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长宁开国那日,没有人称帝。
沈照雪提议设议政堂。
我提议。”
“翻过去了,就是新书。”
他眼眶发红。
“你恨朕吗?”
我想了想。
“从前恨。”
“现在呢?”
“忙。”
长宁初立,户籍要整,粮仓要盘,学堂要建,律法要修。
我真的很忙。
忙到没空把后半生继续挂在一个暴君的悔恨上。
萧怀烬走时,雪又下了。
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城门上,陆听澜撑伞等我。
他仍旧停在三步外。
我看着那把伞,忽然开口:
“将军,你打算一辈子离我三步远吗?”
陆听澜一愣。
耳根慢慢红了。
“若姜姑娘不喜,臣可以再远些。”
我差点气笑。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近一点。”
他握伞的手紧了紧。
“近多少?”
我向前一步,站到伞下。
雪落在伞面,轻轻作响。
我看着他。
“先这样。”
陆听澜低头。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忽然盛进了很亮的光。
“好。”
过了片刻,他唤我。
“姜拂衣。”
我抬头。
他极少这样叫我的全名。
“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慢而郑重。
“不是因为你像谁,也不是因为你救过谁。”
“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若不愿,我今日说完,往后仍守三步。”
“你若愿意,我便往前一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
满殿的人都在看沈照雪。
只有他看见姜拂衣。
我伸手,握住他的袖口。
这一次,他没有退。
“陆听澜,往前走吧。”
他眼底笑意一点点漫开。
像北境雪停后,天地初晴。
很多年后,长宁史官来问我:
“姜大人,当年您从大梁皇宫逃出,创立长宁,可有什么传奇之处?”
我想了想。
传奇之处倒也有。
比如我坐过运炭车。
比如我顶着三层锅灰骂过皇帝。
比如我们开国第一天,议政堂屋顶漏雪,护国将军亲自爬上去补瓦,下来时摔进了雪堆。
这段不能写。
写了陆听澜会不好意思。
史官满脸期待。
我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传奇。”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别人给我的故事不太好。”
“我就不演了。”
史官笔尖一顿。
“就这样?”
我笑了。
“就这样。”
沈照雪后来终身未嫁。
她开了长宁第一座女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不做谁的月光。
要做自己的灯。
青遥走得最远,带着商队越过西岭,回来时给我带了一面小圆镜。
镜面清亮,只照人,不照命。
我把它挂在窗前。
有时晨起梳头,看见镜中的自己,仍会觉得恍惚。
这张脸曾经被拿来怀念别人,被拿来取悦帝王,被拿来开启一场吃人的阵法。
可如今,它只是我的脸。
会笑。
会怒。
会在陆听澜偷亲我额头时故意板起脸。
“将军,不守礼了?”
他耳根通红,却还是认真回答:
“夫人准过的。”
我想。
这世上从来不缺深情的传说。
缺的是有人肯问一句:
你愿不愿意?
若不愿,月光也好,替身也罢,皇权也罢,都该退开。
因为人活着,不是为了照亮谁的遗憾。
是为了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一开始是雪夜,是逃亡,是满脸锅灰。
只要走下去。
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