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钱……犯法不?”
我爸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按进脸里。
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安安静静躺着。
函数与导数那一页,夹着一张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我妈一辈子没敢梦过的五千万,我爸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先问我犯没犯法。
我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回答:“爸,彩票站买的,十块钱,合法得不能再合法。”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李桂芬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合法彩票能中五千万?你当你妈没买过?”
“你买过?”
“两块钱刮刮乐。”
“中了吗?”
“谢谢惠顾。”
“那说明你买的彩票比较有礼貌。”
“周平安!”
我立刻闭嘴。
这个时候贫嘴不占优势。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别吵。平安,把期号、号码、开奖日期念一遍。”
“不能发照片?”
“别发。”我爸说,“念。”
于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一只脚穿袜子,一只脚光着,像被老师抽查背课文一样,对着手机念彩票号码。
前区。
后区。
期号。
开奖日期。
我爸那边开着免提,应该正拿着他那台用了五年的安卓手机查公告。手机有点卡,隔一会儿就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点那个官方的。”
“不是这个,下面那个。”
“老周,你把眼镜戴上。”
“我戴着呢。”
“戴着你还点广告?”
我抱着手机,眼睛一直瞟向床底。
那本数学书被两个鞋盒挡着,外面还有一个坏掉的电饭锅内胆。平时我嫌出租屋太小,连转身都得收腹。今晚却觉得不够小。
要是能把整间屋子塞进保险柜里,我现在就想塞。
等了几分钟,我爸终于说:“对上了。”
我后背松了一点。
我妈立刻道:“再看一遍。”
“看了三遍。”
“再看第四遍。”
“桂芬。”
“五千万呢!你修空调还知道试机三次,这个看四遍怎么了?”
我爸没再争。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得我有点心慌。
我妈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平安。”
“嗯。”
“票真在你手里?”
“在。”
“没拍照?”
“没拍。”
“没给别人看?”
“彩票站老板看见了。”
“除了他呢?”
“没有。”
“没跟马会来说?”
“没有。”
“没发朋友圈?”
“妈,我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去年转发公司招聘。”
“你那破公司还招人?缺德。”
这句骂得很顺口,像她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差点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想起明天还得请假,笑意卡在喉咙里。
我爸把电话接过去,声音稳了些:“明天去之前,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分开放。别全塞一个包。”
“嗯。”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带着。”
“好。”
“不要穿太新,也别穿太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领口松了,袖口洗得发白,正处在“还能穿但不能见人”的阶段。
“那穿什么?”
“去年面试那件白衬衫。”
“袖口有咖啡渍。”
“洗不掉?”
“那是赵宏涛拍桌子骂人时溅的。”
我妈立刻接话:“你那个领导迟早遭报应。”
我爸没接茬,继续说:“明天打车去。”
我一愣:“打车?”
“嗯。”
“二十多块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妈的声音飘过来:“老周,你听见没有?五千万了,他还嫌二十多块打车贵。”
我摸了摸鼻子:“我就是顺嘴。”
“顺嘴也得改。”我妈说,“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没立刻回。
出租屋里,小风扇还在哒哒响。
窗台上的绿萝半死不活。
桌角堆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还有一盒没拆的打折饭团。
手机银行余额还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块六毛。
除了床底那张彩票,所有东西都没来得及变。
可我妈一句“情况不一样了”,又像在提醒我:从现在开始,我以前那些习惯,可能都得一条一条改。
比如打车这件事。
以前我能为了省二十三块八,在公交站被风吹半小时。
明天,我得抱着五千万彩票出门。
再为了二十三块八挤公交,就不是节省,是给我爸妈添堵。
我低声说:“知道了,打车。”
我妈语气缓了一点:“该省省,该花花。别平时抠得要命,关键时候犯糊涂。”
这句话很李桂芬。
她不是教我大手大脚。
她是怕我穷习惯了,连安全都舍不得买。
我爸又问:“到了兑奖中心,找里面工作人员。门口有人搭话,不理。”
“嗯。”
“要签字的东西,看清楚再签。看不懂就停下来,别怕丢人。”
“好。”
“如果有人让你捐款、采访,先别急着答应。”
我一愣:“还要捐款?”
我妈声音立刻拔高:“谁让你捐?”
“我不知道。”
“先别捐。”她马上定调,“咱不是不做好事,是你脑子现在不清楚。别人说两句漂亮话,你一热血,把钱捐出去一半,回头牙都没补。”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边后槽牙。
那颗牙疼了半年,冷水一碰就酸。
今晚之前,我一直打算发了工资再去看。
结果工资还没发,五千万先来了。
我妈继续:“先把花呗还了,信用卡还了,房租交了,牙看了,体检做了。人活明白点,比上电视重要。”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话糙。
但扎得准。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先让他睡吧。”
“他睡得着吗?”我妈反问。
我真睡不着。
但嘴上不能承认。
“我能睡。”
“你少装。”她说,“睡前检查一遍票,别拿出来乱折。检查完就放好。”
“那到底拿不拿?”
“检查,不是把玩。”
我被她训得没脾气。
电话挂断前,我爸又补了一句:“明天有事随时打电话。公司那边能请假就请假,别什么事都硬扛。”
“嗯。”
“你现在先是人,再是员工。”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爸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重,咳了一声。
“早点睡。”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出租屋里只剩下小风扇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腿麻得像被蚂蚁啃。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膝盖还软了一下。
中大奖没有让我气质升华。
它先让我坐麻了腿。
我拖开鞋盒,小心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抽出来。
书皮上沾了灰,我吹了一口,灰尘扑到脸上,呛得咳了两声。
翻到函数与导数。
彩票还在。
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我隔着膜看了眼号码,合上书,刚想塞回床底,手又停住。
床底安全是安全。
可这老小区漏过水。
去年五楼水管爆了,四楼天花板下雨,三楼在物业群里骂了两天,物业最后赔了一桶乳胶漆。
万一今晚楼上突发善心,给我床底下也下一场雨呢?
我把书抱起来,开始在屋里找地方。
衣柜,不行,柜门关不严。
枕头下,不行,翻身压坏。
抽屉,不行,小偷第一站。
冰箱,不行,受潮。
鞋盒,不行,明早迷糊穿错鞋,我能把五千万踩成鞋垫。
我转了一圈,看见墙边那半袋挂面。
刚冒出念头,就自己打住。
不能把命运寄托在碳水里。
折腾到十二点多,我终于定下方案。
彩票夹数学书。
数学书塞背包。
背包放床上。
我睡觉抱着背包。
方案不高级,但贴身。
我去洗脸刷牙,牙刷碰到左边那颗坏牙,疼得我眼角一抽。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黑眼圈重,t恤领口松得快能挂衣架。怎么看都不像五千万得主,更像五千万得主楼下帮人搬快递的。
我含着牙膏沫,对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明天先活着兑奖,后天补牙。”
漱完口,我躺回床上。
背包被我抱在怀里,拉链朝里,手臂压着。
不到五分钟,我坐起来一次。
拉开拉链,看一眼数学书。
还在。
十分钟后,又坐起来。
还在。
第三次拉开拉链时,我自己都有点烦。
“周平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说完,我又看了一眼。
没出息不要紧。
票还在就行。
凌晨一点十几分,手机忽然震了。
我吓得差点把背包扔出去。
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工作群。
赵宏涛发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全员提前到公司。线上活动数据出了问题,运营组一个都不许迟到。】
下面很快冒出几条回复。
【收到。】
【收到赵经理。】
【明白。】
我盯着屏幕。
明天九点。
兑奖中心上班差不多也是九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尤其是你。昨天那个活动页面是你跟的,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下意识点开输入框。
以前遇到这种点名,我会立刻回“收到”,然后开始紧张明天会不会被当众骂。
手指都已经打出“收到”两个字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背包。
背包里是数学书。
数学书里是彩票。
彩票后面,是五千万。
我把“收到”删掉。
重新打字。
【赵经理,我明天上午有急事,想请半天假。】
打完,手停在发送键上。
太硬。
删掉。
【赵经理,明天上午家里有点事,可能需要请假,下午尽量赶回。】
还是心虚。
再删。
删到最后,输入框空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
不是不敢。
是凌晨一点跟赵宏涛请假,等于主动把脖子伸过去给他练刀。
明天当面说。
至少能看情况跑。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没过一分钟,群里又震了。
赵宏涛:【明天谁请假都不好使。项目出了问题,别拿私事当借口。】
这句话像一枚旧钉子,扎在我过去几年养出来的习惯上。
以前我会开始自责。
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会爬起来开电脑看数据,顺便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今晚我只是抱紧背包,翻了个身。
背包硌着胸口,有点疼。
疼得很真实。
明天一早,我得去公司。
请假。
然后去兑奖中心。
有钱人的第一课,可能不是花钱。
也不是享受。
是先学会闭嘴。
再学会别什么都听别人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和工作群一起震醒。
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我一会儿在高考考场上找彩票,一会儿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函数与导数做活动复盘。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
是开背包。
数学书在。
彩票在。
我把它重新包好,贴身放进衬衫内侧口袋。
白衬衫是去年面试穿的。
袖口那块咖啡渍还在,洗不掉。我用手搓了两下,放弃了。
人都要去领五千万了,也不能跟一块咖啡渍过不去。
七点四十,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把门锁拧了三遍。
楼道灯依旧不亮。
楼下卖包子的阿姨刚掀开蒸笼,白汽往外冒。肉包香味一路飘到楼梯口,我肚子叫了一声。
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摸了摸内侧口袋。
还在。
刚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宏涛。
我看着这三个字,胃里习惯性一紧。
下一秒,胸前内侧口袋轻轻硌了一下。
我接起电话。
赵宏涛的声音直接砸过来:“周平安,你人呢?群消息没看见?今天早点到公司,别磨磨蹭蹭。”
我看了一眼早餐摊。
包子两块一个。
豆浆一块五。
以前我会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地铁站赶,连早餐都不敢买。
今天我站在原地,先对包子阿姨比了个“两个肉包”的手势。
“赵经理,我一会儿到公司。”
“最好是。昨天那个页面数据就是你跟的,今天要是处理不好,你这种工作态度,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包子阿姨把热乎乎的袋子递过来。
塑料袋烫得我手指一缩。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
彩票隔着衬衫,轻轻硌着皮肤。
我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应了一声。
“嗯,您说得对。”