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屋子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
还是哑的,但很轻:
“你过来读。”
我愣了下,把书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
他还靠在床榻上,侧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我慢慢挪到床边,背靠在床沿。
余光瞥到床榻下塞着一个布包,半敞着口,是些青灰色的粉末,颜色怪怪的,跟平日里见过的药渣都不一样。
我多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可我想了一会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我找好位置,翻开话本子。
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的,这样刚刚好。
我开始读,那是个老故事,山里的精怪爱上过路的药童,为了能听她说话,弄断了原来药童要走的桥,自己化作一座新的,药童每日从桥上走过,精怪觉得欢喜,可药童某日得知了事实,吓得再也没来过这座山。
“读完了。”
我合上书,读了太久,窗外的月亮都爬了上来。
他没应声,我跟做完任务一样,站起来要走。
手刚碰到门闩,听见他在身后说:
“如果我说不呢?”
我想了好久,才知道他是在回那句能不能不娶我。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好几分。
我回头看他,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我说:“那你就是坏人。
“真的坏人。”
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成亲的事。
可他的病好得很快,快得不可思议。
头天还烧得不省人事,三日便可下地。
陆府上下都说八字果然灵验,陆夫人烧了好几柱香,逢人便说菩萨保佑。
我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床榻下的布包,清澈的眼睛
不过我只想这一下,就把事情扔在脑后了。
后来陆夫人来了一趟,带了三样东西。
阿姐的婚书,和离书,还有一份我的婚书。
墨迹很新,但没有官印,作不得数。
陆夫人茶也没喝,只看了我好几眼,话没说几句就走了。
我问娘亲她来做什么,娘亲只摇头。
后来阿姐告诉我,据说陆舟跟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说婚事作罢,八字也作罢。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阿姐沉默了一会,笑了笑:“不知道,兴许是想通了吧。”
我没再问。
许久没去茶馆,竟又见着了陆舟几回。
头一回是我出来时看见的,他坐在角落,面前搁着一壶茶,也不喝。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停。
后来几回,他坐在不同的角落,离我忽远忽近。
我们隔着好几排,各听各的。
某天散场时下了场大雨。
我站在檐下好一会,等雨停。
他走到我旁边,撑着一把青布伞,说:“送你。”
我看着雨,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在雨里,谁也没说话。
他的伞一直朝我这边偏着,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
临近我家门口时,雨停了。
乌云散得很快,月亮露出来。
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在月光下像落了层雪。
他把伞收了,我走前面,他走后面。
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叫我:“容云。”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下,头发贴着额前,很狼狈。
可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
“我不会再提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那只银镯子,把它褪了下来。
扣子卡得紧,我费了好大的劲。
镯子从腕上滑落,留下一圈红红的印子,可很快就变浅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我走过去,把镯子放进他手心:“还你。”
他低头看着那镯子,怔了很久,手指慢慢合拢,像要把那一圈银光攥进掌心里。
我转身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廊下的灯还亮着。
母亲和阿姐在屋里等我,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