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淼茵没有把我葬入皇室陵寝。
她说皇家不配。
她在京郊买了一块地,亲手替我立碑。
下葬那日,雪下得很大。
她跪在墓前,烧了一整夜纸钱。
“安旭,你怕冷,我给你烧了大氅。”
“还有桂花糕。”
“还有桃花酿。”
“你从前说,等阿砚长大,我们就去江南。”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她想起,我死前最后看她的眼神,空荡又陌生。
我问她:“殿下,你是谁?”
那句话成了她的噩梦。
她夜夜惊醒,梦见我站在大雪里,问她是谁。
她拼命追上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跪在坟前,哑声道:“安旭,我是沈淼茵。”
“我是你的妻子。”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可只有风雪无声,墓碑冰冷。
阿砚病了一场。
高烧反复,整整半月都没能下床。
梦里,他总是哭着喊:“父亲,我信你了!”
可每一次,我都没有回头。
他梦见莲池。
梦见自己站在岸上,手里攥着石子。
我浑身湿透,抓着池沿,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悲伤。
可他砸了下去。
石子落在我额头上,血顺着我的眼尾流下来。
醒来后,阿砚扑到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沈淼茵端药进来。
“阿砚,喝药。”
阿砚抬头看她。
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依赖,只有恨。
“你走。”
沈淼茵僵住。
阿砚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沈淼茵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
药汁洒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阿砚……”
阿砚眼泪掉下来。
“是你告诉我,只要父亲喝了药,容叔就不会有事。”
“是你说父亲做错了。”
“是你让我觉得,他是坏人。”
“是你杀了父亲。”
沈淼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发哑:“是,是我杀了他。”
阿砚哭着跑去了我的偏院。
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落光了叶。
他跪在树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父亲,阿砚错了。”
“阿砚不该不信你。”
“阿砚以后再也不要容叔了。”
“阿砚只要父亲,父亲回来好不好。”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出来抱他。
没有人温柔地替他擦眼泪。
从那以后,阿砚变了。
他不再笑,也不再提黎容。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抄我留下的小册。
抄到那句阿砚不可信时,他的眼泪落下来,晕开墨迹。
他终于明白。
原来在我死前,他已经成了我不敢相信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痛。
沈淼茵辞了公主尊位,终日守着我的偏院。
下人们私底下都说,长公主疯了。
可沈淼茵知道,自己没疯。
她只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的偏院被她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桌上的小册,床边的旧衣,妆台里断齿的木梳,全都没有动。
每一日,她都会亲自擦拭一遍。
春日海棠花开,她坐在树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安旭,花开了。”
“你最喜欢海棠。”
无人回答。
夏夜有雨,她会惊醒,撑着伞冲进院子。
“安旭,别怕,打雷了。”
可屋里没有人。
秋日落叶满阶,她一片片扫干净。
冬日下雪,她便烧很多很多纸衣。
她怕我冷。
可每次烧到最后,她又会想起,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阿砚长大后离开了公主府。
他学了医,在城外开了一间医馆。
他说想救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想救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每年我的忌日,母子二人都会去京郊。
沈淼茵带桃花酿。
阿砚带一束雏菊。
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到,谁也不和谁说话。
阿砚跪在墓前,低声说:“父亲,阿砚今日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他父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我那时忽然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骗你去莲池,你是不是也会活下来?”
他说着,眼眶红了。
沈淼茵站在他身后,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风吹过墓碑。
碑上刻着:亡夫黎安旭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