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想。
不敢想自己乖巧体弱的小儿子真的如此狠毒。
因为一旦承认是黎容是故意的,她疼爱多年的小儿子就完了。
所以她选择把我推出去。
她告诉自己,我是嫡子,命硬,受得住。
可如今,那个受得住的儿子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眼。
母亲忽然抬手,狠狠甩了黎容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故意害他?”
黎容被打偏了脸,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故意害他?”
“明明是你们害他。”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怨毒。
“是,我换了马鞭,是我穿他的大氅,是我撞死了侯府世子。”
“可把他送上城墙的是我吗?”
“让他认罪的是我吗?”
“把他交给侯府死活不论的是我吗?”
他笑着看向所有人。
“是你们啊。”
黎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现在后悔什么?”
“他知道你们都明白真相,却还是不要他。”
正厅死寂。
沈淼茵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因为黎容说得没错。
最该死的,从来不止他一个。
侯府的人来得很快。
侯夫人一身素衣,脸色苍白。
她看见那半截断鞭和供词时,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惊。
她只是抬头,看着沈淼茵。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沈淼茵沉默。
侯夫人笑了一声,声音嘶哑。
“好,好得很。”
“我儿子死了,你们沈黎两家为了保一个贱人,推出自己的正夫和嫡子顶罪。”
“如今顶罪的死了,真凶才送到我面前。”
她一步步走向黎容。
黎容吓得不断后退。
“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侯夫人一把扯住他的头发。
“我儿才六岁。”
“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抵命?”
黎容尖叫起来,被侯府家丁拖了出去。
沈淼茵没有拦。
黎家父母也没有拦。
阿砚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莲池那晚。
我趴在池边,额角流血,冷得牙关打颤。
可他拿石头砸我。
阿砚猛地捂住耳朵,哭着蹲下。
“不……”
可这句话已经没有用了。
黎容被带走后,沈淼茵回到内室。
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的血衣已经被侍从换下。
她亲手替我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擦到额角伤口时,她的手顿住。
那里是阿砚砸的。
唇角的裂口,是母亲打的。
腕上的勒痕,是铁链和麻绳留下的。
背后的鞭伤,是侯府打的。
可真正让我死的,不是这些伤。
是他们每个人都递过来的一把刀。
沈淼茵坐在床边,握着我冰冷的手。
“安旭,你是不是很疼?”
“我那时为什么没有问问你疼不疼?”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可我的手再也不会回握她。
黎容死得很惨。
听说侯夫人命人把他吊在城墙上三日。
黎容起初还哭喊求饶。
后来声音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侯夫人坐在城楼下,每隔一炷香,便命人抽黎容一鞭。
藤条浸过盐水,落在皮肉上,能疼得人浑身痉挛。
黎容最后被活活打死。
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
京城人人都说他罪有应得。
可这份迟来的公道,没有人能送到我面前。
母亲彻底疯了。
她每日抱着我小时候的拨浪鼓,坐在黎家门口。
看见年轻公子经过,她便追上去,哭着喊:“安旭,回家了。”
“娘给你炖了燕窝粥。”
“娘不让你替容儿认罪了。”
“娘知道错了。”
可没人应她。
父亲中风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
他日日瞪着房梁流泪。
有时母亲把拨浪鼓塞进他手里,他便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旁人听不懂。
可母亲听懂了。
他在喊:“安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