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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烬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怒。
是看我。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那张和沈照雪相似的脸上,竟然长着一双完全不同的眼睛。
我猜他很不习惯。
毕竟影子一般不抬头。
国师高声:
“陆听澜私闯内宫,谋逆!”
陆听澜拔刀。
刀锋出鞘,没有半点花哨。
“国师勾结朔州旧王余孽,以活人祭镜,截断北境粮道,害三万百姓冻死关外。”
他抬手。
身后亲兵押进来一个血衣道人,又呈上一匣密信和粮册。
那道人一见国师,立刻瘫倒在地。
“师兄救我!”
满殿哗然。
国师脸色大变。
萧怀烬冷眼望向陆听澜。
“凭一个人证,一匣来路不明的信,你就想在朕面前带走她?”
这个她,说的是沈照雪。
也可能是我。
反正不重要。
在他眼里,我们本来就可以互相替换。
陆听澜没有看我,只把一枚虎符放在地上。
随后,是染血的边军名册。
“臣今日不是来带走谁。”
“臣是来还兵权。”
萧怀烬一怔。
陆听澜抬眼。
“北境军不愿再替一面镜子打仗,不愿再替一个谎言流血。”
“若陛下要治罪,臣一人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整齐的卸甲声。
一声。
又一声。
那是随他献俘入京的北境亲兵。
他们本该守在外廷。
如今偏殿门禁被反镜冲开,宫墙里终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甲胄落地,像潮水退去。
萧怀烬脸色终于变了。
北境军是大梁最锋利的刀。
刀若不肯握在他手里,皇帝的怒气也只能砍在空气上。
可国师已经急了。
他猛然结印,照心镜红光大盛。
“阵成!”
我的魂魄被狠狠一拽。
眼前一黑时,我看见萧怀烬朝我伸手。
他大概想救我。
又或者,只是不想钥匙脱手。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陆听澜掷出长刀,斩断红线。
刀柄擦着我鬓边飞过,稳稳钉进镜框。
他仍旧没有碰我。
只是对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姜姑娘。”
“若你愿意,跟我走。”
我看着那只手。
那不是命令,不是赐予,也不是占有。
是选择。
我把手放了上去。
下一刻,镜面炸裂。
满殿烛火尽灭。
混乱里,国师被残阵反噬,拖着半条命逃进镜后暗门。
而我终于踏出了那座只养影子的宫殿。
我逃宫的过程,和话本里写得不太一样。
没有月下私奔,没有郎情妾意,没有将军抱着我飞檐走壁。
现实是,陆听澜把我塞进了一辆运炭车。
我抱着两筐黑炭,在寒风里颠了半夜。
为了不被追兵发现,我还往脸上抹了三层锅灰。
抹完以后,陆听澜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抬起脸。
“很丑?”
他认真端详片刻。
“很安全。”
这人夸人还挺实用。
出城后,我们换了马。
青枝也被带了出来。
她抱着小包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奴婢从来没坐过运炭车。”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也没坐过,咱们都长见识了。”
陆听澜递来水袋。
先递给青枝,再由青枝递给我。
我忍不住看他。
“将军,你是不是很怕碰到女子?”
他握缰的手一顿。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他静了片刻。
“宫里把姑娘当物件太久,臣不想让姑娘觉得,出了宫也只是换个人处置。”
我怔了怔。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有点酸。
我转过头,看向远处将亮的天。
宫墙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一点黑影。
可我知道,萧怀烬不会放过我们。
更不会放过沈照雪。
果然,当日黄昏,追兵到了。
萧怀烬亲自带队。
他站在山道尽头,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禁军。
身前是我们。
弓手抬臂时,青枝吓得一抖。
我看见萧怀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神色微微一滞。
锅灰还在。
白月光替身变成黑月光替身。
场面一度很尴尬。
萧怀烬压着怒气:
“姜拂衣,过来。”
我躲在陆听澜身后,探出半个头。
“不过。”
萧怀烬脸色更难看。
“朕可以恕你无罪。”
我看着他。
“那青枝呢?”
他皱眉。
“一个宫女而已。”
青枝的手抓紧了我的衣袖。
我又看向他身后的禁军。
“陆将军呢?”
萧怀烬眼神冰冷:
“乱臣贼子,自当伏诛。”
我点点头。
“那你这个恕罪,不太值钱。”
萧怀烬终于怒了:
“你当真以为陆听澜护得住你?”
陆听澜上前一步。
我拉住他的袖角。
他低头。
我压低声音:
“将军,你打得过吗?”
“若只护你们走,可以。”
“那要是我想骂他两句再走呢?”
陆听澜静了一瞬。
“也可以。”
很好。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
山风很冷,我却站得很稳。
“萧怀烬。”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禁军齐齐变色。
萧怀烬盯着我。
我一字一句:
“你不是爱沈照雪。”
“你只是爱那个因为你受苦、因为你失去、因为你一回头就永远停在原地的沈照雪。”
“她若真回来了,会吃饭,会生气,会骂你,会问你为什么明知开镜会伤她,还要看她五年。”
“你受得了吗?”
萧怀烬面色一白。
我往前逼了一句:
“你也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忽然发现,影子会说话,会跑,会不肯替你圆梦。”
“陛下,别把占有说成深情,也别把别人的苦难拿来给自己立碑。”
山道上只有风声。
萧怀烬望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像他终于听见了人话。
但太晚了。
陆听澜吹响短哨。
两侧山壁滚下巨石,截断禁军。
他牵过我的马缰:
“走。”
我翻身上马。
临走前,萧怀烬忽然喊住我:
“姜拂衣!”
我回头。
他站在乱石之后,眼睛红得吓人。
“朕记住你了。”
我笑了笑。
“不必。”
“我不是为了被你记住才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