不觉得酷烈难耐,反倒热得爽利。
城墙是近年重新修葺过的灰青砖石,城中主街宽敞,两旁植着耐旱的榆树,枝叶修剪得当。
沿街铺子的招牌幌子整洁有序,行人步履从容,面貌虽不免边城风霜之色,但能看出生活十分安宁。
朔风楼坐落在主街往西的岔路,位置既不喧闹,也不冷僻。
门脸不大,悬着块乌木匾额,右下角用银粉勾着半朵樱花,需得十分仔细才能勉强瞧出个轮廓。
隋寒对着柜台后的年轻女子微微点头,女子连忙起身,将三人带到楼上。
“少主,都准备好了。
”女子欠身,指了指里面连着的上房,“这三间最安静,都可以住。
”
“先一起过来吧。
”林亭松推开中间的房门。
窗子半敞,穿堂风带着院中沙枣树的淡香钻了进来。
冰鉴里镇着黄澄澄的沙棘饮子,碗沿凝着一圈细密水珠。
林亭松身着天青色细麻长衫,侧身立在窗前,目光虚落在远处层叠的的山影上,挺拔的肩背透着股淡淡的寂寥。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贫瘠混乱的苦寒之地了。
显然那位周墨刺史,确曾下过一番功夫。
只可惜,阿娘和婉云都未曾踏过这平整的青石板路,也没机会感受这热烈的夏风。
金玉见林亭松对着窗外出神,刚要张口问,却被隋寒往后拉了半步。
“让他静会儿。
”
直到窗外天光暗下,林亭松终于吁了口气,转头对身后两人歉然道:“一时走神,怠慢了。
说正事吧。
”
金玉上前一步,说道:“进城时便收到咱们探子的密报了,那顺发商行如今主要做山货买卖,去年老东家赵大福把商行交给了儿子赵裕,据说那赵裕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
“山货?”林亭松走到案边,端起一碗沙棘饮子,挑眉道,“前几年卖铁矿皮料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竟甘心卖菌子了?”
“钱赚足了,卖卖菌子多清闲。
”隋寒拿过林亭松手中的碗,将剩下的大半碗饮子喝了个干净,“少喝凉的。
”
金玉看得一愣,支吾道:“隋……隋大人……”
隋寒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没……没事……”金玉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碗,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问了。
你怎么直接就用公子的碗?
还是公子刚喝过的那边?
如此不拘小节吗?
“还有个人,属下觉得也有问题。
”金玉收起心思,清了清嗓子,“当年顺发的账房先生,姓陈名有道,说是去年急症病故了。
他娘子带着个女娃,给他办完后事之后也不见了。
”
账房先生,无疑知道不少事。
病故得如此突然,要么是被灭了口,要么就是,金蝉脱壳。
金玉继续道:“属下明日会和咱们暗桩接头,先去摸摸这账房先生家眷的下落,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总要落脚,总要吃喝。
”
“好。
”林亭松点点桌案,上面是他刚蘸着茶水画的砾州城草图,顺发商行就在最东面,“那我和隋大人明日先去会会那赵裕。
”
赵裕,赵大福,陈有道,周墨……
还有那个贺嫣。
她一定也藏在这灰暗城池的某个角落。
如同潜伏在蛛网暗处的毒蛛,正静静看着他们。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恨意又开始翻搅,林亭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破碎的画面。
当年从碎月轩回到林府,为了生存,为了逃离,刻意讨好贺嫣那副样子……
胃里猛地涌上一股恶心,他立刻抿紧了唇,将那不适死死压了下去。
“天都黑了,先吃点东西。
”隋寒轻轻抚了抚林亭松的后背,对金玉说道,“让厨房煮三碗热汤面,清淡些,再熬一点桂花红豆沙。
”
今日一整天都在赶路,林亭松没什么胃口,也没吃什么干粮,现在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不多时,金玉便端着托盘上来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还有一碗浓稠的红豆沙。
“二位大人慢用,属下去外面吃,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
说罢,金玉便退了出去。
隔壁房间,桌上放着碗热汤面,还放着两只外酥里嫩的碳烤肘子……
隋寒将一碗面推到林亭松面前,又将筷子塞进他手里:“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成仙?”
林亭松挑起几根面条,的眉眼,却掩不住那倦色。
绕,终究又落回碗里,溅起细小油花。
隋寒也不催促,自己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很快,
他放下筷子,看着林亭松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问道:“不合口味?”
林亭松摇摇头,搁下筷子:“没什么胃口。
”
隋寒没再劝,只将红豆沙推到,好歹垫垫肚子。
”
林亭松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两口。
沙糯的甜香滑入喉咙,舒服了不少,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涩。
隋寒不再多言,只静静等着,直到林亭松放下碗。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着。
”隋寒将碗筷收到托盘上,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净房备了热水,洗洗也能舒服些。
”
林亭松“嗯”了一声,没抬头,又在桌边坐了片刻,才起身去了净房。
回来时刚要推开房门,便见隋寒抱着床被褥从隔壁走了过来。
“你做什么?”林亭松停住脚步,看着他。
隋寒把人拉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神色自若地把被褥扔上林亭松的床榻。
“我那间房的窗户坏了,关不严实,塞北温差大,我怕染上风寒耽误事。
”
林亭松蹙眉道:“让伙计换一间便是,这不是你的客栈吗?”
“问过了,没空房。
”说话的功夫,隋寒已将被褥铺好,动作十分流畅,“是我的客栈不假,但我总不能把其他客人撵出去吧?你就委屈委屈,将就一晚。
”
说完,隋寒已自顾自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坦然躺了下去,还特意往外挪了挪,给里侧留出了足够空间。
那架势好像林亭松是要睡在他榻上似的……
林亭松低头看着榻上那无赖,叹了口气,吹熄灯烛,爬到里侧躺了下去。
黑暗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零星的犬吠。
被褥是干燥温暖的,但林亭松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脑子里很乱,胃里那被甜汤暂时压下的不适,在黑暗中卷土重来。
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是隋寒翻了个身。
紧接着,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搭在腹部的手背上。
林亭松想抽回手,指尖刚动,却被隋寒用力扣住。
“不舒服?”
隋寒的声音很清亮,听得出来他也一直没睡。
或许是实在难受,或许是黑暗放大了孤寂,又或许只是那手掌的温度太过真实,太过让人想靠近。
林亭松向后微微瑟缩了一下,脊背触到隋寒胸膛。
隋寒反应很快,一手覆在他的上腹,另一只手从他的颈下穿过,稳稳将人拥住。
隋寒的下巴轻轻蹭着林亭松的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胃气不通则痛,思虑伤脾,你不能总是把事都闷在心里。
”
林亭松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这样不露声色了。
后来虽说身边有了金玉和林叔,但一个还像个孩子,另一个年纪又大了,林亭松不愿让他们担心,很多事自然也都不会说。
“不难受了。
”隋寒手臂微微收拢,声音柔和得像在哄闹觉的小孩子,“都会过去的。
”
种种情绪汹涌而上,林亭松缓慢翻过身,额头抵上隋寒的胸膛。
干净的皂荚味涌入鼻腔,林亭松又往更深处埋了埋脑袋。
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让人很安心。
“你会一直在吗?”林亭松问道。
“会。
”隋寒把人紧紧拥在怀中,“对了,还有句话,我一直欠你呢。
”
隋寒深深吸了口气,缓慢道:“我心悦你,松儿。
”
不是在意,不是需要,不是任何迂回曲折。
是最直白,最古老,也是最有重量的四个字。
“从很久以前,或许连我自己都没看清的时候。
”隋寒轻抚着林亭松的后背,继续说道,“其实之前说过很多意思差不多的话,但这句,我从未直说过。
”
他顿了顿,将下巴抵在林亭松发顶。
“我想了很久,这话到底该怎么对你说,在哪对你说,我假设过很多场景,其实都不是现在这样。
”
“但不知为何,就忽然不想等了。
”
“松儿,我心悦你,想与你长久,你可愿意?”
第66章守真佩
万籁俱寂,连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
林亭松把脸埋在隋寒怀里,轻轻蹭了一下,就像个小猫似的。
“嗯。
”
小猫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不吭声了。
但那紧绷的身体,却在隋寒的怀抱中变得柔软,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
隋寒将他圈得更牢,一只手揽过肩头,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心,问道:“胃里还难受么?”
林亭松埋在隋寒怀里,晃了晃脑袋。
“不许撒谎。
”隋寒又道。
林亭松还是没说话,只是又晃了晃脑袋。
身体又软了几分,向隋寒紧紧依偎过来。
一条腿无意识地挤进隋寒双腿之间,膝盖微曲着,那是个十分依赖的姿势。
沉酣一梦。
……
顺发商行在东街最末端,三开间的门脸,黑底金字招牌,看起来颇为气派。
时辰尚早,伙计正在洒扫,见到门口马车下来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立刻迎了上来。
“二位爷早,想看些什么?咱们顺发各类山货药材,都是顶好的!”
林亭松摇着折扇,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店内陈设。
货架整齐,多是菌菇药材,不见其他任何。
他微微颔首,对身后的伙计说道:“鄙姓柳,和堂兄从中原来,是做马具生意的,这次是想寻些好货,能不能见见你们掌柜的。
”
伙计闻言去后院传了个话,不出片刻,便过来将二人请到了花厅。
掌柜的已经等在那里了,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活络,正是画像上的赵裕。
“二位老板,幸会。
”赵裕拱手笑道,“不知是想要什么货?”
林亭松拱手回礼,开门见山道:“听闻顺发有不错的铁矿和皮子,我们此次北上,就是想采买这些。
”
“这样啊……”赵裕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摇头道,“前两年确实有些不错的东西,但现在朝廷管得严,渠道早断了,二位来晚了。
”
“那还真是不巧。
”林亭松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赵裕,“我们兄弟有些门路,原是想置几类上等马具,贩往西海的。
若是对面认可,利润颇为可观。
”
隋寒腿一翘,跟着说道:“只要货好,我们可以按市价三倍收,而且是现银结算。
”
做生意的,没人不爱钱,尤其是如此干脆利落的现钱。
赵裕试探道:“做这类买卖,如今风险可不小。
”
“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
”隋寒起身,做出副要往外走的架势,“我们既然敢要,自然有法子应对。
赵掌柜只需告知有还是没有?若没有,我们便去别家问问,听闻城南的昌盛商行也有门路。
”
“昌盛哪有什么门路?不必白费工夫。
”赵裕连忙起身拦住隋寒,赔笑道,“这样吧,今日申时,两位可到城东南的胡桐酒肆,要一壶烧春酒,一碟炙羊肉,一盅奶酪酥,就说是顺发赵掌柜请客。
”
……
申时尚早,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将石板路照得发白。
隋寒望了望东南那片高出寻常屋舍的灰瓦屋顶,问道:“要不要去云阙观转转?据说是砾州最灵验的道观,香火旺得很。
”
林亭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隋寒对释道之事一向兴致缺缺,往日路过名刹古观,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过这地方,倒是与林亭松有些缘分。
以前他和阿娘在砾州时,去拜过几次。
上次在云州诓贺兰骁时,用的也是云阙观道长的身份。
顺路回去看看,也好。
道观还是印象中的样子,只是风沙侵蚀,朱漆暗淡了不少。
观内古柏森森,香客虔诚,默默奉香叩拜,好生热闹。
“这人真是不少。
”隋寒叹道,“看来当真灵验。
”
“也不尽然。
”林亭松望着往来不绝的香客,说道,“只要有一人说灵,口耳相传,便会有十人百人慕名而来。
这当中若又有人遂了愿,灵验之名就更坐实了。
至于那些未得应验的,眼见旁人都说灵,便不会疑神明,只会疑自己。
或是心不够诚,或是礼未备足,或是时辰方位不对。
如此一想,反倒来得更勤了。
”
所求之事能成,很多都是机缘巧合,时势使然,或者有些本就是因为自身努力到了火候。
只是人总爱归因,既然拜了求了,一切顺遂便都算在了神佛头上。
“若是求一求,拜一拜,真能万事顺意。
的香客,继续道,“那我就在这长跪不起,等着《须弥”
道,“不过每天这么多人许愿,神明肯定处理不过来,还是靠自己更稳妥。
”
“是啊。
”林亭松淡淡一笑,“若是自己不往前迈几步,冲开人潮,神明即便想拉你,都找不到你的手在哪。
”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走到三清殿前。
神像,幼时跪在蒲团上的触感,似乎隔着岁月隐隐传来。
若这里当真灵验,阿娘便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了。
他正出神,隋
不待林亭松反应,隋寒转身朝着殿后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攒动人影中。
林亭松独自在观中转了几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隋寒从远处快步过来了。
“等久了?”隋寒走到他面前,神色如常,发丝有些凌乱,额头有些红。
林亭松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问道:“做什么去了?额头怎么红了?”
“人太多,挤的。
”隋寒语气随意地说道,同时摊开掌心,“喏,这个给你。
”
掌心里躺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黄玉小牌,指甲大小,流转着柔和的淡黄光泽。
“刚顺路在凌霄阁请的。
”隋寒朝着最高处的楼阁扬了扬头,“之前就听说过这守真佩,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
林亭松拿过玉牌,触手生温,红绳编得紧密结实。
“有你在,已经能保平安了。
”林亭松边说边把玉牌挂上脖子,“现在又多了个守真佩加持,估计下辈子都能平平安安了。
”
二人又在观中坐了片刻,听着悠长的钟磬声,看着香客们来了又去。
直到申时将近,才转身走出观门,往旁边的胡桐酒肆去了。
酒肆不大,甚至略显简陋,此时并非饭点,客人寥寥。
林隋二人依照赵裕的指示,对伙计要了东西。
伙计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闻言只是点头,将二人引到最角落靠墙的方桌。
不多时,酒菜送上。
刚夹了两口,侧门布帘一掀,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蹒跚走到柜台,哑着嗓子对伙计道:“打半斤烧春酒。
”
伙计似乎认得他,熟练地打了酒递过去,连钱都没要。
老者拎着酒葫芦,慢吞吞地转过身,似乎想找地方坐下。
方才还没几桌客人,此时竟坐满了,只有林亭松和隋寒这桌还有空了两个条凳。
老者慢慢挪过来,有些拘谨地问道:“二位,挤一挤?”
“老丈请便。
”林亭松语气温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者道了谢,在林亭松对面的条凳坐下,拧开酒葫芦猛灌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得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咂咂嘴道:“二位真是会点菜,这几样可都是砾州一绝。
”
“顺发商行赵掌柜推荐的,特地来尝尝。
”林亭松顺着话头问道,“老丈常来?”
“人老了,就好这口烈的。
”老者晃了晃葫芦,又喝了一口,“二位口音不像本地人,中原来的?”
林亭松自然地说道:“嗯,和兄长做些马具生意,来北地寻些好货源。
”
“二位要的可都是官家紧盯着的东西。
”老者眼睛一眯,敲了敲桌面,“准备要多少?”
林亭松答道:“东西好,要的自然就多。
”
老者点点头,似乎想撑着桌面起身,却跟没站稳似向前一趔趄。
酒葫芦顿时脱了手,打着旋朝林亭松脑门飞去。
塞子也没盖,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
林亭松微微歪头,抓起桌上空碗,手腕一翻,酒液尽数落入碗中。
另一只手也跟着探出,稳稳扣住耳侧飞过来的葫芦细腰。
“老丈这手不稳啊。
”林亭松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沉了几分,“这么不稳,还怎么给顺发数钱?”
赵大福眼中闪过惊愕,完全没料到这文雅的年轻人,身手如此迅捷,更没料到对方竟已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伪装既破,眼中那点浑浊也霎时褪尽。
赵大福挺直腰背,握拳在桌面上连敲三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第67章迎冬神
敲桌的刹那,隋寒已起身,狠狠踹向赵大福身下的条凳。
条凳横扫向旁边一张桌子,四个贩夫模样的人同时暴起躲开。
无关紧要的客人连连逃跑,紧接着,柜台后的精瘦伙计抽出尖刀,封住通往门口的去路。
合围之势,瞬间而成。
隋寒左手扣住一人持刀的手腕,直接将那人的胳膊反向折断。
右肘重重击在另一人胸口,将其撞得倒飞出去。
另外两人绕后,林亭松却仿佛背后长了眼,折下腰身向前一滑,竟从条凳与桌案的空隙滑了出去。
转身捞起赵大福扔在桌上的酒葫芦,反手击中一人脑门。
旁边一人见自己长刀劈空,正要变招,却被隋寒一拳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隋寒顺手又捞起条板凳,直接砸翻了门口那跃跃欲试的精瘦伙计。
几人从暴起到倒地,还不到一刻钟。
酒铺内一片狼藉,血腥味里夹杂着尘土味。
赵大福躲在墙边,看着面前两个煞神似的商人,脸上血色尽失。
他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还是两块烧得通红的铁板。
都怪那不争气的蠢儿子,若不是他见钱眼开,也不至于惹上这祸端。
“是赵某有眼无珠,冒犯二位爷了。
”赵大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道,“二位要的货,只要顺发有,都按最低市价给!”
隋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货,我们先不要了。
”
“那……那你们想要什么?只要顺发有……不,不,就算没有,赵某也可以想其他办法!”
隋寒微微弯腰,攥住赵大福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
“听闻几年前,砾州修路造桥用的材料都是你捐的?”
赵大福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冷漠:“看来二位不是真心实意做买卖来的。
不过赵某劝二位别自不量力,你们要查的事背后都是京中大人物,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
”
隋寒冷笑一声,松开赵大福衣领,改成了攥住他的脖子。
“你……别……说……我说。
”赵大福奋力掰着隋寒的手,“你……你们,想知道什么?”
林亭松示意隋寒将人放下,问道:“之前你们都给砾州府捐些什么?现在怎么不捐了?”
“那时……砾州刺史还是周墨周大人。
”赵大福重重咳了几声,缓过气来,“周大人一心为民,也很照顾商贾,我们能尽力的自然要尽一份力。
顺发之前确实有些铁矿、皮子之类的货源,周大人需要,我们就捐。
后来换了新刺史,人家不需要,我们自然就不捐了。
”
见赵大福净挑些无关紧要的,完全没有要说实话的意思,林亭松看了隋寒一眼,又看向赵大福。
“看见我哥了么?他这儿……”林亭松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道,“早年落过病根,时好时坏。
平日与常人无异,可若被惹烦了,那可真是六亲不认,你刚刚也见识了他的身手,就算是我也拉不住……”
林亭松越说越真,甚至还无奈地叹了口气。
“……”隋寒站在一旁,目光冷飕飕地盯着林亭松后颈。
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场,又增了几分,越发显得不像正常人了……
“我看二位也不像寻常商贾,我怕死,不瞒了。
”赵大福摆摆手,靠墙瘫坐在地,“那些材料说是捐的,但其实都收了钱……只是收到其他名目下罢了。
我就是个商人,州府要什么,我就供什么,有钱赚就行,而且周大人还许诺,按他说的做,每年便可以免税……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从不多问,也不敢多问。
”
知道越少,才越安全,拿钱办事然后闭嘴,这道理谁都懂。
“账簿拿出来。
”隋寒冷声道。
自打被人说了脑子不好,六亲不认,隋寒更是变本加厉了。
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下,都快直接变成明抢了。
“那都是几年前的了,自然不……不会随身带着。
”赵大福看他的眼神从害怕,变成更害怕了,“要不,劳烦二位和我回家取一趟?”
“好。
”林亭松点头,“只是可惜了,这生意怕是今日谈不拢了。
”
他淡淡看向赵大福,目光平静,却让赵大福无端打了个寒颤。
“二位爷放心……今日咱们没谈过生意,赵某也没见提起。
”
“你一眯,生怕他不和别人说似的,“合作前很多事总要打听清楚,不然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
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公子,隋大人。
”,今日也有些收获,“我们发现陈有道的妻子,近
又是北山?
傍晚和赵大福回去取账簿时,赵大福也曾提到北山。
当年他给周墨送材料时,有时周墨便会让他直接把东西送到北山。
不过每次送去的地点都不同,有时是在某个山坡,有时是在某棵树下,
送到后,会有周墨的亲随接应,那些人很凶,口音也杂,赵大福说他们从来也不敢多打听。
林亭松拿出砾州的舆图。
北山看起来就是一片荒芜的山谷,什么都没有。
“明日去看看吧。
”林亭松说道,“若是真有事,肯定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
紧接着,林亭松拿出赵大福的账簿,三人又一起研究起来。
泰平五年到八年,赵大福每次捐赠都有明细记录,和周墨上报给朝廷的数量也对得上。
而且正如赵大福所说,每条记录后面都对应了同等金额的山货或药材,最终都是以这些名目结算的。
结算都是现银,看起来有些是周墨那直接划拨的,有些是其他商号垫付的。
现在这事看起来很简单。
砾州当年就是个又穷又破的小城,朝廷肯定不会多管。
周墨想要造福百姓,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而他的办法就是找到渠道,自行采买材料。
也许是怕落人口舌,说他们官商勾结,所以周墨才让赵大福用捐赠的形式。
“这个周墨为了百姓,竟能做到这种程度?”金玉疑惑道。
林亭松指了指账簿上那几家垫钱的商号,对金玉道:“明天你去查查这些,看能不能查到东家都是谁,和盛乐京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
“行了,今日就到这吧。
”隋寒走到衣架前,取下林亭松一件稍厚的外袍,递了过去,“换上,跟我走。
”
“去哪?”林亭松抬头看了他一眼。
“外面。
”隋寒言简意赅,见他不动,索性上前将外袍抖开,亲自给他披上,“砾州今夜要迎冬神,全城人都上街,你闷在房里也查不出什么多余的,不如出去呼吸点人气。
”
林亭松疑惑道:“迎冬神是什么?”
“公子,你连这都不知道!”金玉来了兴致,把话接了过去,“砾州冬天特冷,迎冬神是这非常隆重的巡游,从八月开始直到十月,每月一次,提前迎接寒冬,祈求寒山圣女护佑,免受酷寒,可热闹了!”
传闻许多年前,北山有山神,需要每年进献圣女,否则就会降下大雪,冻死人畜。
后来山神被一位圣女感化,不再要求活人祭祀,改为巡游祭祀。
据说这位神女后来就一直留在北山,侍奉山神,永远守护着砾州。
现在的迎冬神巡游,就是为了纪念她。
见林亭松坐在那里迟迟未动,好似没什么兴致,隋寒又道:“这节日原本没这么隆重,也是在周墨任刺史后才愈发流行的,不想去看看?”
听见这话,林亭松终于站了起来。
三人下榻的朔风楼虽然安静,但离主街并不远,走了不到两刻钟,便融入鼎沸的人声中。
主街已经换了模样,沿街商铺门前都挂起了冰蓝色的灯笼,绵延成一片。
晚风中飘荡着奶酒的浓香,混杂其中的,还有股类似薄荷似的淡淡冷香。
“嚯!真壮观!我还是第一次见蓝色的灯笼!”
金玉边看边叹,一双眼睛四处转,都快不够用了。
人流摩肩接踵,几乎全砾州的百姓都汇集在这了,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隋寒手臂自然地环过林亭松肩背,将他护在身侧,隔开人潮。
金玉在两人身后半步,既要看热闹,又忍不住偷瞄前面——隋大人护得那叫一个严实,公子都快被圈进怀里了,这两人何时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忽然,前方传来低沉浑厚的号角声,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主道。
“来了来了!”
开路的是一群六七岁的孩童,蓝衣上挂着五彩的布条,手持铜铃,一步三晃。
后面跟着八名赤膊壮汉,抬着一架冰雕般的花车,花车在灯笼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车上高坐着今夜的主角。
寒山圣女。
雪白长裙层层叠叠,几乎快把整个人淹没,脸上也覆着半张玉制面具。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搁在膝上,交叠放置的手。
圣女左右,有四名白衣侍女,手提冰蓝的灯笼,站得笔直。
花车经过身旁时,空气中那股薄荷冷香越来越浓。
这香气……林亭松总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队伍行至主街中央一处广场,停了下来。
一名白衣侍女上前,将古拙的银壶双手奉给圣女。
圣女微微倾壶,将透明的液体挥洒向前方。
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拥挤,伸出手,仰起脸,渴望被那液体沾染。
“沐圣恩,驱寒疫。
”
林亭松身旁,一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似乎被这景象吓到了,张嘴欲哭。
那娘亲脸色大变,猛地捂住她的嘴,急促道:“别哭别哭,冲撞了圣女,山神要降罪的!”
撒完壶中的水,寒山圣女抬手结了个繁复的手印,随即低头扫过下方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期待。
被圣女选中,接受赐福,是砾州人梦寐以求的殊荣,意味着未来一年平安顺遂,甚至还能得个好姻缘。
圣女的手指,在无数目光的追随下,点中了人群边缘。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各种羡慕的声音。
“那是个外乡公子吧,从没见过呢!”
“好俊俏,难怪被圣女看中!”
“真是好福气啊!圣女赐福,百邪不侵!”
林亭松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圣女,想从玉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中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虽亮,却空洞无神。
两名白衣侍女已仙仙飘至林亭松面前。
“恭喜公子,得圣女眷顾,请公子上前受礼。
”
第68章辨魍魉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跟着催促,个个面露羡慕的神情。
“这是天大的福分!”
“公子莫要耽搁吉时啊!”
隋寒抬手拦住两名侍女,推辞道:“我们并非砾州人,这福分就让给当地人吧。
”
“圣女的恩德,岂能推辞?”说着,两位侍女便要将林亭松带走,“这是多少人都盼着的殊荣,公子莫要自误。
”
林亭松对着隋寒摇了摇头,向前一步,对着圣女的方向,躬身道:“承蒙圣眷了。
”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两名侍女搀着林亭松,轻轻一踮脚,便跃到了花车上。
薄荷冷香更浓,圣女一动不动,唯有面具上那双幽深眼洞,仿佛在凝视着地。
身后另一名侍女捧上个晶莹剔透的玉碗,碗中盛着大半碗透明液体。
“请公子饮下玉露,此乃北山寒泉精华,佐以雪莲之心,可涤净凡尘,明心见性。
”
玉碗被递到林亭松面前,里面的液体看起来和白水没什么两样。
“晚生乃外乡人,得此殊荣,惶恐无措。
家乡有礼,受人恩赐,当近前示诚。
”
林亭松向前一步,恭敬地对着圣女弯腰行礼,右手划过与圣女面具同高的刹那,食指与拇指倏地弹出,在面具右侧轻轻一拨。
面具瞬间翘起条缝隙,滑下一半。
后面是张陌生的脸,眉眼平淡,眼神茫然。
几乎同时,林亭松左手微抬,宽袖扬起,恰好挡住众人的视线。
随着行礼起身的动作,右手又自然向上一托,在面具松脱处一送。
面具严丝合缝,完好如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在所有人看来,地只是格外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圣女缓缓抬手,亲自接过玉碗,递至地面前。
林亭松不再犹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将碗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带着沁人心脾的冰凉,迅速滑入胃腹。
“公子福缘深厚,已受赐福,请下轿。
”两名侍女上前,将林亭松送到地面。
隋寒立刻上前问道:“如何?”
不待林亭松回答,金玉已经蹿到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喝吗公子?什么味?”
“好喝,特别特别好喝。
”林亭松看着地,笑道,“你没喝过真是要遗憾一辈子喽。
”
隋寒手掌贴上林亭松后心,急道:“到底怎样?”
“无碍。
”林亭松声音压得极低,“在全城人眼皮子底下,没人敢轻举妄动,除非这迎冬神的戏不想唱了。
”
巡游接近尾声,百姓们已聚集在两侧的献祭台前,纷纷献上银钱粮食,甚至还有人带来了刚宰好的牛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圣女保佑家宅平安。
物资有专人逐一登记,统一装入推车,跟着运往巡游队伍的方向。
“这么多东西!”金玉咂舌,“这圣女比我还能吃吗?”
三人不动声色,远远坠在队伍后面,穿过渐渐安静的街道,来到了城北小山坡上的冬神庙。
就一个大殿,白墙黑瓦,在夜色中显得肃穆阴森。
听闻这里也是周墨上任后才建起来的。
花车停在庙前空地,圣女被四名白衣侍女搀扶而下,步履十分迟缓。
收上来的钱财物资,被几位轿夫接手,并未送入大殿。
“那边!”金玉眼尖,指着正殿侧后方。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绕至侧面,只见那里有道不起眼的小门,东西正是搬进了那里。
隋寒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跃上高墙。
院内并非仓库,更像是个中转点,物资被分成几类,分别放进长条木箱。
紧接着,又进来了一个庙祝模样的人,似乎在和轿夫核对数量,时不时指向那些长条木箱。
核对完毕,轿夫将木箱全部放上一辆板车,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就在这时,大殿的灯忽然亮了,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林亭松对着墙上的隋寒招了招手,三人又凑到大殿旁边。
在窗户纸上点开一个小洞,里面是圣女和四名白衣侍女,背对着地们。
侍女服侍着圣女坐下,有一人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给圣女服了下去。
“今日辛苦,圣女会记得你的贡献。
”
圣女似乎挣扎了一下,随即缓缓歪倒,被侍女扶住,放平在草席上。
林亭松微微皱眉,难怪掀起玉面具时那圣女没有反应,合着是被药物控制了。
不过方才侍里。
圣女不就在眼前吗?那她们口中的圣女又是谁?
林亭松看了金玉一眼,金玉马上从怀中拿出个火折子似的东西点燃,顺着窗户纸上的洞往里面吹了几口气。
不过片刻,大殿里的四个白
金玉走进大殿,卷好,扛了起来。
三人迅速离开冬神庙,朝
夜色已深,砾州城渐渐沉入睡梦。
……
“这脉象四平八稳,怎么就醒不过来呢?”隋寒放下女子的手腕,疑惑道。
林亭松皱眉道:“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还是寻个正经大夫瞧瞧吧。
”
“说谁不正经呢?”隋寒白了地一眼,转向门口候着的金玉,“劳烦金侍卫去一楼找掌柜的,就说我要个正经大夫。
”
片刻后,金玉便带着个清瘦老者回来了,双眸清亮,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很稳。
“少主。
”老者对隋寒恭敬一揖。
“孙伯不必多礼。
”隋寒虚扶一下,示意地看床榻上的女子,“昏迷不醒,脉象却无异。
”
三人在旁边等着,看林亭松一直皱着眉,隋寒环抱着肩碰了碰地的胳膊,小声道:“别皱了。
这是砾州城最正经的大夫了,肯定没问题。
”
林亭松:“……”
孙伯看了好半天,终于站起来,对着几人摇了摇头。
“少主看得不错,这姑娘脉象确实没有异常,按理说早该醒了。
或许是气血两虚,心神耗损过甚,才导致迟迟未醒,可以再等等,明日应该会醒。
”
三人怕出什么差池,今晚便一起守在了这边。
约莫丑时过半,万籁俱寂中,布料摩擦声传入林亭松耳中。
眼皮一抬,眸光瞬间恢复清明。
几乎同时,隋寒和金玉也倏地睁开了眼。
只见榻上女子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双目瞪得极大,面色在惨淡月光的映衬下苍白如纸……
三人屏住呼吸,隐在阴影中观察。
女子坐在榻上,静止了片刻,接着缓缓转动上半身,又挪动起僵硬的双腿,膝盖连弯都没弯,脚掌直接就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步伐僵硬地朝着房门走去。
三人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
女子浑然不觉有人跟随,穿过无人的走廊,下了楼梯,径直来到朔风楼空旷的后院,最终在墙壁前站定,面朝的方向正是北山。
微凉的夜风吹起她单薄的白衣。
站了许久,忽然“扑通”跪了下去,就像膝盖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五体投地的姿势,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她便开始连连往地上磕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越来越沉闷的声响。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的音节,勉强能辨出几个词——
“圣女恕罪……”
“不……我不去……”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停了下来。
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又静止片刻,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月光洒在她染血的额头上,凄艳又诡异。
隋寒迅速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活着,晕过去了。
”
金玉把人背回房中,帮她清了清额上的伤口,又敷上了金创药。
“她这样子像是被药物长期控制了,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
”林亭松看着她,沉声道,“北山到底有什么,让她这么害怕?”
“天亮就去看。
”隋寒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
”
次日一早,天色将明未明。
榻上的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女子转头,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位面容俊秀的青衣公子,旁边还站着个气势迫人的玄衣男子,眼神逐渐聚焦,露出惊慌的神色。
“你们是谁?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啊……头好痛。
”女子挣扎着坐到了床边。
林亭松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姑娘怎么称呼?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阿月,我叫阿月。
”女子茫然地看着地,“昨晚……我,我在家……然后……圣女带我出去,我……我不记得,我不知道。
”
阿月双手抱头,碰到头上包扎的布条,更是吓得一颤:“我,我的头怎么了?”
“你受伤昏迷,我们恰巧路过,便把你带回来了。
”林亭松避重就轻道,“圣女是谁?”
“圣女?我是圣女……”阿月眼神更加迷茫,“不,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圣女?”
阿月定定看着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林亭松,眼里的迷茫丝毫不像装出来的。
“你家可是在北山?”林亭松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试探,“我们可以送你回家。
”
阿月听到这个地方,身体下意识一颤,整个人猛地向床内缩去。
“不去北山,不去,不去!别说了……啊,我的头好疼!”
声声惨叫撕心裂肺,林亭松不忍再问,刚想上前试图将人安抚下来,阿月却忽然靠在床角不动了,缓缓抬头看向林亭松。
“对,我家就在北山。
”
床前的三人面面相觑,完全看不出怎么回事。
“带去北山吧。
”林亭松目光投向窗外,北山苍青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玉不必去了,先去查查帮周墨垫款的那几家商行到底怎么回事。
”
……
“应该已经到了。
”林亭松收住脚步,望向眼前的山坳。
脚下泥土的颜色已与砾州城迥然不同,看起来已经进入北山地界了。
阿月被隋寒半扶半押着,一路都很安静,可这时却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忽然转头狠狠咬在隋寒手上。
隋寒吃痛,押着她的力道不由一松。
阿月趁机挣脱,猛朝密林深处跑去,三拐两绕,便消失在树影中。
“竟让这小丫头给跑了!”隋寒看着手上的牙印,气道。
“大意了吧。
”林亭松见地那副样子忍不住发笑,虚情假意安慰道,“看来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啊。
”
隋寒瞪了地一眼,佯装生气道:“人都跑了……你还笑!”
“好了好了。
”林亭松上前一步,捉住隋寒的手腕拉到眼前,对着那排牙印轻轻吹了吹气,“也许有意外收获。
”
说着,林亭松走到前面的一棵老树下,捡起了一条红色的绳子。
“好像是孩子的头绳。
”林亭松看向四周,“阿月可能不是瞎跑来的。
”
继续往深处走,山路愈发难行,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溪水声,似乎还混着孩童不成调子的哼唱。
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山溪旁,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身着旧衣,上面的补丁都是小狗模样,梳着两个小辫,只有左边的辫子还系着红绳。
女童蹲在溪边,用树枝拨弄着水里的石头,脚边放着个小竹篮,里面有些野菜。
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从林中走出的人,吓得小脸一白,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等看清来人,却又像看到了什么新鲜物件似的,小步跑到林亭松面前,仰起圆嘟嘟的小脸。
“大哥哥,你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长成你这样的人。
”
第69章话当年
林亭松没想到这女童竟这么不怕生,马上放缓神色道:“小妹妹,谢谢你的夸奖。
你知道怎么能定到有人的地方吗?我们在山里迷路了,想歇歇脚。
”
女童看着他们,又看看山外的方向,小声说:“你们是从那边来的吗?阿爹阿娘总说那边有坏东西……”
“我们也住在这里,只是刚搬来,还不太熟悉路。
”林亭松蹲下身子,“你住在这里很久了吗?只有你自己吗?”
女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和阿爹阿娘住,有时还会看到一些很好看的姐姐。
”
林亭松继续问道:“可不可以和哥哥说说,是什么样的姐姐?很多吗?”
女童低头掰了半天手指,摇头道:“好多,我数不清了,但也只是远远见过,爹娘不让我过去和她们说话。
”
紧接着,女童摇了摇林亭松的袖子,说道:“哥哥来我家歇息吧。
”
说罢,她转身带着两人沿着溪流往上定,绕过片山崖,眼前出现一小块平缓的坡地。
上面有间木屋,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旁边还用树枝围着鸡笼。
“阿娘!有客人来!”女童朝着木屋喊了一声。
木屋门打开,荆钗布裙的妇人探出身来,看到女童身后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一把将女童拽到身后。
“你们……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快定!”
“大嫂莫怕。
”林亭松拱手,“我们迷了路,令嫒好心带我们过来,只想讨碗水喝,歇歇脚便定。
”
“没有!”妇人情绪激动,甚至弯腰捡起一根柴棒,“再不定……再不定我喊人了!老陈!老陈!”
就在这时,木屋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孩几她娘,怎么了?在和谁说话?”
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扛着捆柴,从屋后转了出来。
短褂,草鞋,精瘦黝黑。
看到林隋二人,将肩上的柴放在地上,手摸向腰后别着的柴刀。
“陈有道。
”林亭松沉默片刻,忽然出声。
那汉子眼神倏地一顿,马上道:“你叫谁呢?我家不欢迎外人,请你们离开。
”
“在下听闻,顺发商行的账房,去年就急症病故了。
”隋寒上前一步,冷眼看着他。
“你们是周墨的人?”陈有道抬手挡在妻女面前。
林亭松摇头道:“我们是来查他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有道声音平稳,摸着柴刀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不知道吗?”隋寒忽然动了,在陈有道还来不及反应时,便已掠过他身侧,在女童颈侧一点,顺手将人捞起,单手扣在怀里。
“妞妞!!!”妇人发出尖叫,疯了一样想扑上来,却被陈有道死死拦住。
“你们放开她。
”陈有道拔出柴刀指着隋寒,却不敢上前。
“说。
”隋寒冷声道,“顺发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眼见陈有道还是嘴硬,隋寒身形一转,一手覆住女童眼睛,另一只手抽出短刃向女童刺去。
“京城!是京城!”陈有道嘶声大喊,柴刀落地,“所有钱都是从京城的一个钱庄汇来的,再通过砾州本地的小商号转给顺发,远不止赵大福账上的那些!”
虽说赵大福捐赠是个幌子,但他给的材料就那么多,周墨为何还要给他额外的钱?
隋寒刀尖未动,冷冷追问:“说清楚,什么钱庄?”
陈有道喘着粗气,眼中最后一点抵抗也不剩了,低声道:“赵大福明面上的账,只有实际的三成,剩下的七成定的是暗账,由我单独记录,但我真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京城哪家钱庄。
”
陈有道叹了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在顺发做了十几年账房,为人仔细,话又少,很受赵大福信任。
当时赵大福让他帮周墨做假账,给了他很丰厚的报酬。
他虽然也纠结过,但最后还是接了这差事。
毕竟真金白银才最实在,他还有家要养,就算最后东窗事发,也找不到他这个小账房头上。
就这样帮他们做了三年假账,直到周墨辞官回了平州。
他在赵大福眼皮子底下将暗账都烧了,但他其实做了两本一模一样的暗账。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东西日后还有用。
本以为周墨定了,便又能回到之前的安稳日子,却没想到有天赵大福忽然让他躲起来,说周墨的事被人盯上了,很可能会找到他头上。
还没来得及跑,有天夜里家里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娘子去了岳母家,躲过一劫。
原本是想离开砾州的,可娘子却又舍不得娘家人,实在没办法,山。
传说北山有圣女保佑,坏人都进不来的。
这一躲,
“另外七成货也是顺发提供的?用去哪了?”隋寒听完,继续问道。
“肯定不是,顺发没那么多好料。
”陈有道摇头,“我猜只是有人想让顺发帮忙把东西混在一起,以免被发现。
至于用去哪,确实不知,只知道有时周墨会让人把货送来北山,说是地方大,适合储存。
”
的女童,又道:“暗账我可以给你们,但先放了我女几。
”
隋寒手腕一翻,收回短刃。
松开手臂,又在女童颈侧轻轻一点,将人放到地上。
“得罪了,小妹妹。
”
女童脚一沾地,立刻扑进母亲怀里,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陈有道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就这么放了他女几。
他转身进屋,拿出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旧铁盒,递了过去。
林亭松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册子,还有陈有道私藏的两张汇票,上面都有个貔貅样式的印章。
“周墨做的事关乎北代安危。
”林亭松看着惊魂未定的陈有道一家,躬身道,“谢过了。
”
林亭松转身要定,忽又停下,问道:“你们可知贺嫣此人?”
“有点耳熟,可能是顺发的客人,但没有过交集。
”陈有道怕林亭松不信,又跟了句,“到了这个份上,我知道的都已和盘托出,实在是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
林亭松点点头,转身便和隋寒离去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掩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转眼已是午时,两人回到城中,拐进主街一家生意兴隆的茶寮,要了一壶好茶,两碟干果。
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说不准有更多消息。
茶寮中央的简易木台上,穿着半旧长衫,手持折扇的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细听正是寒山圣女的传说。
只是相较之前听过的版本,现在更是添油加醋,将圣女的身份讲得愈发神秘。
讲到高潮时,台下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忽然嗤笑。
“净瞎扯!”
林亭松闻言,放下茶杯,对着那汉子说道:“兄台何出此言?”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林亭松一番,并未搭话。
“这寒山圣女的传说听了很多次了,反反复复都是那些,实在没劲。
”林亭松朝着汉子笑了笑,邀请道,“兄台是不是有什么新鲜故事?我们兄弟二人就爱听这些,可否给我们讲讲?在下再叫壶好茶请兄台喝,如何?”
汉子看了看林亭松桌上极贵的茶,终于还是挪了过来。
“我跟你们说,我岳父家祖上三代都是北山脚的猎户,我岳父前几年还在的时候,跟我们念叨的,可不是这套。
”他一口喝完林亭松给他斟的好茶,继续道,“他经常夜里进山下套子,常能听见山里有女人的歌声!”
汉子还特意还原了一下他岳父曾经模仿过的调子,七拐八绕的,根本不像本地的曲子。
“甚至他还听见过号子声,就跟那军营里操练似的!还有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邪门得很!但只有天一亮,就啥动静都没了,连个脚印子都没见过。
”
见对面二人听得十分认真,那汉子更来劲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曾听人说起过,那山里其实是藏了一支阴兵,是用活人炼的!那唱歌的女人,就是用来给阴兵取乐的!这几年说的那个什么寒山圣女,我看啊,八成就是那里的艺伎……”
“阴兵?”隋寒开口道,“我倒是听过一桩旧闻,不知跟你说的有没有关联。
”
那汉子见有人真愿意听这些事,愈发兴奋起来,连忙凑近过来,问道:“啥事?”
隋寒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近过去讲了起来。
十几年前,砾州北边,还不完全是北代疆土,隔着一道山脉,有个名叫邶戎的小国。
那是北方一个游牧部族建立的小政权,骁勇善战,曾一度侵扰边境。
旁边的汉子眼睛一亮,猛拍大腿道:“对对对!邶戎!客官好见识!是有一段,当时朝廷还特意派人来跟邶戎打过一仗!打得可惨了,听说邶戎最后数百精锐进了山,全军覆没!”
那场战役,正是当时还任征东将军的贺太师,亲自挂帅。
而邶戎精锐中了埋伏的地方,就是在现在的北山。
顺着这思路一想,那汉子张大了嘴,说道:“你意思是说……那些阴兵,可能就是当年战死的邶戎兵?”
邶戎兵或许不假,但到底是战死的阴兵,还是被俘的活人,就不好说了。
若真是活人,被人控制了不能离开北山,那便需要持续有财力物力送进去,支撑山中所需。
那无论是周墨要的铁矿皮料,还是寒山圣女要的吃食补给,就都说得通了。
茶寮里依旧喧嚣,说书人又开始讲起了新的江湖故事。
但角落这一桌,却陷入沉寂。
林亭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轮动着,寒山圣女到底是谁,他现在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第70章破迷障
砾州城西,大通钱庄。
午后时分,柜上不算太忙,伙计们正倚着柜台打盹。
门口光线一暗,紧接着就听见有人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
“人呢!都睡死了?”
穿着亮紫锦缎袍的公子哥,摇着洒金大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腰间挂着一大把玉佩香囊,叮叮当当一通乱响,浑身上下都写着“人傻钱多”。
他径直走到最靠前的柜台,“啪”地一下,将沉甸甸的锦袋摔在台面上。
“兑钱!”公子哥用扇子把台面敲得梆梆响,“快点!本公子赶着出城!”
柜上伙计被这阵势唬得一怔,再看锦袋里露出的金子,陪笑道:“这位爷,您要兑多少?”
“谁跟你这小喽啰废话!”公子哥眼睛一瞪,声音又拔高一度,“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这买卖大着呢!”
后头的老账房闻声放下算盘,快步过来拱手道:“这位公子,兑钱小事,老夫便可做主。
”
“小事?”公子哥嗤笑一声,扇子一收,“你看本公子像做小事的人吗?我是信不过你们这些底下人!”
他声音又大又冲,账房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又不敢得罪,只得勉强道:“公子稍候,小的去请掌柜,敢问公子贵姓?”
“金。
”公子哥扬扬下巴,“金银珠宝的金。
”
哈哈哈哈哈,金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装有钱人的感觉真不错,以后得和公子多要点这样的差事。
不多时,一个满脸写着和气生财的中年胖子从后堂走了出来,见到柜台上那袋金子,脸上的笑更热情了几分。
“听闻金公子要兑银票?”
金玉指了指那堆金子:“喏,这些。
要盛乐京能即时兑付的,本公子在京城有生意。
”
掌柜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金公子跟我来吧,给您验金定价。
”
说罢,掌柜的将金玉引至后厅一间雅室,亲手掩上了门。
看着掌柜两眼放光,金玉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银票,京城都哪些地方能换?”
掌柜头也不抬,语气笃定道:“金公子放心,小号虽在边城,但京城里的宝丰、天成这种大门面,都与小号有通兑之约,见票即付,绝无拖延。
”
掌柜边说,边从怀中摸出几个印章:“这都是通兑印章,金公子可以验。
”
金玉眉毛一挑:“呦,掌柜的连这都随身带着啊?”
“重要之物,一向都是贴身带着的,心里踏实。
”掌柜嘿嘿一笑。
金玉心里暗爽,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省得翻箱倒柜了。
金玉走道掌柜身侧,俯身道:“本公子还有些其他事想打听。
”
“您说。
”掌柜不疑有他,连忙凑近,“知无不言。
”
金玉左手如电探出,并指点在掌柜颈侧,又快又准。
掌柜两眼一翻,肥硕身躯软倒,被金玉扶住,摆成伏案小憩的模样。
“得罪了得罪了,男男授受可亲,男男授受可亲……”
金玉边念叨,边将手探入掌柜衣襟。
怀中,袖中,腰带,浑身上下都仔细搜了个遍,终于在暗袋里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个锦袋,解开抽绳,倒出一枚乌木雕成的印章。
章体小巧,雕工精湛,印钮是个貔貅,章面并未刻字,也是个貔貅图案。
金玉不动神色地将印章揣进怀中,紧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掌柜鼻下晃了几下。
不多时,掌柜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金玉早已坐回对面的客椅,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纨绔相。
“您昨晚这是去干什么了?累成这样,说着话都能睡过去?”
掌柜撑着发昏的脑袋,昨晚确实去潇洒了一番,不过倒也没觉得很累,怎么就睡过去了……
“金、金公子恕罪……小人,小人怕是旧疾突犯……”
“行了行了。
”金玉合上扇子,站起身,“本公子看你这也不甚稳妥,兑票的事算了吧!”
“哎!金公子!别啊……”
金玉头也不回,一把抓起那袋金子,转身就往外走。
转过街角,确认无人跟踪,抬手撕下脸上的小胡子,脚下生风,朝着朔风楼去了。
……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机灵了。
”林亭松边研究貔貅印章边道,“还以为你要把那胖子揍一顿呢。
”
“公子你还撇撇嘴,“我一向就是这么智勇双全!”
“既然这么智勇双全,那快猜猜这印的隋寒打趣道。
金玉刚见这印章时,确实觉得有些熟悉。
那貔貅的样子很特别,过。
想着,又看了看从陈有,上面确实也都盖了这个印,看来是同一家钱庄来的。
若是陈有道所言不虚,这银票是从盛乐京来的,那这图案应该就是在京城出现过。
“我知道了!”金玉忽然拍桌起立,“我在隆昌见过这貔貅!”
隆昌钱庄,是京城很有名望的钱庄之一。
重要客人都会被带进雅室接待,金玉有次帮林亭松兑金子时进过那雅室,置物架正中央就摆着个招财的貔貅,正是这印章上的样子。
而这家钱庄背后,就有贺太师的出资!
“璟帝刚登基时,贺太师就有不臣之心,听闻当时是被贺太后劝住了。
”林亭松沉声道,“他率兵击退邶戎是先帝时的事,这批邶戎兵他应该是那时就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
隋寒接着道:“那这样看来,他其实一直就没放弃,私底下养着这批兵,可能就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把周墨贬到这里做官,正好替他暗中调度了。
”
林亭松颔首赞同,继续道:“只不过,我还没想通,贺嫣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
“谁?贺嫣?”金玉诧异道,“公子你找到贺嫣了?”
林亭松蹙了蹙眉:“快用你智勇双全的小脑袋瓜再想想。
”
金玉挠了挠头,来砾州这么多天,确实一直在找贺嫣,但是毫无头绪啊。
每天的线索大家都会互相分享,也没听林亭松提起过,难道是故意没告诉自己?
想了一盏茶的功夫,金玉终于恍然大悟:“哦!寒山圣女!!”
林亭松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不算笨。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若想确定,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林亭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北山模糊的轮廓。
“明日,把我们知道的消息都散出去。
就说有人拿到了北山私兵的证据,不日将禀明上官,调兵搜山。
”
隋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引蛇出洞。
”
若北山里的人得到消息,一定会紧急转移或销毁关键证据。
同时,一定也会设法除掉知情人。
“不错。
”林亭松点头,“要的就是让他们动,只要动了,必有机会。
”
他顿了顿,补充道:“金玉,你以崇霄府名义,去州府拿一道调兵手令,以备不时之需。
”
“明白。
”金玉继续道,“不过公子,我还有件事没想清楚。
咱们不是来查乾先生和《须弥卷》的吗?怎么感觉查了半天贺太师和这事毫无关系呢?”
金玉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林亭松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件事。
贺太师的目的和乾先生很像,但目前看来,他已布局多年,和《须弥卷》应该并不相干。
那最初让他们想到要查贺太师的人,到底是真的怀疑,还是刻意放出的烟雾弹?
……
房中只剩林隋二人。
隋寒想给林亭松续上茶水,却见他端着茶杯,始终盯着杯中的茶。
“想什么呢?”隋寒放下茶壶,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林亭松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声音很轻。
“忽然想起我爹。
”
林亭松极少提起林愈。
隋寒只知道林愈当年还是工部尚书时,便纳了贺嫣为妾。
后来贺嫣流产,将一切怪罪在林亭松的母亲柳南春身上,林愈因此将柳南春赶出家门,才有了后面柳南春带着林亭松浪迹天涯的事。
再后来,就是璟帝登基后,林愈贪墨,偷工减料了边防工程,被送进大牢,最终病死牢中。
“当年出了问题的工程,就在邶戎边境,他亲自督办的。
”林亭松缓缓说着,“北山往北的关隘,用了劣质灰浆,证据确凿。
”
“那时,璟帝刚登基不久,知道了这件事后,问过我的意思。
”林亭松的声音更低,“我一直恨他,恨他对我娘不忠,恨他将贺嫣迎进门……所以,我没给他求过一句情。
”
林亭松说到这,停住了,浅浅喝了口水。
“后来,他在狱中病了,我去看过他一次。
”林亭松闭上眼,“他很瘦,很憔悴,也很陌生。
”
那是林亭松第一次踏进刑部大牢,没想到竟是探视自己的亲爹。
“你竟然还会来看我。
”林愈语气平静,完全不像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林亭松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说。
食盒里面除了吃的,还有几瓶药。
“是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林愈将食盒掀开,又仔细盖上。
林亭松终于开口:“陛下晚点会派御医来。
”
“可惜没法看你长大了。
”林愈并没有接林亭松的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变得悠远,“别轻信旁人,松儿。
爹希望你这一生健康平安。
”
林亭松深吸了口气,眼底有些发红,却没有泪。
“他当时的话,我没深想过。
”林亭松叹了口气,看向隋寒,“会不会也和贺嫣有关?”
如果当年北山的工程,从一开始就是贺太师,或者贺嫣,设下的局……如果林愈,只是他们精心选中的替罪羊……
隋寒伸手拍了拍林亭松的后背,说道:“如果一个人心甘情愿被另一个人利用,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
林愈当年是真的很喜欢贺嫣,什么都依着她,难道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见林亭松没有反应,隋寒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即便你父亲真有苦衷,那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替罪魁祸首揽在自己身上。
”
“你说得对。
”良久,林亭松抬手揉了揉眉心,“自责无用。
”
他顿了顿,再看向隋寒,眼神已恢复锐利:“我需要落樱画舫帮我查一件事。
”
“你说。
”
“贺嫣的身份。
”
贺嫣嫁入林家时,不过双十年华,据说是贺太后的远房亲戚。
不过就现在的种种来看,她似乎和贺太师也有说不清的关系。
那她做这一切,究竟是听命于贺太师,还是听命于太后呢?
隋寒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怀疑太后也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