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过了五年。
我在城市边缘买了一套小房子。
不大,四十平米,但那是完全属于我的空间。
我养了一只猫,叫“自由”。
它很懒,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我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
工作很枯燥,但我很安心。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社区的电话。
“你是李希晚吗?”
“是。”
“你妈妈在养老院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你能来一趟吗?”
我想拒绝。
但我想起了爸爸当年的话。
“等你老了,看谁来管你。”
我去医院了。
妈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
她的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满是老年斑。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她伸出手,颤巍巍的。
我没握。
“你想要什么?”我问。
“钱医药费”她喘着气,“你妹妹你妹妹把钱都卷走了”
希晨。
原来她最终还是卷了钱走了。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顺着皱纹沟壑流淌。
“妈知道错了妈以前对不起你”
她开始忏悔。
说当初不该烧了我的户口本,不该把我关在地下室,不该逼我嫁给那个瘸子。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后悔了。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看一个拙劣的演员。
“晚了。”我说。
“妈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家里穷”
“穷?”我笑了,“希晨学钢琴,一节课五百,那时候你们穷吗?”
“希晨穿的是几千块的裙子,我穿的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那时候你们穷吗?”
“你们不是穷,是坏。”
妈妈愣住了,眼泪挂在腮边。
“爸呢?”我问。
“你爸你爸在家,他也病了”
我拿出一张卡,扔在床头柜上。
“这里有两万块,算是了结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以后别再找我。”
我转身要走。
“晚晚!”她在后面喊,“你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你们管过我吗?”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很空。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我才真正走出了那个地下室。
走出了那个阴冷、潮湿、充满发霉橘子皮味的地方。
爸爸是在一个冬天去世的。
社区通知我去收尸。
我去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
家具都被卖光了,只剩下一张破床和满地的垃圾。
爸爸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僵硬。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也许是等着希晨回来,也许是等着天上掉馅饼。
我给他买了一块墓地。
最便宜的那种。
下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他的名字。
李建国。
一个宏大的名字,一个平庸的一生。
他一生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最后却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
我也去了养老院看妈妈。
她坐在轮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护工说,她最近痴呆了,谁都不认识。
我走到她面前。
“妈。”
她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
“你是谁啊?”
“我是希晚。”
“希晚?”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突然笑了,“希晚啊希晚是个好孩子”
“她去哪了?”
“她她去上学了去最好的学校”
她还在做梦。
在那个梦里,她是完美的妈妈,希晨是完美的女儿,而希晚也许是不存在的。
我叹了口气。
把一袋水果放在她膝盖上。
“多吃点水果。”我说。
她抓起一个苹果,往怀里塞,像个孩子。
“给我的晨晨留着晨晨最爱吃苹果”
我转身离开。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阳光正好。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暖意。
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发霉的橘子皮味,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剪刀。
那把生锈的剪刀,已经被我扔了。
我现在不需要它了。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女孩。
我叫李希晚。
我是我自己的父母。
我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故事,终于由我自己来书写了。
我笑了笑,走进人群里。
这一次,我是真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