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姨娘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挤出两滴眼泪,可看着父亲冷漠的眼神,她眼泪迟迟未落。
“带回去。”
父亲淡淡道,“伤不重,就别占郎中的手。”
婆子们应声,把她架回柴房。
一路上她还在挣扎,断断续续的哭喊道:“老爷……我冤枉……我真的冤枉……”
我看着她被拖走,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敢在这个时候装死,必然还有底牌。
想来是跟我娘的死有关。
父亲没有立刻回书房。
他站在廊下许久,才对管事道:“把回春堂的掌柜、坐堂大夫都请来。再把当年伺候夫人的人,一个个叫来问。”
祖母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很快,回春堂的人被押进了府。
掌柜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连声喊冤。
父亲把一张泛黄的药方扔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认不认得?”
那药方是从温姨娘香囊夹层里搜出来的。
纸上写着乌喉草、寒蝉粉,落款处有回春堂的朱印。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老爷……这、这是我们回春堂的方子没错,可这方子……是禁方。早些年就封存了,只有一个人拿得到。”
父亲的目光一沉:“谁?”
掌柜声音发颤:“当年的坐堂名医,许伯山。”
一个名字落下,祖母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
许伯山是顾家旧识。
我娘病重那段日子,来府里看诊的,就是他。
父亲闭了闭眼,像是用尽力气才开口:“把许伯山带来。”
许伯山被带进来时,已是傍晚。
他白发苍苍,却仍端着名医的架子,见了父亲还想作揖。
父亲却直接问:“夫人当年喝的药,是不是你开的?”
许伯山眼神闪烁,强撑道:“老爷,夫人当年是虚劳之症,药方皆是补益……”
“撒谎。”
还不等父亲说话,身后传来尖锐的女声。
是温姨娘。
她不知何时被押了过来,额角裹着纱布,脸色苍白,却笑得阴冷。
“许伯山,你还想装?”
“你当年收了我一匣子金条,给夫人开了‘安神’的药。药里掺了乌喉草,掺了寒蝉粉——她喝三次就咳血,喝七次就断气。”
院里一片死寂。
祖母捂着胸口,几乎站不稳。
父亲的手慢慢攥紧,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温氏,你说清楚。”
温姨娘抬眼看我,笑得像疯。
“小姐不是最想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
“就是我害的。”
“我本是她身边的二等丫鬟。”
“可我嫉妒她,嫉妒她生得好、出身好、占着老爷的心。我本想着让她病久一点,老爷自然就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却没想到,她发现了我的心思,将我送出府去,哪怕没再她身边,我也依旧能害了她。”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我娘生下我后不到半年,就离开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让她身子越来越弱,没少自责忏悔,
却没想过我娘真的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能哭,不能倒,我要看着她付出代价。
许伯山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老爷饶命!是她逼我的!她说只是让夫人睡得安稳些,绝不会出人命……”
温姨娘冷笑:“现在想甩锅?当年你落款落得可熟练。”
父亲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抬手一挥:“许伯山,送官。温氏。也送官。”
温姨娘像被抽空了魂,忽然瘫软下去。
她自作孽,并不值得可怜。
可我始终没有报仇的快感。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我肩头。
父亲站在我身后,声音低得发哑。
“语儿。”
“对不起。”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眼眶竟也是红的。
他不是不爱我娘。
他只是太迟。
后来,温姨娘在牢里撑不过三日。
她本就撞了头,又被官府审问,心气一断,便病死在牢中。
许伯山被判流放。
回春堂被查封,顾家清算旧账,祖母闭门念经七日,亲手把母亲的牌位迎回正堂。
而我,重新跪在母亲灵前。
香烟袅袅,我没有声音,却在心里轻轻说:娘,我回来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借我的沉默害我。
我也终于迎来了,属于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