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来看我那天,天有些阴。
妈妈抱着一束白菊,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她瘦了很多。
像一下被抽空了力气。
爸爸跟在她身后,背比从前弯了不少。
二姐走在最前面。
手里还抱着我那双旧舞鞋。
大姐走在最后,一路都低着头。
墓园很安静。
我的照片嵌在墓碑上。
是去年拿金奖时拍的。
头发盘得很高。
我穿着演出服,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亮。
那时候的我,大概怎么都想不到,
一年后,这张照片会被摆在这里。
妈妈一看见照片,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把花放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照片。
像是想摸一摸我的脸。
可照片到底是冷的。
她慢慢跪了下去。
“宸宸……“
刚喊出这两个字,她的声音就哑了。
“妈妈来看你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冷啊……“
爸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爸爸以前总觉得,欠谁的恩情就该去偿还。“
“可我忘了。“
“有些债,不能拿自己的儿子去还。“
说完这句,他就低下了头。
再没敢看我的照片。
二姐也跪了下来。
她把那双旧舞鞋轻轻放在墓碑前。
声音哑得发抖。
“宸宸,姐姐对不起你。“
“你每次喊疼的时候,我都还在骗你。“
“我还抱着你,说再忍一忍。“
“是姐把你亲手哄上那张化疗床的。“
她说到最后,肩膀一下塌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大姐一直站着。
没有跪。
也没有靠太近。
她只是看着墓碑上的我,脸色白得厉害。
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
“宸宸。“
“你以前最怕疼了。“
“我明明知道的……都是姐的错。“
可她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风吹过墓园。
把白菊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的照片,忽然哭着问了一句:
“宸宸。“
“如果有下辈子。“
“你还愿不愿意,再做妈妈的儿子?“
这句话一出来,连风都像安静了一瞬。
我飘在他们上方,低头看着这一切。
其实我已经不疼了。
不用再吃药。
不用再化疗。
也不用在半夜疼醒的时候,
一边发抖,一边怕拖累她们。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从前。
想起两个姐姐牵着我回家。
想起妈妈给我扎头发。
想起爸爸坐在台下看我跳舞。
那些都是真的。
她们爱过我,是真的。
可后来伤害我,也是真的。
那些假的病历是真的。
打进身体里的药是真的。
我失去的人生,更是真的。
爱和伤害,从来都不能互相抵消。
所以这一次,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了。
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她们权衡过后,亲手放弃的人。
风从墓园上空慢慢吹过去。
妈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怔怔地抬起头。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我最后又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慢慢转过身。
这一世,就到这里吧。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要再和她们一起出生,
也不要做她们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