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回到手术室时,移植团队已经等在门口。
医务科主任跟在他身后,提醒到。
“陆主任,沈瑶瑶是活人。”
“苏晚宁已经没有抢救意义。”
“如果因为家属情绪错过窗口,舆论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沈瑶瑶的家属也赶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拦住他。
“景琛,你小时候答应过瑶瑶妈妈,会照顾她一辈子。”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苏小姐生前签过捐献意向,她应该会理解吧?”
我这一生听过最多的词,就是理解。
理解陆景琛忙。
理解沈瑶瑶病弱。
理解每一次纪念日落空。
理解每一次电话被挂断。
现在我死了,他们还要我理解自己的身体被拿去救她。
手术室门开。
我看见自己的遗体被重新铺上无菌单。
姓名牌仍旧写着:无名女,疑似捐献。
护士把我的婚戒证物袋放到一旁。
我忽然觉得,那比我还像遗物。
一助压低声:“陆主任,身份已经确认是苏晚宁,家属复核也没完成。”
陆景琛站在台边,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生前做过遗体伦理。”
一助怔住。
陆景琛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楚。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具遗体能救多少人。”
原来他还记得我做过什么。
他记得我为家属递纸巾,记得我给逝者整理衣领,记得我一遍遍说尊严两个字。
可他记得这一切,只是为了替他的决定找理由。
沈瑶瑶虚弱地喊:“景琛哥。”
陆景琛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无菌手套。
“继续。”
一助脸色发白:“陆主任……”
“先取材。”
他拿起刀。
“责任我担。”
我飘在他身边,近得几乎能碰到他的肩。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能闭眼。
不能躲开。
不能说一句我不愿意。
刀锋落下时,他的手很稳。
甚至下意识避开了我左侧旧年肋骨伤。
那是我实习时摔伤留下的痕迹。
他曾经抱着我去拍片,冷着脸训我:“走路都不会看路?”
我说:“那你以后牵着我。”
他说:“麻烦。”
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过马路都会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身体记得我。
他的手记得我。
可他还是要切开我。
刀尖再次压下。
血色晕开那枚小小的“琛”。
这一次,字迹完整露了出来。
陆景琛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像被人当胸击中。
他眼前大概终于浮现出二十岁那年的我。
我咬着他的肩,疼得眼泪汪汪,却还笑着说:“这样你永远认得我。”
手术室电话再次响起。
一助颤着手按了免提。
交警的声音传来:“陆先生,现场录音已提取。”
“苏女士生前最后一句话是。”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陆景琛……救我……”
手术刀当啷一声落地。
陆景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
上面全是我的血。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
最后整条手臂都失了控。
“停手。”
没人反应过来。
陆景琛猛地扯掉手套,声音撕裂。
“我说停手!”
他看向所有人,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她不是捐献遗体。”
“她是我妻子。”
内线里,沈瑶瑶的护士还在催:“陆主任,沈小姐问器官什么时候送来,她说她快撑不住了。”
陆景琛没有回答。
他跪在手术台旁,盯着我胸前那道由他亲手划开的伤口。
全国最稳的那双手,第一次连自己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