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王的首级快被鸟啃光的那一天,风沙大作,天子仪仗却到了。
明黄色的旌旗混着尘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校场练兵。
我放下弓,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胆子大的学生问我:老师,您不去接驾吗?
我说,不急。先把这一轮箭练完。
我带着兵士出城时,他的銮驾终于穿过了风沙。远远看去,长长的随行队伍在沙丘上绵延成了一条线。走到近前,执金吾的旗帜便在黄沙里翻飞。
那面的王旗,忽然令我有些有些恍惚。上一次看见这面旗,还是在离开东宫的时候。仔细想来,我仿佛从未仔细看过这面王旗,它挂在东宫的墙上,是那么鲜亮,到了边关,便暗淡了许多。
“昭昭。”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得像个陌生人。
他从銮驾上走下来,向前一步,又一步,终于在我面前站定。隔着皇冠上的坠玉,我才看清了那张脸——他脸还是年轻的,但头发全然灰白了,眼睛颤抖着,连华服也掩不住那股衰败之色。
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终于垂下了。
“昭昭。你瘦了。”他自嘲地说,“我也老了。”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他没有自称朕。
“昭昭……”他怆然道,“我……来接你。”
“接我?”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急切道:“你是我的妻子,昭昭,我来接你回宫——”
我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身后,有几个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这些笑声此起彼伏,互相传染,感染了整个军营。最后,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哄堂大笑。
他的内侍气得发抖:“大胆!秦将军——你的这些兵,怎可如此不敬陛下——”
他话音未落,一只箭就从他耳边唰地擦了过去,那是我学生的箭,她今天心情很好,只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那个内侍吓得瞬间闭嘴,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所有的羽林军都上前一步,拔出了剑。
我的所有骑兵都默默上前了一步。
当羽林军看到那些重甲、逾百斤的横刀和比他们高得多的马匹时,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李明贞的面色很难看。
“昭昭。”他说,“非要如此么?跟我回宫,做皇后,不好么?——如果是因为顾浅浅,我早已将她幽禁了,我保证,她再也不会来烦你!”
顾浅浅。我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才回忆起这个人。
我啼笑皆非:“陛下以为,我还在意一个顾浅浅?”
李明贞急道:“这三年来,我已稳固朝政,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对我立后之事指手画脚!你姐姐的灵位,我也早已请入了忠烈祠,放在最好的位置!我保证,只要你跟我回宫,日后,我只有你一人,绝不选秀!”
我的学生们在我身后嘀咕。
“原来陛下是这种人,之前几年不闻不问,看到老师把北朔王灭了,赶紧跑来摘桃子。”
“怎么感觉皇帝不怎么聪明。一个皇后的位置,就想让我们老师交了军印跟他回宫啊?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感觉陛下有点老啊。他头发都白了,还能行么?”
议论声并不掩饰,李明贞的面色白了又白,我看到他的拳头在广袖下握得紧紧的,可他什么话也不敢说。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原来,一个人敢怒不敢言,是那样明显。多年前,在东宫,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那个毫无依仗的我,忍气吞声,握紧拳头?
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陛下请回吧。”
“昭昭!”李明贞皱眉,“你我的婚事,是先皇赐予的!你是从承天门正门抬进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是我的皇后!”
一说到礼法和规矩,他仿佛终于获得了力量,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你一个皇后,待在边关,像什么样子?”
我掏掏耳朵:“既然如此,陛下可以试试斩了我。”
“你!!!”
这一回,他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细细打量着他,忽然觉得,原来的自己很让我感到陌生——这样一个人,气急败坏起来,也不过如此。当年,我又是为什么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可呢?
“陛下,娘娘,请稍安勿躁。”人群中,一名身形娇小的内侍走上前来,跪在地上,尖声道到:“请恕小人多嘴一句。娘娘……秦将军,您固然兵强马壮,坐拥一方。但您的兵马,终究需要粮草……若是京中断了您的粮草,您又该如何呢?”
我瞟了地上的人影一眼:“然后呢?”
李明贞马上又来劲了,他阴鸷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不错。昭昭,你若跟我回去,你拥兵自重的事,我便不做计较——”
说是迟那时快,就在此时,那名娇小内侍竟直接暴起,猛地抽出一柄匕首,朝我捅来——
“受死吧!!!秦昭,你这个贱人!!!”
尖锐的声音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顾浅浅。她不知如何突破了幽禁,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跟着李明贞来到了这里,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