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林瑶出院那天，周楠、李佳佳都来了。
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先进。
最后还是周楠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的苹果和橙子挤成一团。
"林瑶，"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特别小，"那个你好好养身体。"
林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门口站着的另外的李佳佳。
李佳佳双手插兜，脚尖踢着地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瑶忽然开口："你们别站那么远了，我又不会咬人。"
三个人这才慢慢挪进来。
周楠坐在陪护椅上搓手：
"林瑶，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办休学。"林瑶靠在床头，下巴尖得能戳破被子，"回家养半年，明年再复学。我妈说让我回老家住。"
周楠眼眶有点红："那你走了我们"
林瑶打断她："我走了你们少个祸害。"
病房里没人笑。
她自己也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瑶转过头看向我。
"姜彤，"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床边。
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抖音，主页上那个置顶视频还挂着。
但点进去看，视频封面早就换了——从我妈的工作照换成了一张纯白底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此视频为不实信息，本人已删除原内容。"
"后面的评论我也删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之前那些骂你妈的截屏，我都清空了。我还在主页置顶了一条道歉声明，挂三个月。"
屏幕上的道歉声明只有六行字。
但每一行后面都有她的签名、日期和手印。
我扫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瑶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那天说那句话——'刮宫刮多了'——"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畜生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看着她。
“因为大一那年你妈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她问'吃饭了没有'。”
“就一句，我妈从来不问我吃饭了没有。她只问我考了多少分，找了什么工作，能不能给她长脸。"
她把脸别过去。
“你妈用豆包给我看病那天，你发消息给我说'我妈给你排了个号'。”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给你带了杯奶茶'。我那时候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你妈是主任、是好医生、还对你那么好？我连个像样的妈都没有。"
病床对面的玻璃窗映着她的脸。
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但她没有擦。
周楠和李佳佳在旁边站着，谁都没说话。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休学回来之后，如果还想复查，可以直接去我妈诊室，不用再让我排号了。"
林瑶接过纸巾，没擦脸，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姜彤，"她说，"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你妈一句话。"
"什么？"
"她那天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我麻醉前看见她低头看我，眼睛里面有光。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傻，我都那么骂她了，她为什么要救我。"
我推开病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我妈今天在门诊，我准备去她办公室等她下班。
走到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宿舍群终于有动静了。
周楠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嗡嗡的。
"姜彤，之前那个事我们几个都欠你一个道歉。林瑶也跟我说了，是她先挑头搞的。"
"还有那天在阶梯教室，我跟着她起哄骂你，是我不对。"
然后是李佳佳的一条文字消息："对不起。"
孙晓雨隔了半小时才发，就两个字："我错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三行消息。
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长条光斑。
我打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手机按灭之前，屏幕上跳出我妈的微信消息：
"中午回家吃吗？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打了"回"，发送。
然后朝门诊楼走去。
走廊另一头，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人抱着病历本，封面印着"中心医院妇科"六个字。
阳光把字上的金色描边照得发亮。
我经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周主任上午那台手术又做了三小时？"
"对啊，疑难杂症，外面医院推过来的。"
"她昨天还加班到十一点。"
"所以说，有些人网上骂她骂得欢，真躺到手术台上了还得喊她名字。"
护士看见我路过，笑着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走出门诊楼的时候，风刮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林瑶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我没删。
也没再点开。
有些人来过你生活里，捅了一刀，又哭着求你缝针。
你缝不缝是你的选择。
但你不必再把她请回屋里。
我按灭屏幕，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